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谋生手册-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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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着,天知道得跪到什么时候?就在这时候,上头堂尊又是砰地一声,竟一不做二不休,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这震耳欲聋的声音算是把所有半梦半醒的人给惊醒了,方县丞不得不轻咳了一声,一揖问道:“堂尊可是有何训示?”
“训示?本县当然有训示!”叶钧耀昨天本就窝着一肚子气,现在能够假公济私大发雷霆,心里也觉得畅快。他霍然站起身来,厉声喝道,“户房司吏赵思成,本县问你,什么时候歙县要从有功名的生员家里佥派粮长了?朝廷体恤士林,历来优免抚慰有加,这才能够教化百姓,安抚四境,可你呢,刚上任竟然就派了今年新进学生员的粮长,你是想激起歙县乃至于徽州士林的公愤吗?”
歙县乃是徽州府首县,经制吏比其他各县都多。而六房之中,最要紧的就是户房和刑房,经制吏各三人,别的房头却不过两人。
赵思成年近四旬,从最开始连个编制都没有的白吏,一步一步苦熬资格,成了户房粮科的典吏,可这最后一步却是一直跨不出去,这次好不容易觑着司吏刘会和钱科典吏万有方那点纷争,他一举上位,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听说了昨晚上叶钧耀夤夜召见汪孚林的事,正想打探究竟为了什么事,谁想今天早上就被县太爷单独拎出来一顿痛斥。心中羞恼的他本打算为自己辩解一番,谁知道叶钧耀根本没给他还嘴的机会。
“本县为官,尔等为吏,就应该谨守上下之分,勤勉做事。而士农工商,泾渭分明……”
叶县尊竟是开始长篇大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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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龙蛇各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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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钧耀终究是书生,那些脏话只会在肚子里想想,真正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他却也觉得丢脸,于是干脆张嘴就是一大堆大道理。他别的本事寻常,可要说训示的本事,初来乍到下头官吏就全都领教过一遍,那绝对是一种无比痛苦的经历。此时此刻,方县丞和其他两个属官眼看一群属吏跪在下头被训得灰头土脸,跪得东倒西歪,不禁有些幸灾乐祸。至于始作俑者赵思成,自己恼火不说,别人更是暗中埋怨。
好容易等到叶钧耀滔滔不绝说完,他们一个个挪动着发酸的膝盖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呈报了一下零星几件公务,上头这位知县相公随随便便点了点头,竟是不消一会儿就退堂走人了。他这一走,大堂里登时吵翻了天,七嘴八舌全都是小吏的声音。方县丞刘主簿不是徽州府本地人,深知这些歙县地头蛇不好惹,罗典史也是去年从外头调来,就任不久就被架空了的,生怕惹火烧身,几个人干脆全都闪人了。
“老赵,你下次惹事也好歹通个气,让哥几个陪跪这么久!”
“那个汪小秀才什么时候招你惹你了?”
“别到头惹来歙县那堆秀才像上次去堵府学似的,把咱们县衙大门给堵了,那时候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赵思成见七嘴八舌损自己的都是些往日和他不对付的,便皮笑肉不笑糊弄了过去。
等到他回了户房,几个素来和他走得近的全都跟进了屋子。见这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便哂然一笑道:“慌什么!堂尊也就是嘴上发火,你们听听他说的话,可有让我蠲了汪家的粮长之役?没有吧!这就对了,堂尊也就是借机发一顿火,让人知道他是一县之主,可要说他还能做什么,那就甭想了!”
“只要这次摊派公费的事情成了,他就算有把柄捏在了咱们手中,那边交待的事情也就办成了。哪怕东窗事发,也是他县令担待。咱们有什么好怕的?歙县都已经单独承担这六千多两丝绢夏税上百年了,那些想要翻过来的人不过是做梦。再说就算成功,摊到每个人头上,那才少交多少税,咱们有什么好亏心的?做成这件事咱们可以调去徽州府衙,到时候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其他人纷纷眼睛大亮,显然,去府衙当吏员,却比在这县衙当吏员更风光,油水也更丰厚。可还是有人犹犹豫豫地问道:“可让堂尊不得不答应摊派公费的事情也就算了,司吏为什么非得揪着那汪小秀才不放?”
“他算个屁!”今天跪着挨了一顿臭骂,赵思成登时恨得牙痒痒的,吐出一句脏话后方才低声说道,“以为抱紧堂尊的大腿,告上一刁状,就能够把这件事扳过来?呸,堂尊都已经自身难保了!他本来就只是个小人物,可谁让他之前蹦跶得太欢快了,所以人家看他不顺眼?更何况,人家觉得他背后那位,就是年初指使那个帅嘉谟重提夏税丝绢一事的主谋,不教训小的,怎么打出老的?那边说,京里高首揆对汪家那老的很不待见,他这辈子赋闲定了!”
