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宫妖冶,美人图-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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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雪乍然惊讶之下,已然平复。她嫣然而笑,娥眉轻扬:“我有何不敢?”
花怜膝行近来,哀求道:“少爷,小姐她本不胜酒力。不如,婢子替小姐喝吧!”
“她不胜酒力?”松浦晴枝一声冷笑:“那就是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你家小姐十二岁那年,就抱着酒坛喝酒,只为了在我家臣面前打败我,叫我出糗。”
煮雪眯起眼来。
她也没忘。
那是元日,菊池一山作为松浦家臣里的首席家老,在元日松浦大名赐宴之后,次日由他回请。那一日松浦家臣云集,松浦晴枝代表父亲出席。
那天席间气氛极好,主上臣下都尽展欢颜。不知哪个武士提议拼酒……身为主人,菊池一山年纪大了,作为他继承人的那个嫡长子又酒力不佳,眼见主人家就要先落败下来。
倒是松浦晴枝迎来一片喝彩。
他一向看似文弱,松浦家臣颇担心他缺乏阳刚气概。他便引而不发,特地留到那天的宴席上。他身为家主少爷,从头喝到尾,所有敬酒一向来者不拒,喝到此时依旧笑意盈盈。
一众武士都喜欢用酒量来衡量一个男子是否阳刚,此时便都大呼意外,松浦晴枝于无形之中收获大把人心。
最终,总要身为主人的菊池家,与少爷再对拼一回,作为这场拼酒的了结。菊池一山连忙起身求饶,坐席后煮雪却看不过眼,主动请缨,代替菊池家求战少爷。
彼时整个宴会厅都热烈得仿佛要掀开了房盖。她纵然在菊池家,跟普通家婢一样要在前厅伺候上菜,可是大家却也都知道她实则是菊池家的女儿,于是大家都助兴叫好。
那是煮雪被菊池一山带回了菊池家后,松浦晴枝第一次与她见面。
时隔三年,他们都长大了。
松浦晴枝目光一闪,紧紧盯住她。面上保持平静,却在举起酒碗时,目光越过杯沿向她飘来泄露了一丝笑意。
她莫名觉得窘,莫名地只觉气恼,便舍了酒碗,直接拎过桌上的小酒坛……
那天她大大丢了人,隐约记得当场就倒地不省人事,怎么被抬回房的都不知道。可是大睡三天后醒来,却听见婢女钦佩地说,那天竟然是晴枝少爷认了输——还亲自,抱她回来。
婢女瞧瞧地说:“小姐不知道,那天您成了全平户藩所有女儿家最羡慕的人呢!”
。
想到这里,煮雪的眼睛已是湿了。
昨日记忆曾在,可是注定都被时光拂去,被恩怨迷乱。
煮雪便再不挣扎,只抬眼望着晴枝笑。
也罢,也罢
。今天这一杯酒,她便陪他,一起喝。
她欠了他的,她便用自己,一并来还。
“好,晴枝,我先干为敬。”
说罢她抬手推住晴枝的手,借力将酒盅推高,张口便将那酒都吞了下去!
晴枝说得没错,这酒,真的好香。
。
见此状,花怜惊得大喊:“小姐!”
晴枝也愣了,紧紧盯住煮雪,又望一眼自己手中已然空了的酒杯,他清泉样的长眸倏然血红,他一把拎起煮雪便将她脊背翻过来,他一边拍着她后背,一边低低怒吼:“混蛋,我说叫你喝,你就真的喝?!你一向都忤逆我的,你一向都不肯听我的话,你应该如你从前一样,你怎么这一回偏偏就听了话!”
“该死的,你吐出来,赶紧给我吐出来!”
他发了狠,用实了气力拍在她脊背上。
煮雪却已经吐不出来。方才她是用实了心,吞咽得坚定,那灼热的酒已然入了她腹脏,已经化作了她的一部分。
她的眼睛却滴下来来,一颗一颗落在蔺草席上,打湿了那粼粼的纹理。
松浦晴枝大恸,扭头望向花怜;“你还愣着干什么?去请郎中来,快!”
花怜簌簌跪在地下,讷讷道:“是,婢子这就去。”
松浦晴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煮雪身上,冷不防那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花怜,忽地猱身而起,直扑向他!
。
天,就要亮了。海天交界处,绽开一片神秘又瑰丽的青光。
兰芽抬眼,着迷地瞧着。
若能以这青色入画,该多么美。
就是这片天色乍亮之时的青光,叫宋徽宗赵佶痴迷不已,才下令官窑不计工本烧制汝窑瓷器的吧?所以说此时这东海天际最最纯正的青,可称帝王之色。
可是后来赵佶却断送了大宋天下,自己死在金地,那不计工本美不胜收的汝瓷,也在世间渐渐绝迹。
帝王一爱,可天下靡费;帝王一失,则天下无色。
所以古往今来,每个男子心中都有帝王梦,却未必每个真的帝王都喜欢自己这个身份……
那么,他呢?
