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孽深宫-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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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用了饭,果然有人来看。小厮记起吩咐,直接将那人带到离间来。走进大门,人未至,声音先到了,那人的声音也极好听,清朗的像是一阵清爽的风,带着让人念念不忘的抑扬顿挫:“陈先生名不虚传,只看这满屋子的书,便知道什么才是做学问。”
姜陵几乎不用抬眼看,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被人用脚毫不留情的一脚碾碎,那沫子飞扬起来,打痛了姜陵的神经,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了起来。
陈大儒站起来谦虚:“孟大人客气了,昨日江夏王便打发了人到我府中告知大人要来,倒叫老夫好一阵挂念。”
一面说,又拂开几本书让了座,小厮从外间端了茶进来,两人客气了一阵子,姜陵低着头,闻到那人身上带着的荷包里传来熟悉的淡淡的香气,又带了些外面雨水的湿气,手脚冰凉冰凉的。
天色晦暗,这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像要将天海对调过来一样,雨声成片成片的噼啪响着,打的窗户都微微颤动。
她的羽睫扑朔,表情里透出一丝无从形容的情感,像是小孩子弄丢了最喜欢的玩具,又像是少女在河边放着河灯。像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满满的在心底形成的海市,着,盼望着,心痛那些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幻像。
那些话又从她的心底浮出来,颠过来倒过去的重复着。
“陵儿,我等着你,等你回来了,我们就成亲。”
我们就成亲!
成亲!
一时间,这几个字宛如刀子般,就这么恶狠狠的刺过来,将那些被她捂着按着尘封了许久的伤口刺了个稀巴烂。她的腔子里火辣辣的,背脊挺的笔直,恶狠狠的用力,生怕一个忍不住就要起来,她瞪大了眼睛,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圈里滚了两圈,然后砸了下来,噗的一声,那水滴就打在书页上,浸湿了墨迹,丝丝缕缕的化成一大团模糊的黑点。
她将头埋得低低的,听见陈大儒道:“得知孟大人前阵子刚刚成了婚,这可是大大的喜事,可惜当天老夫因为有事,却抽不出空去吃杯喜酒,现在想想还是遗憾。”
那人笑道:“先生有心了,那日先生特送了一份养生秘方过来,我家娘子见了,倒是好一阵欢喜,谁不知先生仁方妙笔,这份心意可比千金!”
两句话将陈大儒捧的极高,饶是知他客气,老人家也止不住的摸起胡子点头。
手里的书卷散发着浓浓的墨香和纸香,缠着孟祁惜身上的香气,冰凉凉的窜进她的身体里。屋里面暗,便点了几个烛火,那烛光晃晃的照在头顶,身旁两个人说着话,她听起来却像是回声,孟祁惜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在她脑子里面响,他和妻子恩爱,他妻子有了身子,现如今已经两个月了,他在朝中承了太子宾客的职,同时又兼着礼部员外郎,陈大儒一遍一遍的称赞他年少有为。她便知道,他不需要自己了,就算是还记得,也只是些老黄的过去的痕迹,随手抹一抹便消融了。
姜陵握紧了手里的笔,手却哆嗦着落不下去。当年他那句“等她从宫中出来”让人动容,可她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就可以鲜衣怒马迎娶新妇。他们那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终究不过如这淡薄的世事人情一般,一戳就破了。
眼前的一对红烛燃了大半,冰冷的杵在那,灯芯乌黑,烛泪堆满了烛台,让她想起来刚进宫的第一天,她坐在床上,自黄昏至夜深,望着红烛发呆,想象着自己同他结为连理的时候,那烛火是不是会爆出美丽的灯花。
小时候打了那么多五彩丝绦的同心结,竟也换不回这人半点的真心,她的心凉透了,艰难呼吸的间隙中,打起了细小的哆嗦。
她等了这么久,那个人就这样若无其事的把她给忘了。
屋子里的两个人却正聊到正事,孟祁惜正了正神色,道:“这次过来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替那里面的人求一张方子。”
陈大儒会意,放低了声音道:“可是宫里的人?不知是哪位小主,若是老夫以前诊过,少不得有些旧方。”
孟祁惜道:“原也不是说不得,只是你这里的人……”
那陈大儒左右看了一眼,只有姜陵呆呆的蹲在他身后抄书,便道:“大人请放心,不妨事的。”
孟祁惜点点头,看了一眼不起眼缩着的那个女侍,悠然的喝了一口茶道:“是翰林虞致非虞大人的千金,去岁入了宫,不过是生来体质偏寒,又内火郁积病起来,冻了一次便病了,治了这么久也不见好,不知先生有什么妙方?”
