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第5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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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显然苏进刚才那一番话，说进了他们的心里。
苏进往那边瞥了一眼，微微一笑，转过了身。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狡猾。”一个声音在他旁边不远处响起。
苏进转头，看见周景洋也端了个盘子，选了两块小蛋糕递过来，“尝尝看，这个味道不错。”
苏进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我不是很喜欢吃甜食。”
“哦。”周景洋扬了扬眉，对他的拒绝也不生气，自顾自地拿了个叉子吃起来。
白色的奶油沾到了他的嘴，软化了他的气质，让他看去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好接近了。
他自己浑然不觉，吃完一块之后说，“其实我以前也不是很喜欢吃的。不过刚刚到国外的时候，有段时间较乱，每天少吃了几口。后来稍微攒了点钱，第一时间去买了块蛋糕吃。那甜啊……真是甜进心里去了。”
苏进听谈修之说过，周景洋是为什么去国外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觉得你家里人会让你落到那种地步。”
“我家里人当然不会。”周景洋很干脆地承认，指了指自己，“但是我这个人个性较怪，那时候有点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基本跟家里断绝了联系。”
苏进知道这个人为人可能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说谎。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很不好过，以至于现在都留下了嗜糖的毛病。
不过……
他笑了一笑，说：“做了那种混帐事，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也是应该的。”
周景洋被他一句话堵住，瞪了他半天，突然笑了起来：“我本来还在怪，老子这种混帐，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绵羊来。看来你不是只绵羊，应该是只狐狸……不，是个猎手！”
苏进不动声色，并不对两人的关系发表意见。
周景洋点了点另一边讨论得越发热火朝天的正古十族，把话题拉回了最初：“你真是太狡猾了，人家只是提议把东西给你，已经挺慷慨的了。结果你的心他们想像得还要大。”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不仅要东西，还要人。什么把整个华夏的物交给他们，你分明是想把这所有的人全部收为己用！”
苏进不置可否，等他说完了才反问，“有什么区别吗？”
有什么区别？
一个公有，一个私有， 一个为己工作，一个为人工作，差别可大了去了。
周景洋正要反驳，他突然发现苏进说得非常认真，并不是在跟他打嘴巴官司。
他真是这么想的？
他真觉得这其没有什么差别？
周景洋注视着苏进，心里突然掠过一阵明悟。
对于一个真正的物修复师来说，物只要存在在那里，只要能够在自己的手一直延续下去，那可以了。
至于它究竟归谁所有，究竟是国家的还是自己的，又有什么关系？
相起物本身和它代表的历史，人的一生何曾短暂？
修复师修复一件物，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寄托在了面，以它为依托继续存续。
至于物本身的归属，又有什么关系？
物本身，它的安全与它的存在，才是第一位的！
苏进自己是这么想的，他也相信其他修复师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提出了这样的提议。
那么，正古十族能够认同吗？
能够认同这毫无私心，过于纯粹的修复师的想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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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8 他们要的
周景洋其实这也是把苏进，把整个修复师群体估得太高了。
苏进自己很难说不是这样——他对物以及物修复，有着超乎寻常，任何人都要深刻的感情。但是他绝不会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其他物修复师。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大部分人最看重的都是自己。
算是物修复师，算是正古十族这些以物修复为家业的人，绝大多数人也都只是把它当作一份职业而已。
对于一份工作要求太高，根本是不现实的事。
而苏进很清楚眼前这些修复师要的是什么。他对他们提出的，其实正是他们想要的！
