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宫妖冶,美人图-第4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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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直碧便小心道:“画得筋骨尚可,只是笔力犹浅。”
皇帝便也点了点头:“是,闺阁气浓了些,终究是女儿画笔。”
说罢忽地走了走神,怅然一笑:“终究比不得当年兰伴伴所经的患难。这个小丫头一看从小就是万千宠爱的。”
秦直碧心下就又咯噔了一声,心说皇帝说得可真准。
且不说司夜染和兰芽,就说藏花那性子,从小到大谁敢给固伦半点委屈?更何况固伦是建文一脉最嫡亲的公主啊,骨子里天生的优越自然体现在画里。
少年皇帝扬了扬眉,仿佛不关联地说了一句:“倒也有趣。朕问过尚宫局,说这个尹兰生是出于咸安尹家,不是那个后族的坡平尹氏。按说这是废妃尹氏的母家,本就破落,又多年遭遇后宫的贬抑,所以他家的女孩儿活得当卑微才是。如何会出了兰生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妮子?”
他说着,唇角不自觉地含笑。
秦直碧看见皇帝的笑,心下略微宽心,知道皇上虽然心下起疑,却明显并不想伤害她。
秦直碧便小心转圜:“虽说咸安尹氏一族因为废妃尹氏的缘故,而多年受到贬抑。但是自从李隆登位,知道了生身母亲的故事,便也对咸安尹氏多加封赏,且尽量在朝中为他们安排官职。想来咸安尹氏现下的处境因此而改善许多,所以出了兰生这样一个女孩儿,倒也自然。”
皇帝歪了歪头,微微一笑:“就算是吧。”
说着忽然又歪头瞟了长安一眼:“她以为朕是锦衣卫,所以不怕朕;可是你说,倘若她知道了朕是皇帝,她会不会怕?”
长安抱着廛尾,为难得直翻白眼儿,心说皇上这又是想怎么着啊?还卯上了是吧?
秦直碧则一时之间真是忧心如焚。
皇帝这些年专心向学,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朝政之上,对男女之事一向从无关注。
便是月月在身边,两人也是相敬如宾,一向都是皇帝批阅奏章,而月月在一旁刺绣或者作画,都是安安静静的相处罢了。可是皇帝此时对固伦的好奇却有些太过了,叫他心惊。
月月跟固伦,虽说相貌都因兰芽而相似,但是终究生长的环境不同,性子也不同。月月从小生活在宫里,言行都受宫规影响,于是生得典雅娴静,十分有中宫之态;固伦则从小跟着爹娘满天下的跑,又有藏花的影响,于是性子里自然更多是活泼,还有一点小邪性。
这样的女孩子怕是少年皇帝在宫里从未见过,这便好奇起来了。
果然,少年皇帝整个下午都有些眉飞色舞,终于捱到夜晚掌了灯,咳嗽了一声从御书案后站起来。
长安知道这是皇上的信号儿,是说今天的政务都忙完了。长安赶紧上前躬身:“圣躬为国辛劳。”
少年皇帝这便一笑:“应该的。”
终究是少年心性儿,长安知道皇上接下来的潜台词就应该是:都忙活一整天了,接下来该找点儿什么乐子呢?
这都是他这样当奴侪的职责,于是长安端了两个粉彩的碗儿来。
碗里头有画儿,装上水一晃荡,那水动起来了,便仿佛碗底的人物也跟着动起来一样。这碗底画的是先帝宪宗的元宵行乐图,一动起来啊,
活灵活现的。
可是少年皇帝却看得意兴阑珊,显然心不在焉。
长安便噗通跪倒,自行请罪。
少年皇帝一笑:“没你的事,是朕自己心不在此,玩意儿本身还是好的。”
少年皇帝说着便走向内间:“去给朕选件好看的常服来,朕带着你去逛逛。”
长安心下只能悄然叹息:皇上可不就盼着这会子呢么,还偏绕着他担了罪。
上回穿明黄,让那小丫头给当成了锦衣卫,皇帝今儿就把所有明黄的都推了,拣了件月白的。
说是“白”,实则是微微的蓝,就像夜空里皓月当空,月亮边儿跟夜空交界的那一圈儿的颜色。
皇帝还换了好几条玉带,折翅翼善冠也拣了顶簇新描金的戴上,这才扬了扬手叫长安跟上。
两个人悄悄儿地到了内书库去,一进院子,却见固伦正趴在桌子上捧着本书看得不亦乐乎。
看书是好事儿,可是这小丫头看书的姿势却是不老实。有桌有凳,她却不端正地坐在凳子上,而是整个身子几乎都趴在桌面上,将书凑到灯下去细看。而脚丫就向后伸开,平架在椅子靠背儿上。这么一来,裙裾滑下,竟然是一双没缠过的天足!