他距离垄作这样近,看得见皇帝所有的荣耀,也知道皇帝所有的为难。他是因为那荣耀而更想登上高位,还是因那为难而放弃觊觎?
只听虎子道:“龙宫到了。”
兰芽呼啦起身,之前的困倦全都一扫而光,她弓腰出了船舱,立在海上清凉的晨风里,遥望前方那一方陡然耸峙而起的石山。
是山,也是岛。迎面山石宛如刀刃削出,由内朝外耸峙出来,比之直上直下更为易守难攻。山壁上寸草不生,若有人来攻,连半点抓握屏障之处都没有。
兰芽纵不懂兵事,却也明白眼前这地势的异常险峻。
她便偏头:“虎子,若以你爬城墙的把握,攀这山壁寻找入口,可有几分把握?”
虎子眯眼望着那片朝外耸峙而出的部位,眯起眼道:“你看那边,需要人倒悬其上。而并无半点可以悬挂之处……所以毫无把握,只能拼命。除非来的都是猿猴。”
兰芽便出下头去,摇头苦笑:“看来龙宫里不是乌合之众,而是熟读兵书战策的将帅之才。”
虎子便没说话。
兰芽扬眸微笑:“那我这个半点不懂兵法的人,今日便来会会这些将帅之才。鹿死谁手,值得期待。”
。
天光微明,司夜染缓缓睁开了眼睛。
昨夜的欢愉,昨夜的疲惫,还都印在他的身上,他的心上。
他只稍一迷惑,便悚然坐起!
房中这样冷,他的枕边——这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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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怜直扑上去,袖口哗啦扬起,手中锋芒一闪,出手如电直切向松浦晴枝颈项!
此时松浦晴枝全副注意力都在煮雪身上,他双手也只顾着托住煮雪,全然没有半点防备。花怜便一击得手,一道血痕骤然横贯松浦晴枝咽喉!
他都没觉得疼,只是惊讶地瞪着脖颈上滴落下来的血,滴滴答答染红了煮雪背上的衣裙。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这才看见花怜溅满了鲜血的手上,捏着一枚锋利的瓷片呙!
这瓷片,讶然还是方才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摔碎的那个花瓶,跌落在她脚边的。
他深深吸气:“原来你彼时,已存了杀我的心。”
花怜一击得手,看松浦晴枝脖颈上血流如注,也吓得簌簌发抖。杀人,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更遑论要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人,因她而点点断气。
花怜便一改素日谦恭柔弱,这一刻傲然冷笑:“没错,我早就明白,能杀得了你的人,不是小姐,而是我!小姐对你有情,这是其一;其二却是你实则也早对小姐加了防备。醣”
“譬如你入了馆驿,便严禁内宅中人携带铁器;更命人搜走所有女眷的簪钗,将尖头磨圆了才送还。你名为担心身在大明馆驿,内宅中会混入大明的刺客,可是我却明白,你真真在防备的人,便是小姐。”
“小姐对你的恨意太浓,小姐却忽地这些日子转了性,你必定生疑,必定防范。所以我今晚索性将小姐的杀意向你说破,叫你反倒因此而彻底放松了对我的警惕。”
“你全副精神都防范着小姐,你便无暇他顾,便防范不得我。于是动手的最佳人选,是我!”
花怜扬起手中满是鲜血的瓷片:“而我也做到了。伤口横贯你的颈项,松浦少爷,你死定了。”
外头已然起了动静,花怜明白,侍卫马上就将围拢上来。
松浦晴枝颓然松手,煮雪跌落在地。松浦晴枝用手捂住自己的伤口,却已经喊不出来,只能沙哑地憎恨道:“jian婢,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这一切来得太快,煮雪惊卧在地,一时望住花怜,一时又望住松浦晴枝。
花怜见了,走上来轻轻覆住煮雪的眼睛:“小姐,别看。”
外头终于传来侍卫的声音:“少爷,小姐,可安好?”
松浦晴枝便要扬声,花怜一狠心,身形又凌空而起,挥动手中瓷片,再次划向松浦晴枝颈项!
煮雪狠狠一恸,望着松浦晴枝,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
外头侍卫急问:“少爷,小姐,请回答!否则,属下就要逾矩,带人闯进去了!”
煮雪死死按住心口,不让它痛,不让它生出念头,想要不顾一切扑过去,替松浦晴枝按住那流血的伤口……
她死死闭住眼睛:“没事。少爷在此饮酒,方才动静也只是我与少爷酒至酣处闹出来的……你们不会连这一点眼色都没有,敢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今晚少爷会跟小姐做什么,门外的侍卫岂能半点意识都没有?若当真这么闯进去,看见了不该看的,或者冲了少爷的好事……少爷岂会饶恕?