物修复师只要出师，工作走正轨， 通常不会太缺钱。
不缺钱的情况下，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是名声、是权势。
没有一个物修复师不好名的，不然为什么每个人都拼了老命地想要考段升级，想要当墨工？不然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修复更珍贵更出名的物？
前者固然是物修复师里名气最大、最受人尊重的角色，而后者，代表着他们的名声会随着这件物一起流传下去，与它永远铭刻在一起！
所以顶尖物对于修复师的诱惑，永远都是最大的。
现在，整个华夏的物修复事业百废待兴，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可以修复的物实在太多太多。
还有什么时候现在这时候更能发挥自己的作用，更能留下自己的声名？
乱世出英雄，一切还处于混乱状态的时候，是最容易出现传人物的。
最关键的是，正古十族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他们离开华夏实在太久，跟国内的联系实在太少，以前留下来的关系死的死，疏远的疏远，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别的不说，他们跟国家物局的关系始终亲近不起来——而后者是国内所有物及考古相关事事宜的统管部门，正古十族想要在国内活动，必须跟他们搞好关系。
他们急需在国内立足，要找一个立足点。现在苏进给他们提供的，是这样一个台阶，一个可以重新在国内支撑起正古十族的机会！
正古十族可以不要这批物——像梅师们说的那样，要了他们也保不住——但是不能不要这样一个机会。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加入华夏的物修复事业，从此扎根下来，扬名立万，这是现在的正古十族需要的！
清月宴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其实也算不虎头蛇尾。清月宴，用来宴请众人的本来是珍物，正古十族拿出的这些物，足够让所有人大饱眼福。
而在宴会的后半段，苏进展示出来的那些，更给所有人指出了未来华夏物保护事业的发展方向，让他们了解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只是直到最后，正古十族也没有给苏进一个明确的回复，只请他在苏城再多留两天，他们会尽快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苏进很爽快地答应了，告辞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周景洋是作为正古十族的贵宾被邀请来的。忠王府完全不缺房间，正古十族也给他安排了住处，他毫不客气地直接指定要了离苏进最近的小院，带着助理住了进去。
张万生仍然跟苏进住在同一间院子里，回来之后，他令人意外的什么也没对苏进说，直接回房间休息了。
老头子情绪不大对劲，苏进有点担心，在他窗口徘徊了一阵子，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想想还是离开了。
秋月正明，苏进独自一人坐在小院的石凳，秋风带来秋夜的清凉，竹叶反射出明月莹润的白光，在地面投下摇曳的浓影。
他抬头望月，手边一壶清茶，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悠闲的时候了。
不过即使现在， 也算不真正悠闲，他脑子里还充斥着很多事情，另外还有很多事在等着他去做。
忙习惯了，有点闲不下来了啊……
苏进端起茶杯，小啜一口，看向张万生房间的方向。
张万生自从来到忠王府之后，表现得有点不太正常。
当然，正古十族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也说不正常。
显然，这两者之间，曾经有过不少故事，苏进心里也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点猜测。
说起来，今天正古十族拿出来的那一大批秘藏的物，也应该跟他有点关系吧……
苏进不着边际地想了一会儿，喝光了手里的茶，也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张万生恢复了正常，到苏进房间来拉他起床。
“来苏城了怎么能关在房间里不出门？走走走，老头子陪你逛逛！”
苏进在个世界来过苏城无数次，四大名园参观过一遍又一遍，但在这个世界，他的确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他也很好苏城的那些园林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张万生算不提，他也想去看看。
于是一番漱洗过后，两人一起出了门。
顺带一提的是，两人出门的时候，不可避免地遇见了正古十族的一些人。
他们看见苏进，一个个都表现得非常尊敬，显然昨天苏进在清月宴的表现已经折服了他们。
但是面对张万生，他们的表情仍然一如即往的诡异。
而且苏进留意到，有几个之前不知道张万生的，现在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显然这两天回去之后，他们曾经接受过一番“科普”。