“可万一真的激起士林……”
“歙县这些生员不日就要赶赴南京去参加乡试了,家家户户看得正紧,这时候若那小秀才去烦人,门上也得把他打走!就算是程奎几个,也没那工夫为他主持公道!”
见其他人还有些犹豫,赵思成又加重了语气:“你们少杞人忧天了!别说堂尊今天也就是为了他空口说句白话,就是真的为他开脱,我也自有说法。休宁、婺源、绩溪、黟县、祁门,这徽州府其他五县都曾经有过生员之家担当粮长的前例。而且,段府尊那儿对堂尊本就颇有微词,再出岔子他这县令之位难保!更何况,堂尊现如今正焦头烂额那五千两摊派公费的事呢,顾不上汪孚林!”
赵思成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平息了众人心中的顾虑。见人人点头如啄米,他这才笑吟吟地说道:“那个刘会我可就没工夫看顾他了,你们知道怎么做?”
听到这话,众人当然心领神会。刚补上没多久的粮科典吏立刻狗腿地说:“司吏放心,那刘会从前仗着能写会算,巴结了前任房县尊,这才能够捞到了司吏的位子,这一回一定给他点教训!我已经和皂班那些白役打好了招呼,这会儿估计人已经过去了!”
昨晚被叶钧耀这样一搅扰,汪孚林就索性没有早起,补觉之后睡到快午时,他留下秋枫在客栈守着,自己带着金宝出了门。目的很简单,按照叶钧耀给的地址,他和金宝去找前任户房司吏刘会的家。
对于这么一个只听过没见过的人物,他从前没有太放在心上,可没想到这家伙下台之后,新任司吏赵思成竟然给堂堂歙县令引来了一个**烦,他也只能走这一趟。当然,如果此人因为侄儿刘三卷进那桩深不见底的案子,由此受了牵连后就恨他入骨,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可不会饮鸩止渴,只为解决今日危机,就给自己日后找麻烦。
按照明初的制度,从知县以下,所有官吏不允许住在衙门之外,官有官廨,吏有吏舍。但歙县衙门并不像府衙那样宽敞,吏舍并未完全纳入县衙的范围。为了进出衙门方便,县衙属吏的吏舍大多在县前街和县后街、横街一带,可刘会家却是个例外。
此人家住县城和府城之间的德胜门外新安驿。当初歙县和徽州府还是府县同城的时候,这里曾是进出府城的要津,即便如今也依旧热热闹闹,铺肆林立。所以,汪孚林脱去了秀才的招牌遥溃徒鸨Χ际且簧聿家麓虬纾┕∠镒诹跫叶悦婺羌颐追厶希瓷先ゾ秃脱俺A诩疑倌晁频暮敛黄鹧邸�
为了不引人注意,汪孚林还特意嘱咐金宝,把那声招牌的爹给收起来。
那米粉摊乃是一个长相寻常,三十出头的妇人操持,只见她时而麻利地收拾碗筷,摆正桌凳,收钱结账,时而烫粉开汤放佐料,手脚极快,生意也红火。不消一会儿,汪孚林和金宝面前就一人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凉拌粉,炒制的酱料一拌,上头撒了青翠的葱花,汪孚林更是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几滴花椒油,加了姜汁,三两口下肚只觉得鲜香麻辣,唯一遗憾的就是少了点大红的辣椒。就在他一气下肚小半碗之后,突然只觉得旁边有人碰了碰自己。
“爹……你看那边!”
金宝情急之下差点露出破绽,好在收得快,汪孚林也就只瞪了他一眼。他抬头望去,就只见刘家门口多了几个皂隶打扮的汉子,头前第一个人一脚踹开了院门,继而就扬声叫道:“刘司吏,别躲了!堂尊还没审结你这案子,你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若来个充军,弟妹不得哭死?”
“是男人的,就别当缩头乌龟!”
汪孚林听到这乱哄哄的笑骂声,情知是有人落井下石,登时聚精会神看了过去。
而这时候,米粉摊上的妇人亦变了脸色。知道这些家伙回头若是没收获,那就必然会来找她的麻烦,她把钱箱里头的铜钱一把全都抓了放在怀里,竟是连这摊子都顾不上,就悄悄溜了。倒是几个在这里吃东西的食客胆子大些,但也无不闭紧嘴不敢吭声。
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有一个人影抄着条凳冲出了刘家院门,看年纪还不到二十,却是怒容满面地回骂道:“什么充军,谁说老子有罪,老子是瞎了眼,这才被刘三那个小王八蛋给害了!老子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可你们真要把老子惹急了,杀人放火老子都能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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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你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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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年轻人长相清秀,看上去文绉绉,但说出话来却尽是痞气,竟是把那十几个找麻烦的皂隶给镇住了。
可为首的人也仅仅是最初稍稍愣神了片刻,随即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看来刘司吏到现在还以为是从前哪!杀人放火?单凭你这句话,就足够进班房的!来啊,让咱们的刘司吏明白明白,这歙县城里拳头最大的地方是哪!”
