天工-第5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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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是苏进,听说这座展览馆是你一手建起来并且管理的?”威尔脸带着夸张的笑容问道。
听见威尔这话,旁边的游客带着惊讶好的目光,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这老外说的是真的吗?这么个年轻小伙子这么厉害?”
“这是苏进啊!竟然能亲眼看见他感觉好激动!你说一会儿我能不能去求个合影?”
一阵鸡同鸭讲之后,不少以前不关注物修复界的人知道了苏进何许人也,默默地翻起了背包。
干什么?要签名啊!
“我只是物局的顾问,不过现在华夏馆西馆展出的确由我负责。”苏进谨慎地回答。
“哈哈哈,果然是你!”威尔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刚才的芥蒂了,笑着说。一开始两声他还没有控制自己的嗓门,接着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压低了声音。
他说,“我心慕华夏化已经很多年了,尤其是这座司母戊大方鼎,多年以前听说过它的存在,如今能亲眼目睹,实在幸运之至!”
他含笑问道,“请问我可以亲手摸一下它吗?”
他目光殷切,其的热情货真价实,段程都看得出来。
他看了司母戊大方鼎那边一眼。
方鼎位于祭坛之,周围用栅栏围着。游客只能离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围观,不能靠近也不能触摸。
段程想起了刚才别人对这个老外的称呼。这好像是英国的一个议员,相当于也是这次交会的合办方了。
合办方高层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抱歉,不行。”
苏进非常干脆地拒绝了,“场馆内部的设施是为了物安全而准备的。不能随意改变。”
“只有我一个人……”威尔说。
“大家都是游客,所有的待遇以及限制都应该同等。”苏进直视着他道。
他的态度非常坚持,毫无转圜的余地。
威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屈服:“好吧,人人平等,我们是一个有人权的国家。不过……”
他一个转折,向苏进要求道,“我对这座司母戊大方鼎的确很感兴趣,但对它的历史只是一知半解,请问你能给我讲解一下吗?”
苏进的目光在他身稍一停留,接着投向他身后的游客们。
他终于笑了起来,一时间如云开雾霁,整个场馆仿佛都因此明亮了一些。
他道:“这个没问题,帮助大家更了解一件物,本来也是我们物修复师的应有之义。”
他转过身,走到那座司母戊大方鼎面前,停了下来。
威尔举步跟,段程立刻也跟了去,他发现他周围,其他游客也一起移动了脚步,围在了苏进的身边。
“司母戊大方鼎的正确名字,其实是后母戊鼎。它的名称来自于鼎腹内壁刻有的铭。”
伴随着苏进的话,方鼎后面的壁画突然发生了变化。
仪祭方阵突然流水一样退下,露出间的空白。接着,空白的地方出现了投影,正是苏进所说的后母戊方鼎内壁。
段程抬头看见,这才意识到那壁画不是画在墙的,而是一幅投影。
那色彩和质感实在太真实了,一开始他竟然完全没认出来。
新投影一片青绿色,肉眼可见凸凹不平的铜锈颗粒。颗粒间有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看去像是字,又像是图形。
苏进说:“这是鼎内的铭,大家可以辨认一下,这是三个字。”
威尔议员似乎真的对这巨鼎很感兴趣,一直认真地听着,听见苏进的话,也紧盯着投影,手指微动,仿佛正在摹画。
突然,他眉头一皱,道:“可是这最前面一个字,明明是司字,为什么说司母戊这个名字是错的?”
与此同时,人群里又一个人出声了,肯定地说:“对,这是司母戊三个字!”
段程转头去看,发现是一个华夏的老者,长相清瘦,须发花白,一身青布的棉袍看去有些不合时宜,但穿在他身又感觉特别合适。
段程觉得他看去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苏进也看向这老者,向他点头示意道:“王大师,您是甲骨方面的专家,商代金刚由甲骨演化而来,您的辨认当然没错。”
王大师?甲骨专家?