陈大儒想了想,捻须笑道:“这位小姐我倒是知道的,她小时候也病过,左右治了不见好,虞大人找我去诊了一次,并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胎里带出来的热毒。我这里有个现成方子,等我写好了给你。”
因手上没有趁手的纸笔,便回头向姜陵口述了一张方子,叫她写下来了。姜陵埋头记下来,孟祁惜将方子拿在手里看了一看,笑道:“这字体隐约有些熟悉。”
姜陵一惊,这才想到以前他也曾见过自己字的,脑中轰然一响,心里已横下来,又听他笑道:“却不记得在哪里曾见过,想是记错了。既蒙先生赐了方子,我便紧着送进去,不扰先生修书了。”说罢拱拱手,由陈大儒送了出去。
陈大儒回来的时候,看见姜陵还在望着手中的笔发呆,便笑道:“可是累了?原也早该放你,这边的活都不忙着做,你先回去吧。”
姜陵起来将书本都收拢了,窗外的雨未停,雨水洒在地上一片寒光,将天照的亮了些,她顺着小道往穆旦馆的方向绕过去,园子里有些昏黑,她也不打伞,任由雨水将自己浇了个湿透。
罗刹 杀手
姜陵回房的时候,屋子里只云嫦一个人,见她这幅样子,道:“你这是跑哪野去了?怎么淋成这幅样子?”
姜陵也不回答,几步走过去,低声道:“云嫦,曹姑姑今日进宫去了,明喜也还病着,今晚是我当值,不如你们把画还回去,人不知鬼不觉的,曹姑姑见东西回来了,想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云嫦闻言皱了眉道:“这事不用你管,我们已经有解决的法子了。”
姜陵道:“你们能有什么法子,东西找不到,曹姑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被雨浇了,声音也低沉,凑在身边,云嫦总有一种寒澈澈的森然,加上做了亏心事,害怕之下恼道:“总之这事和你无关,你也无须再说了,只要管好你自己的嘴就好了。”
姜陵看着云嫦,目光渐渐平静了下来,就连因为见到孟祈惜而微微有些波动的情绪,也一一平复。其实这也没有什么难理解的,她已经历过这么多,难道还连这样小的事都看不开吗?
她拨了拨头发,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云嫦,你不是坏人,我知道你是被家里逼得才会这样做的。这也是我的过错,我若是早点帮你,你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见她这样自责,云嫦一时间也有些愧疚起来:“你不必这么说,你落魄至此,也是没钱的,唯一那点薪饷,还……”她微微停顿了下,咬了咬唇,声音也小了几分:“还,还都给了我。”
姜陵看着她,不由得在心底微微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摇头道:“并没有,我家虽败了,但手上还是有一些首饰的。因为这是娘亲留下来的东西,所以我一时间没舍得,没想到我这一时贪念,竟致使你走到了这一步。眼下我还有什么好不舍的,我只求你卖了这些首饰替家里还了债,就把那些字画还回去吧,那都是些掉脑袋的东西呀。”
云嫦诧异的看着她,脸上非但没有感动,竟生出几丝怒意来,可是转瞬她就低下头去,说:“我,我也知道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可是阿姜……可是小姐,我这也是没办法。”
姜陵拉住她的手,打起伞来,道:“你跟我来。”
两人出了院子,穿过一道小门,一路向着穆旦馆那边的园子走去,雨丝幽幽,浑浊的湖水越发显得深幽碧绿的,恍若被人刻意搅混了一般,姜陵恍惚的冷笑,水也并不是干净的,何况人呢?这片地方想要找个干净的所在,多么难。
落雨浇花,大片的叶子并顺着地上浅浅形成的坑洼被冲到池子里,浮起来,像是刻意铺就的,若是一个不小心踩空了,被遮掩的水却极深,脚都踩不到底。
“小姐,你把东西藏在这了吗?”云嫦四下打量着,问道。
姜陵则问道:“云嫦,字画这件事除了你我和紫苑,再就没旁人知道了,对吗?”
