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路风流-第6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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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了应该结束之时。所以,有很多活得很长的人面临同时代人纷纷凋零时,会感慨:“为什么我要活这么长。”
在整个追悼会过程中,侯卫东心情非常沉重,但是他将所有情绪都牢牢地锁在了心底,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离开时,他肚子有点不舒服,抽空到了殡仪馆卫生间。
岭西殡仪馆这几年重新装修过,卫生间是装修重点,所有蹲坑都如机场一样做有封闭式木门,还算整洁干净。
侯卫东蹲在卫生间里,拿出一枝烟放在鼻尖嗅着,思绪又飘向了曾经的沙州岁月。
“周昌全还是拖得久了些,白白受了些痛苦。他到了后期,腹涨如鼓,脸色黄得吓人,身体瘦得象枯柴,全靠止痛药。”
外面小便间响起说话声,侯卫东听出这个说话声,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位姓吴的处长。
另外一人道:“最倒霉的还是楚休宏,如果周昌全不死,他总归能混得县委副书记或者县长来当当,周昌全死了,他的机会就少多了。还是侯卫东的运气好,在最合适的时候跟对了合适的领导。” 此人也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人,应该是一位副处长,但是不清楚姓名。侯卫东在省政府当副秘书长时,没有分管过这两位,只是同在办公厅,偶尔也有些接触,记住了说话的声音。
吴处长道:“侯卫东的好运也到头了,他能起来全靠了周昌全,周昌全走了,没有了后台老板,他也和我们差不多。”
另一人道:“侯卫东是实职正厅,大权在握,我们算什么,说得好听说是处长,说得不好听就是打杂的。”
两人都是为省政府领导服务的,但是对于周昌全的离去没有任何伤悲。今天参加追悼会就和一次寻常会议差不多,不会伤感,顶了天就是说一声人生无常。
侯卫东深刻地理解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的深刻痛楚。但是他并不责怪办公厅两位同志,这两位同志和周昌全仅仅是同事,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参加追悼会更多是程序化的公事。要想他们发自内心地伤悲,那是违背人性的。
为了免得见面尴尬,侯卫东蹲在里面不出来。谁知两人见厕所无人,干脆在厕所里抽起烟来。他蹲得腿软,只能发出些声响。
听到卫生间木门里有声音,外面迅速传来的脚步声,随即再也没有声音。
与大周握手后,侯卫东在离开时遇到了楚休宏。
楚休宏明显比前一阶段瘦了。跟随着削瘦的领导,他似乎也受到了传染,变得削瘦起来,而且眼睛里有血丝,显得很疲惫。
“走,到外面说两句。”侯卫东招呼了一声,然后朝外走,楚休宏不紧不慢跟在其身后。
侯卫东道:“这一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个结局,所以,也能接受现实。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楚休宏摇了摇头,道:“思绪很乱,没有想好。”
“我们是男人,就不要小儿态了。” 侯卫东用手指着心口,道:“我们是把老领导记在心里,而不是挂在嘴上。真正做出一幅伤心模样的心,其实未必伤心。”
说话的时候,他看到了办公厅吴姓处长。吴处长身穿着黑色羽绒服,臂上藏着青纱,神情严肃,没有笑容。
楚休宏道:“如果没有其他变化,还得留在办公厅,慢慢熬。”
侯卫东道:“留在办公厅没有什么意思,你干脆就回沙州,周省长曾经给宁书记说过你的去留。”
楚休宏知道此事,可是现在周省长离开了,以前的话是否算数,还是一个未知数,道:“我在宁书记面前说话不管用。”
侯卫东道:“宁书记是重情义的人,沙州也确实需要得力的干部到县里去工作。她出面,事情不难。”
楚休宏道:“谢谢!”
两人正在说话,省纪委副书记济道林走了过来,道:“卫东,你在这儿,我还在找你。”楚休宏是见面极明的人,从济道林这一句中便明白有事要谈,打了声招呼便借故离开。
济道林双鬓完全白了,头顶的密发变得稀疏了,眼袋也很明显。与九三年神采飞扬的沙州学院副院长济道林相比,现在济道林很无奈地多了老态。
“卫东,你要节哀。”
“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心理上准备了很久。”
“前期调查结束,沈东峰被正式立案了。”
“什么时候?什么事情?”