这两个词一出来,段程立刻意识到这位是谁了。
王先永大师,华夏最出名的国学大师,出了十几本专著以及科普类读物,名气非常响亮。
他大学期间也买了好几本他的书放在寝室里,没事翻两页。这位大师的确底蕴深厚,笔也非常好,一些句子读起来唇齿留香,段程非常喜欢。
难怪他觉得眼熟呢,原来是在那几本书的勒口处见过他的照片。
他之前听说王大师出国留学,学的还是华夏化,感觉有点失落。这次他应该是专门回来参观交会的吧……
不过,不管王大师去哪里了,他的学问都是货真价实的。他是有名的甲骨专家,甲骨研究方面,国内他排第二,没人会争第一。
现在他指出这鼎的三个字是司母戊,与大众的认知一致,苏进也承认了这一点……那苏进为什么会表示方鼎的正确称呼应该是“后母戊”呢?
王先永出来说话了,威尔退到了一边,笑吟吟地旁观。段程莫明觉得他这个表情非常讨厌。
“这的确是个司字,绝对没错。”王先永非常肯定地说。
“司字在商朝时期,是什么意思呢?”苏进问。
“祭祀的意思。司母戊,是祭祀母戊这个人,从字顺,意思也很对。”王先永流畅地回答。
“的确是。但是我想请问一下王大师,甲骨的‘后’字是怎么写的?”苏进问道。
这句话一问出来,王先永突然有些停顿。他直视苏进,苏进也回视着他。
“现在的后字,是在甲骨的字形发展出来的,两者的字形非常像,没什么区别。”过了一会儿,王先永缓缓说道。
“甲骨的‘后’字,有多少写法呢?”苏进又问。
王先永又是一次停顿,一时间没有说话。
片刻后,还是苏进先开口:“您不方便回答,是因为甲骨非常不规范,一个字通常有很多种写法,难以一言道尽,对吧?”
“是的。”王先永回答。
“商代字介于甲骨与正式的金间,也同样不规范,对吧?”苏进问道。
“是这样的。”王先永继续回答。
“甲骨是汉字的最初发源点,这种字很不规范,不仅一字可能多形,一个笔画也可能会被很随意地放置。譬如后字左边这一撇,可能放在左边,也可能放在右边,与‘司’字近似。所以,甲骨,‘后’字与‘司’字常常同形,很难辨认。”
苏进讲得很慢,也很清晰。伴随着他的话,很多人下意识地在手画了一下。
果然,后的一撇放在右边是司,如果古人真的这么随意的话,这两个字的确很难认啊。
而且看王先永大师的态度,这的确是甲骨书写时的惯例没错。
所以说,眼前方鼎的第一个字,的确有可能是“司”字,也有可能是“后”字。
“但是,你怎么能确定它的确是后而不是司呢?”威尔突然在旁边问道。
“那要从它字面的含义来看了。”苏进不慌不忙,平静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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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5 回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个鼎叫什么名字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叫司母戊也好,叫后母戊也好,不过是个名字而已,鼎还是这个鼎,又不会因此有什么变化。
但此时苏进和王先永一番争论,围观群众竟然纷纷觉得挺有意思的,他们的目光转来转去,想等到一个答案。
“像王大师之前所说,司,是祭祀的意思。那么后呢?在商代,它是什么意思?”苏进问。
王先永果然不愧是甲骨大家,他沉吟片刻之后,缓缓道:“‘后,继君体也。像人之形。施令以告四方。发号者,君后也。’这是《说》里的说法。《书·泰誓》里说,‘元后作民父母。’这里的‘后’,是君主的意思。在古时期,‘后’字代表男性,是权力的化身,帝王的象征,是天子的称号。”
他看了眼周围,接着补充了一个例子,“譬如后羿,指的是一个名字叫‘羿’的君王。”
射日的后羿,这名气实在太大了,大部分人一听这个明白了,纷纷恍然点头。
苏进点头道:“对,同时后字向外引申,还有‘伟大、了不起、受人尊敬’的意思。譬如皇天后土,皇的意思是‘明亮而有光泽’,后的意思是‘崇高而有威望’。如果将鼎内字定义为后母戊,是将鼎献给商王的母亲、受人尊敬的母亲戊的意思。相较司母戊来说,更加合理贴切。”
段程在旁边听得很认真,这时敏锐地问道:“只是更合理,不一定绝对正确?”