只见刘会操着条凳左支右挡,可他虽有一把力气,却哪里比得上这帮素来以卖力气过活的白役,不多时就被人抢去了条凳,打翻在地。混战之中,他也不知道遭了多少拳打脚踢,最后被人拖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已经肿胀青紫,根本就不成样子了。
那为首的家伙这才拍拍手上前,捏着他的下颌,一字一句地说道:“怎样,真进了班房,那可就真的是死生都由不得你了!六房里头那些和你交好的人也只能保你一时,这可是大宗师雷霆大怒要堂尊查的案子,他们已经帮你拖了半个月,你要是不识相,赵司吏回头就可以撺掇了堂尊明日继续审,到那时候你可别哭天抢地!”
鼻青脸肿的刘会死死瞪着面前这些虎狼之辈,一颗心已经沉到了无底深渊。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放了我家相公,钱我都给你们!”
随着这声音,一个青帕包头的少妇跌跌撞撞出现在众人跟前,却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手中用帕子捂着什么东西。见这情景,立刻有个白役冲上前去,一把抢过她手中那包东西,随即便又惊又喜地嚷嚷了一声:“头儿,是银子!”
有了银子,十几个白役顿时再也顾不上刘会,随手将其往地上一扔,立刻上去分起了银子。为首的中年人拿了一块最大的揣在怀里,这才不怀好意地扫了一眼那浑身发抖的少妇。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远处似乎有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嚷嚷了一声:“赵五爷,这边,我看到这边有人打架!”
一听到赵五爷这三个字,一群皂隶登时起了骚动,为首那人也不纠缠了,皮笑肉不笑地冲着其他人勾了勾手:“得了,今天看在弟妹的份上,再给咱们的刘司吏宽限三日。三日之后,要是不拿出五百两银子来,你就等着充军辽东吧,走!”
一帮人离去的时候,还有人意犹未尽,冲着米粉摊的几张凳子泄愤似的踹了几脚。眼见这些如狼似虎的家伙都走了,汪孚林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直激荡翻滚的心情渐渐平息了下来。这时候,他才看向了自己赫然紧紧扣着桌腿的那只手。刚刚只差一丁点,他就打算站出来打抱不平了。幸好刚刚还有一丁点冷静,让金宝悄悄绕路出去虚张声势,总算是把人给唬走了!
这时候,米粉摊上的食客却反而不多留了,眼见操持的妇人还没回来,几个人趁此白吃一碗米粉溜之大吉。汪孚林也懒得追究这些吃白食的家伙,就从钱袋里数出十几文钱放在了桌子上,用一块抹布盖了,随即往刘家院子门前走去。
就只见刚刚狠狠挨了一顿臭揍的刘会正瘫在地上没法动弹,他那年纪轻轻的妻子虽说使足了力气,却依旧没法把人拖起来,一时跪坐在地,茫然无措。
“这位嫂子,要不要我搭把手?”
自从丈夫从户房司吏的位子上一下子重重跌下来,刘洪氏第一次知道这世道究竟如何险恶。十几天来,到家里讹诈恐吓的人一拨接一拨。想闭门落锁,对方会砸门翻墙;想投亲靠友,又没人敢接纳如今待罪的丈夫;就连丈夫在县衙之中稍有交情的小吏,最初帮衬了一番之后,渐渐也都躲得没了踪影。一来二去,又经历了今天这一幕,她眼看就快要绝望了。此时此刻,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眼看面前是一个小少年,她的眼睛一下子被泪水完全糊住了。
“好,好!谢谢小官人,谢谢小官人!”
汪孚林事先嘱咐金宝吓走人之后,就在四周围悄悄望风,此时他便上前架起刘会一边胳膊放在自己肩头,随即其妻一道,一步一步将其往里头挪。至于那已经被人踹开,合上也没作用的院门,谁也没顾得上。
一进屋子,他便发现四面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唯有靠墙的一张螺钿床显示出了这家人当初的殷实。尽管从院门到这里仅仅十几步路,但刘会个子高,又完全没法走路,刘洪氏力气小,这么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