“昨天。”
“莫伸手,伸手必备捉,这是在任前谈话时特意我送给他的一句话,没有料到还是出事了。”
济道林锐利目光看着侯卫东,见其目光中有惊讶和一闪而过的怒火和惋惜,但是并没有慌乱和紧张,也就放心许多。
{第九百零七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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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八章多事之秋(中)
离开殡仪馆,侯卫东心情变得极为沉闷。
晏春平默默地跟在身后,没有主动说话。
两人沿着热闹的街道走了数百米,与周边热闹的街景格格不入。城市是一座巨大的钢筋水泥建筑,外表热闹,内心却是极度冷的。
周昌全病逝,蒙豪放、钱国亮、朱建国、祝焱等岭西省老领导陆续调至中央或其他省工作。这些事都是侯卫东不愿意发生的,可是变化才是世界的真相,不变是欺骗人的假象。侯卫东知道变化来临时,除了想办法去克服以外,没有其他办法。
晏春平提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为了不打扰侯卫东的思绪,有意放慢脚步。取出手机,见来电是秘书长柳青原,他的脚步放得更慢,轻声道:“柳秘,我是小晏。”
柳青原心急火燎地道:“侯市长还在殡仪馆没有?”
晏春平道:“已经出来了。”
“那我直接给他打电话。”柳青原又问道:“侯市长心情怎么样?”
晏春平道:“不怎么样,他没有坐车,我陪着他在街上步行。”
柳青原叹息道:“老领导走了,谁都会难受。但是这个电话我必须得打,不得不打啊。”
很快,侯卫东接到柳青原的电话。
柳青原在侯卫东面前就尽量让情绪平静下来,报告道:“侯市长,在南城小回村拆迁过程中,钉子户苗凤高往楼顶上泼了汽油,当工作人员靠近楼顶时,苗凤高点了火,结果烧了起来。”
侯卫东眉毛一下就竖了起来,道:“有没有死伤?”
柳青原道:“苗凤高伤很重,救护将其送到医院进行了抢救,抢救无效死亡。在等救护车时又出了意外,苗的儿子趁着楼下工作人员注意力在楼上,用锄头敲了当一位队员头,队员经抢救无效,以身殉职。”
侯卫东没有想到死了两个,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现场怎么样?”
柳青原道:“苗家亲戚抬起棺材,陆续在市政府门口集中,堵了门。据我得到的消息,不少记者在朝茂云赶过来。”
侯卫东当机立断地道:“按照预案,以姬程副市长现场指挥,召开紧急会议,拿出初步方案。”
此时,段宜勇正在美国出差,侯卫东作为市长必须将责任承担起来,又具体安排道:“我提几点意见,第一,请法制办召集与拆迁有关的所有部门,清查拆迁手续是否合规;第二,请西城区政府作好家属的安抚工作,不管谁对谁错,先把情绪安抚住;第三,请公安的同志严格执法,依法处置杀人案件,不能因为群体事件而姑息,而且,搞好现场控制,绝不能出现打砸抢等群体性事件;第四,请宣传部同志接待好记者,立刻准备新闻发布会,这种事捂不了盖子,要透明化,不要藏着掖着,越是透明越不容易产生更多负面新闻。通稿由姬市长把关,外宣办也要看;第五,拆迁工作暂缓,等市委市政府批准后才能动;第六,作好牺牲同志家属的安抚工作;第七,启动应急预案。”
他补充道:“启动应急预案应该放在第一条,由姬市长全权负责。但是按照分级负责的原则,对外一律由西城区负责,这样能给市政府预留空间,同时,要将处置情况及时上报省应急办。”
柳青原担任多年秘书长工作,极有经验,在打电话时按下了录音键,这样也就可以完整地领会侯卫东的意思,不至于造成工作上的失误。
打完电话,侯卫东灰暗的心情被即将面临的乱局完全一扫而空。他伸手拉开停在身边的汽车,敏捷地跨进了车内。
车行一段,他吩咐道:“放点音乐。”
“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
晏春平知道侯卫东的习惯,在这个时候放《桑塔露琪亚》肯定不会错。果然,侯卫东在歌声中眯着眼打旽。
车行至茂云境内,侯卫东突然睁开眼睛,给《政经评论》驻岭西记者站段穿林打了电话,简单讲了苗凤山之事。
段穿林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现在拆迁这么敏感,这种出现两人死亡的案件,绝对会震动全国。”侯卫东异常平静,思维格外清晰,道:“老弟能不能到茂云来,我给你最真实的材料。”段穿林道:“侯市长不邀请我都要来,《政经评论》不敢缺席这样敏感的事件。”侯卫东道:“来,可以多带两人,等会要召开新闻发布会,有通稿。老弟就直接到我办公室。”
与段穿林刚通过电话,段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没有寒暄,道:“我是报道组组长,马上要过来。”
侯卫东道:“欢迎你,希望你们能早日介入,全面、真实地报道。”