他下意识地冒出来这样一句话,说完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找碴,立刻满面通红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问得很好。”苏进却向他鼓励地一笑,“历史化方面的讨论,跟数理之类的理科不一样,很少有‘绝对正确’这样的说法。毕竟历史终究已经过去,我们所生活着的是现在。我们只能从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去探寻古代的真相,只能更接近,很难完全贴合。毕竟,我们都不是穿越者。”
周围人一起笑了起来,段程却发现苏进顿了一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不过,这丝异样很快过去了,他接着又转向王先永的方向,问道:“王大师,您觉得后母戊的提法,是不是更有道理?”
王先永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缓点头道:“是,你的说法更有道理,司母戊含义很牵强,远不如后母戊顺理成章。这鼎,的确应该改名了。”
苏进笑了起来,坦然道:“学界现在已经有所共识,不久要正式提出更名事宜了。王大师近年来都在海外,可能还没有看到这方面的章。”
王先永突然问道:“国内现在新增了多少物?”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对物进行抢救性挖掘,每一天都有新增物出现,具体数据我也不太清楚。除此以外,还有海外修复师家族回归归还的,拦截走私盗卖集团截获的,数量非常巨大。”苏进道。
“这些物都有人在研究了吗?”王先永问。
“有一些有,有一些没有。物数量太多,很多都具有极大的化研究价值,各大高校的专家教授已经全力投入其,但人手还是不够。”苏进道。
他这其实还是往平淡里说了。
现在各大高校的专家教授以及顶级教授们,哪里只是“全力投入其”,那完全是狂喜地开始了一场盛宴!
以前,他们一直都在研究自己的领域,最愁的是素材不够。
科也好,理科也好,不管做什么研究,都不可能信口开河,每一句话、每一个结论都要有证可循。
理科靠的是实验,科,尤其是历史、语言等等,靠的是这些资料素材。
为什么京师大学一开始要捧着修专业?原因之一是这个。
现在物协会彻底崩了盘,国家物局成立,大部分物修复师都从物协会这个民间组织加入了官方机构,进入了工作的正轨。
没有什么国家的力量更强大,近半年来,华夏整体的物考古工作都了一个台阶。
之前,有很多遗迹被破坏,古墓被盗掘,没能得到有效的保护。
如今,国家全力以赴,在实施保护的前提,对那些濒临破坏的古墓遗迹进行抢救性发掘,进展非常巨大。
海量的物被发掘,被修复,这些专家教授也不用再担心没素材可研究——他们每天都又是幸福又是苦恼地抱怨:哎呀,旧的资料还没有琢磨完,新的资料又送过来啦!
此时,苏进只是平平淡淡说了几句,王先永的表情立刻发生了变化。
显然,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得到消息的。
他沉吟片刻,突然喃喃自语道:“看来我也要回去问问,还有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这句话旁边好几个人都听见了,其一个人急忙问道:“王大师,您的意思是……您要回国发展了?”
王先永洒然一笑,干脆利落地回答:“没错。以前出去,是工作需要。现在回来,还是工作需要。只希望以前那些老伙计们,不要瞧不起我这个墙头草好。”
他这番自贬说得挺幽默,之前喝斥苏进的那个华夏年人连忙说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王大师回来,是我们的荣幸!”
王先永只是看他一眼,根本没搭他的话茬。他转向苏进,认真地说:“将来我的研究若是出现了问题,还希望能得到苏大师指教。”
苏进微微笑道:“互相学习。”
这一次对话惊到了旁边不少人。
王先永实力且不谈,论地位和名气,绝对是最顶尖的。
跟他一起来的这些人,很多只知道他不知道苏进,算听说过苏进的,也只觉得他是一个崛起得非常快的年轻人。
至于跟王先永平起平坐,这也太早了一点吧?
但王先永现在这态度,几乎都有点以苏进为师的感觉了,而苏进也没有特别客气,说了一句“互相学习”,把两人放到了相平的位置。
这些人面面相觑,其也有些人开始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起苏进来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其他游客听见王先永的话,人群有些骚动。
一年前,王先永去英国剑桥大学学习华夏化,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非常震惊。
去国外学习我国的化?
这是不是说,我国研究自己历史化的水平,还不如老外?
理智他们知道这的确是事实,但感情,他们真的很难接受。
现在,王先永正式表示回归,这其包含的意义,他们难以清楚地表达,但每一个人都很清楚地感受到了。
这让他们纷纷激动了起来,如果不是顾及到周围的环境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