对此，张万生一直表现得非常漠然，正眼也不看他们一下，只催着苏进赶紧走。
因此，苏进婉言谢绝了对方安排早餐的提议，很快跟张万生一起离开了。
苏城四大名园，是拙政园、狮子林、沧浪亭和留园。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小型园林譬如师园之类也值得一观。
这些古老却精致、风格独具的园林共同组成了苏城独特的风景，到苏城来不看园林，简直白来一趟。
四大名园里，拙政园和狮子林在忠王府旁边，之间的距离非常近，沧浪亭略远一点，留园更远一点。
因此苏进和张万生首先去了狮子林。
狮子林曾为佛寺，建立于元朝。从建立时开始，以后园的众多假山出名。
这些假山全部都是太湖石，层层叠叠，布置精妙，与房屋融为一体。明明只是一个园子，却有曲径通幽，柳暗花明的感觉。
后来历经各种扩建与重建，佛寺和园林几番分合， 至光绪时期已经不复原先的兴盛，园林倾圮，连园子的名字也改了，只有假山依旧。
1917年，破败的狮子林被一个颜料商人斥巨资收购，开始进行整修，恢复了它的旧名，新增了部分景点，让它盛名重起。
这位海的颜料商人名叫贝润松，是建筑大师贝聿铭的叔公。
在苏进个世界里，贝氏后人后来将狮子林捐献给了国家，由苏州园林管理处接管整修，开放给公众。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历史发生了妙的重合。
狮子林以同样的方式被捐赠给了苏城，持续进行着修缮。
不仅是狮子林，拙政园、沧浪亭、留园，乃至于师园也是如此。
它们都不再是私家园林，所有人都可以进去参观游览。
正古十族让苏进再多留三天，这三天里，苏进跟张万生一起走遍了苏城的各个园林。
两人都是物修复方面的顶级专家，对古建筑古园林的方方面面都了若指掌，这几座园林的几乎每一根柱子，他们几乎都能说得出来历。
而在这个方面，张万生很明显苏进更强。
苏进对这里的了解来自本以及过往的一些经历，而张万生，简直像是已经融进了自己的骨血里，根本不可能割舍得掉。
于是第三天下午，两人正坐在师园冷泉亭内休息时，苏进突然问道：“张前辈，您是苏城本地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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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啊。”
苏进问得突然，张万生却回答得随意又自然。
“小时候跟着我师父一起到处做客，这些园子都走遍了。”
这是张万生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师父。他小时候，那是大几十年前了，那时候这些园子应该都还在它们各自的主人手，那都是一时的巨贾或者大牛，张万生的师父能被他们请到家里做客，其身份可想而知。
因此，苏进笑了一笑，问道：“您师父，是苏承苏天工吗？”
苏承两个字说出来，张万生的声音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看苏进：“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您这年纪，这一身的本事，再加天工印……很容易联想得到吧。”苏进说。
“嘿，嘿嘿。”张万生笑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但言下之意还是承认了。
苏进早猜到了一点，但一直没有确定。主要是因为正古十族对他的态度。
苏承是什么人？那是最后一任天工！
苏进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早已经感受到了，天工对修复师来说，那是珠穆朗玛峰一样的存在，令人高山仰止，说是信仰也不为过。
苏家为什么能够成为正古十族的第一家族？以致于石梅铁对苏陌感情也很复杂？
不光是因为苏陌自身的天赋，更重要还是因为他家曾经出过一个苏承，出过一位真正的天工。
天工传承天工印，每一代天工都会把天工印交给最有可能到达那个境界的人。
张万生手持天工印，一执掌是几十年，很有可能是苏承交给他的。
也是说，苏承认为张万生极具天赋，是自己之后最有可能成为天工的人。
按照修复界惯有的规矩，这样的人理应得到全部的支持与帮助，正古十族作为修复界最正统的传承，更应该这样。
理论来说，张万生拿着天工印，对正古十族应该可以予取予求。
然而，正古十族对他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态度？
“我师父这个人，是个物疯子。”一阵沉默之后，张万生令人意外地开了口，讲起了以前的事情。
“他天生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正常人说的话、做的事，他都没办法理解，可以说是鸡同鸭讲。还好他生在苏家，苏家本来是做物修复这一行的，这正好对了他的路子。他从小只意物，只琢磨着修复物，其他所有的一切一概不管。”
张万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道，“后来我听说过一种病，叫艾森伯格综合症，是一种先天精神疾病，我师父他这个人，应该是有这个病的。”
这个名词从张万生嘴里钻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