长安一看脑袋嗡了一声。
在大明朝,随便露出脚来的就已经没有闺秀的风范了,更何况还是个天足!那就不管脸蛋儿如何,都是个丑女了!不过好在是李朝贡女吧,朝廷倒没办法要求人家也都是莲足的。
不过这样儿出现在皇上面前,可当真是太失礼了,于是长安忍不住刚到门边儿便咳嗽一声。
门外红灯如雾,固伦闻声抬眼,便看见了白衣如玉,立在红灯雾里的少年。
真真儿是面如冠玉、唇如红珠。再加上头上那顶华贵到了极点的描金翼善冠,让这少年看上去宛若画儿里走下来的一般。
跟她娘给她爹画的画像,倒勘有一比了。
固伦便看呆了,忍不住托着腮冲着他笑,完全忘了收起脚,更忘了要下来见礼。
长安脑袋都大了,心说这是找死么?
倒是少年皇帝被她这么笑眯眯看着,也忘了生气,只是觉得心底下悄悄儿地甜。
他便故作严肃地跨进门来,绕到桌边,垂首去看她的书:“看什么呢,那么出神。连院子里进了人都不知道。”
这么看过去,原来是宫里造办处的首饰样子,都是后宫嫔妃们喜欢的各种金银首饰的设计图样。
少年皇帝便笑了:“果然是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固伦吐了吐舌:“其实我倒觉着这些翠鸟的羽毛啊、红的绿的石头啊都是碍眼,不如都抠下去,只留着黄金的素胎就好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素素静静的金子更好看的么?又何必画蛇添足?”
少年皇帝忍不住挑眉盯住她。
金子?
而且,这世上除了她之外,还有人将金子形容为“素素静静”的么?
她感受到他的凝视,也不恼,也不羞,坦坦荡荡地托腮歪头来看他:“看什么?我脸上有金子么?”
皇帝便笑了。
她是笑话,可是他是当真在她脸上看见了金子的。
她面颊的微光里有,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更有。
在这静静的夜晚,在这空寂的内书库里,她在他眼里,却是闪闪发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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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固伦番外)6你是皇上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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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皇帝的目光只都落在固伦面上,只当固伦猛然抬头望来时,才连忙转开,仿佛也去看那首饰样子。
固伦眨了眨眼,便起身将书合上。
“怎么了?”皇帝心下流淌过一抹怅然,知道是她故意拉开距离了。
固伦正色问:“这么晚了,不知道指挥使大人来内书库有何公干?若是要找什么书,便将单子给我,我去找来。峻”
终究是夜半更深,也总归是男女有别。尤其固伦看得出来这个人今晚分明是盛装而来……心意便有些特别了。
皇帝忍不住叹息:“我就来看看,不行么?”
固伦自然也知道转圜,便嫣然一笑:“当然行。只是时辰不早了,大人也该看完了吧?”
皇帝顾着帝王体面,才没发脾气跺脚,“你撵我?鲫”
固伦指了指门上的铜牌:“有规矩的。我就是个小小宫女,得守宫规。”
少年皇帝倒来了少年心性儿,非但不走,反倒拽过固伦身后的椅子,索性坐下了:“我就在这儿,看谁敢难为你。”
长安额角的汗都快下来了,心说皇上在这儿,自然没人敢为难;可是若是让人看见了大夜晚的,皇上跟个李朝的贡女这么私自相处着,那也不合规矩啊。
见少年黄帝如此,固伦也有些无奈,忍不住掐着腰瞪着他瞧。怎么都觉着他这股子撒邪气的模样,很有些像李隆。
李隆也时常在拿她没办法的时候,最后一张牌便是端出君王的身份来,让她无可奈何。
好在她心念转得快,随即便被他新换的新翼善冠给吸引了。上头有金花儿,尊贵好看。他坐着,她站着,正好盯着看得清楚。
少年皇帝这端着架子呢,结果发觉那小妮子没动静了,便纳罕地抬头看她一眼,这才发现她盯着他的帽子看得不亦乐乎,倒仿佛帽子比他这个人更吸引他心神似的。
皇帝真是不知该怒还是该笑,便忽地伸手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吓了固伦一跳,啊了一声。皇帝这才笑了,眉目浮动。
固伦这才明白皇帝是在使坏,便掐腰瞪他:“你故意的!”
他含笑朝她仰脸看过来:“是啊。”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甚至从小懂事起就要做出老成早慧的模样,他几乎从未有机会摆出自己少年的淘气来,甚至都忘了自己今年也才不过十六岁。于是此时跟这个小丫头斗气,叫他很觉自在。
也许她妙就妙在,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他的身份,不知道他是皇帝,所以他跟她说话办事才会这么自在,不用拘着宫规。
所以……他心下也忍不住想知道,倘若他对她揭开了身份,她是不是也会如同宫里其他的女子一样,对他只知道唯唯诺诺,就再不能这么自在地说话和淘气了?