段英道:“卫东的观念是对的,有的领导遇到这种事情就想要捂盖子。”
侯卫东道:“想捂也捂不住啊。”
段英道:“当领导真心不容易。得知事故发生以后,我总是想起在非典时期,你在非常艰难的日子里所做的一切,但愿这一次事故对你伤害不大。”
侯卫东道:“我刚从老领导葬礼上出来,多经历几次葬礼,人就豁达和坦荡了。”
段英道:“多保重,保护自己不要受伤害。”
侯卫东道:“这件事情伤不了我,我也不会轻易让这件事情伤了我。”
小车在《桑塔露琪亚》的歌声中回到茂云。市政府门外广场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看热闹的市民,在政府大门前有许多标语和横幅。几排特警组成人墙,将披麻带孝的人群阻在大门外。
侯卫东的小车沿着隐蔽的后门进入市政府。他站在窗口查看了现场情况,又与诸良、姬程以及宣传部、西城区、公安、国土等部门负责人进行了十分钟的沟通。
然后他亲自向省长吴玉清作了报告。
在侯卫东的指挥下,整个市政府就如开足马力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由于南城改造拆迁涉及面广,满意者众,不满意者也不少,加上茂云就业不足,颇有许多无所事事的闲汉,因此,聚集在市政府广场内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凌晨时分,终于发展成了打砸事件,四辆警车被砸毁。
市委常委、副市长姬程没有料到事件发展会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期,望着熊熊燃烧的警车,精神压力大得几乎就要崩溃。在小会议室,往日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耸拉着,脸色苍白,尽管是冬天,额头上有着密集汗珠。他不停地搓着双手,道:“侯市长,事情越闹越大,怎么办?是不是给省里打报告,请求省委省政府派工作组。”
侯卫东冷冷地看了姬程一眼。姬程在具体负责南城改造工作中,根本不理会侯卫东提出的南城开发三原则,急于求成,步子迈得大,工作难免粗暴,故而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如今遇到困难又乱了方寸,昏招频出。
侯卫东从心底瞧不起姬程,淡淡地道:“现在还不到请求省委省政府派工作组的时候,西城区有十个工作组正在深入群众,相信很快就有效果。”
在市政府大门外,两个广播在反复播放侯卫东的简短讲话,讲话主要有四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尊重民意,与群众代表进行对话,认真解决群众的合理诉求;二是以人为本,做好两个死者的安抚优恤工作;三是及时公开对事件的处置情况;四是坚决打击违法犯罪行为。
随着警车逐渐增加,以及相关措施一项一项落实,到了凌晨四点钟,疲倦的人们开始回家睡觉,一场有可能扩大的骚乱渐渐平息了。
姬程站在窗前看着市政广场,手里夹着一枝烟,轻微颤抖着。他一直在省级机关工作,所做工作是针对干部的,往往是通过会议和文件来管理和指导基层,从来没有面对面与最基层群众打过交道。在沙州做副市长时,原本要经历一场与非典的遭遇战,结果意外出了车祸,虽然成了抗非先进,但是丧失了接受大规模群体事件的考验。这一次因拆迁引起的群体性事件是姬程第一次经受严峻的执政考验。
侯卫东是老基层工作者,从上青林开始就屡经群体性事件考验,面对此事紧张但是并不慌张,一板一眼指挥有力。他拿着烟放在鼻尖嗅了嗅,对褚良道:“禇市长,你想抽烟就抽,我是下定决心戒烟了。”
褚良点燃点炎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道:“事情差不多了,你回家休息,明天还有得累。”
侯卫东对站在窗边的姬程道:“姬市长,过来碰个头。”
姬程在沙州时曾与侯卫东同为副市长,一直对侯卫东担任茂云市政府一把手之事感到不服气,经历了这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夜晚之后,他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听到招呼后赶紧回到桌前。
侯卫东道:“姬市长不能睡觉,盯在这里。我要回家睡一觉,明天还得应付方方面面。”
“我会按照侯市长的要求,一条一条落实。”姬程作为开发南城的常务副指挥长,对今天之事负有很大责任,态度变得很是恭敬。
侯卫东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姬程站了起来,跟在侯卫东身后,道:“我想让各部门都要留下一个负责人。”
侯卫东道:“你安排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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