侍卫便只得道:“是。属下告退,守卫在畔。小姐若有任何事,尽管吩咐。”
煮雪强忍心痛,尽量平静答:“知道了。下去吧。”
这方刚安顿下去,却没成想,背后陡起异声!
煮雪悚然回眸,便被眼前情景惊得目瞪口呆——花怜与松浦晴枝之间的情势竟然陡然翻转,颈项满是鲜血的松浦晴枝竟伸手死死扣住花怜脖颈,花怜被吊在半空,眼珠儿外凸,手脚踢蹬,已然说不出话来。
煮雪不敢呼喊,上前一把抱住晴枝的腿,低低哀求:“你放开她……今晚错都由我,她不过是替我罢了。”
松浦晴枝一张嘴,口中也喷出血来。他说不出话,只沙哑如夜风:“……我要杀了她——”
松浦晴枝此时对花怜满含恨意,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花怜难以逃脱,眼见眼珠儿向外,已将断气……
煮雪望着花怜,花怜也望住煮雪。煮雪落泪,花怜却在骇人的五官之下,竟然——努力向煮雪微笑。
煮雪痛得无法呼吸。
花怜都是为了她,都是,为了她……
煮雪便一声哀哭,奋力起身,狠狠扑向松浦晴枝。一把抓过早已倒地的酒壶,另一手攥住晴枝的下颌,将壶中所余的酒,全都灌进晴枝口中!
松浦晴枝被呛住,不得不松手。花怜倒地,却已无法恢复呼吸。她拼尽所有的努力,朝煮雪欣慰地笑:“……小姐,酒里,婢子根本就没有——下毒。只,只有,睡药……”
“什么?!”煮雪痛极了,不顾一切飞奔过去,死死紧紧抱住花怜,赶紧给她舒着心口,低低哀叫:“花怜你要挺住,花怜,你会没事的。我现在就去叫郎中。”
花怜无法呼吸,一张俏脸已胀得紫红:“不要……他们会看、看见他;他们会,会
救他……”
花怜用力用力吸气,从袖口取出那张小像,塞进煮雪掌心,郑重地、郑重地凝视煮雪,却已——说不出话。
煮雪将那小像按在心口,痛得恨不得自己现在就死掉:“这是要做什么?你告诉我……”
花怜却笑了,笑得无比美丽。一扫垂死前的痛楚,倒仿佛盈盈立在灿烂的阳光里。
煮雪大惊,伸手想去抓花怜,花怜的手却从她指尖滑脱了下去……
她至死,都在含笑望着那幅小像。
她至死,都没机会向兰公子再说实话:她从前曾跟公子撒过谎,彼时担心公子会伤害她她为了保命才那般说——她说她在倭国还有病重老母,等她归去。
彼时公子不疑有他,郑重答应,将来一定带她回去见母亲——她骗了公子。她早已没了爹,也没了娘。那年她爹病重,娘舍命下海捞珠,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在这世上已经无牵无挂,不过一命罢了。不像小姐,她虽口口声声说恨,可是她在这世上却还有那么多牵挂。她还有爹,她还有爱过她的人……她将自己逼得那么紧,实则就是恨不起,就是放不下。所以今晚,便不要为难小姐,让她代行吧。
况且,当日落到菊池一山手上,是煮雪自投罗网,回到船上救下她。彼时她们并未有什么交情,不过是因兰公子而聚到一处。
小姐救她一命,她今天还小姐一命,应该的。
无牵无挂,无憾无悔。
唯愿如那平生唯一的一幅小像里一样,含笑亭立,娇羞若花。
这一世名为花怜,却无人怜,能得那一次,便足够了。
花怜的身子冷了下去,气息已绝。煮雪抱紧花怜的身子,放声大哭。
她猛地回身,忽然发疯一样扑过去,捡起花怜跌落在地的瓷片,嚎哭着向松浦晴枝雨点般刺了下去!
阿——,阿——!
为什么这世上要有这么多的怨和恨,为什么这人间要有这么多的情不由己!为什么晴枝偏偏生为倭国人,为什么她偏偏生做娘的女儿!
为什么,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啊!
松浦晴枝已然无力抵抗,只等呆呆看煮雪发疯一样刺着他,他已然不觉得疼。
煮雪发疯一般的哀嚎穿破门户,侍卫们终于破门而入。见此情景,全都惊得木雕泥塑。
直到那些侍卫拉出寒刃来扑向她,将她狠狠拉开。而另几个侍卫扶住松浦晴枝,尖叫着叫郎中时,她才清醒过来。
遥望眼前那已浴身血泊的晴枝,呆呆地,不知心下究竟是恨,还是痛。
松浦晴枝也远远望着她,忽地出声:“我只问你,你为何,为何后来给自己取名,取名——煮雪,嗯?”
一旁手忙脚乱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