他还承认了他!固伦叉着腰左右找物件儿,看用什么能报复回去。
可是这里是内书库,除了书就是书,唯一差别的就是蜡烛。
固伦便使了坏,冷不丁抓过他的手来,摊开掌心,然后将蜡烛拎起来,火头朝向他掌心就摁下去。
长安一看就吓疯了,惊声尖叫:“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尹兰生你这是灭门的大罪!”
少年皇帝也有些紧张,不过竟然也还是稳稳坐着,没动也没逃。
等长安奔过来看,固伦已经收回了蜡烛。她没用火头去烫皇帝,只是淘气地将蜡油滴在他掌心罢了。
蜡油热,却不至于烫,滴在掌心便凝固了,形成小小的图案。
这都是固伦从小玩儿惯了的,从前跟李隆也没少了这么玩儿。
皇帝不由得挑眉,看掌心那小小的图案。
为了避免火头烧着他,所以她移动得很快,仓促之下只来得及画一个圆圈儿。可是也许是因为长安在旁边鬼叫得吓人,于是她手抖了抖,倒仿佛是画下一颗心。
等长安鬼叫着冲过来挡在皇帝身前,固伦已经笑意盈盈地将蜡烛放回烛台去了。
长安面无人色,伸开两手挡着皇帝,还在鬼叫:“护驾,护驾!”
固伦这才觉得不对劲,回眸盯着他。
皇帝托着掌心,皱了皱眉,直接伸脚将长安给踹一边儿去。
这个长安,忠心可嘉,可是太没眼色。
长安被皇帝一脚蹬开,全无防备,连滚带爬才稳住身子。
皇帝却只含笑盯着固伦,举起掌心来:“你这画的又是什么呀?”
固伦看了一眼,也瞧见没画圆,便咬了咬樱唇,顺带胡诌出一个来:“呃,画的是桃儿。”
少年皇帝忍俊不已,扑哧儿笑出来:“不太像。”
固伦便皱了皱眉:“那你就当是桃叶子好了。”
掌心,叶子。
皇帝垂下头去,仿佛有些心事再度被隐隐勾动。
曾经便有一个神奇的小女孩儿,在他堂堂皇子手里,放下过一片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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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笑:“好,就是桃叶子吧。桃之夭夭,宜室宜家。”
固伦听得懂。平生最爱金,却也该读的书一样都没落下。桃之夭夭说的是新娘出嫁,此时听起来倒是怪怪的。
她便淡淡笑了笑:“大人还不请回么?”
来之前答应过李隆,不当大明皇帝的妃子,也不招惹大明任何的男子。他得她允诺,才肯放她此来,那她就不能违背。
她又撵他……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或者说在这个大明天下,除了她,还有谁敢这么两次三番地撵他?
或许只是因为,在她眼里,他只是个锦衣卫,身份低微不够尊贵?
他便深吸口气:“你都不问问我姓甚名谁么?好歹我上次都问了你的名姓,你却竟然对我问都不问?”
固伦惊讶地扬了扬眉。其实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什么要紧,反正称呼上叫“指挥使大人”就够了啊。
况且……
固伦妙目一转,又盯了长安一眼。
她也不傻,听得懂那个宦官喊“护驾”。
再抬眼看眼前这个少年的装束,所有规制便更是一览无余。
从前没深究,只是因为大明宫廷里的宦官和锦衣卫的衣着严格来说都是违制的,所以她想他是锦衣卫,穿得接近皇帝冠服的仪制,也算情有可原。可是此时既然他这么郑重地问,她又如何还不明白。
那是一种含蓄的自矜,是想看她惊慌失措吧?
可是她当真没什么好惊慌失措的。
她便淡淡一笑:“这天下总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任何人都问不得的。所以我索性不问。”
那个世上唯一的“无名之人”,自然是现世的帝王。
皇帝便微微挑了挑眉:“你猜到了?”
固伦便跪倒,“奴婢拜见皇上,我主万岁万万岁。”
皇帝忍着微笑,点点头:“起来回话。”
固伦便也清清亮亮地起来了,依旧没什么惶恐之色。
他忍不住抬眼盯住她:“知道朕是谁,你依旧不怕么?”
固伦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知道是皇上,又为什么要害怕?皇上很可怕么?”
皇帝一笑:“朕终究是皇帝。”
固伦点头:“臣民面对帝王,是该心生敬畏。但是所谓的畏,不是惧怕,而是因为敬而生的肃穆与谨慎。奴婢对皇上的敬畏之心半点不少,只是却不是怕。”
这张伶牙俐齿的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