云嫦连忙点头:“这种事难道还能满大街的去说吗,自然是再没人知道了的。”
“那我把东西拿了给你,你分给紫苑一些,能保证她把到手的字画还回来吗?我这些首饰虽然还值些钱,但是远远不能和字画相比的。”
云嫦抬起头来,看着姜陵说:“小姐放心,不是被逼到份上,谁愿意担着掉脑袋的干系干这事儿,况且这字画也没那么好出手,就算拿出去变卖,也卖不到实际的价钱。小姐若是能帮我过了这一关,我以后事事都听小姐的,一辈子都感念你的大恩,至于你的事,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向别人吐露半句。”
姜陵看着云嫦,看着她那副情真意切的样子,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那晚听到的她们对曹姑姑告状说是自己偷的字画一事全是幻听。曾经的她养在深闺,总觉得这世上的人都是好的,到了如今方才体会到了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话来。
云嫦见她也不说话,目光直直的,心里有些打突,岔开话道:“小姐你都淋湿了,我刚刚也没注意,这要是被风吹了患了风寒可怎么办,咱们还是快快取了东西回去吧。”
姜陵并未将她的话听进去,蹲下来拖着腮问:“你还记得哥哥么?”她轻轻一笑:“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快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你呢,你还记得他吗?”
仿佛在做一个遥远的梦,她的神态是迷茫的,眼神却很清醒。她想起自己入宫的前一年,大哥带着云嫦走到她面前,那些画面太过久远而不甚清晰,大哥唤她:“陵儿,娘亲将她赏了我,我看她怪伶俐的,说话也好玩,你若是喜欢,就让她跟在你身边。”
她自己看了云嫦惨白惨白的脸一眼,想起她时常偷看大哥的模样,微微觉得这丫鬟有些可怜,便道:“既然娘亲将她赏了你,我干嘛要来抢?当我身边没有好丫头么?更何况君子不夺人之美,我虽不是君子,也做不出这等事。”
说着说着,站在身后的云嫦脸上就露出几点红,像是一样颇有娇嫩的颜色。
那时候云嫦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如今一转眼,竟什么都变了。
姜陵淡淡的笑出来,继续又问她:“你还记得么?”
眼前的人眼中木木的一片,退开两步,静静道:“小姐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雨水不停,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似的。风声一声长过一声,仿佛和雨水比着看谁更长久一些,姜陵自己怔怔的出神,她对面的人脸上也露出一些惆怅的颜色,然而很快地,姜陵漠然的笑起来:“想必是不记得了吧,不然就算是看在哥哥的情分上,你也不会合着外人一起栽赃陷害我,更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来骗我。”
她说的这样直白,云嫦一时间吓得脸都有些变形,惊愕道:“你……”
姜陵的声音幽幽的打断了她:“不过你做得对,在这里,不踩着别人是无法爬到上面去的。我不如你,我经历了那样的事,竟然还存着妇人之仁,以为靠着我们以前的那一点情分,是可以信你的。”
雨水里,静了片刻。
云嫦突然崩溃似的捂住脸,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懊悔:“我没办法,我需要钱!你叫我怎么办,没有钱我就要嫁给那个傻子,我不要,我需要钱!”
姜陵直直的望着她,那瞳仁中似有莹光,流转而逝。她表情漠然的看着云嫦,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在眼睛里,方才眼中那一瞬灿烂的水迹,好像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后悔了么?”她问着,带着微微的轻巧的鄙薄:“你不该后悔,既然下定了决心,就须铁石心肠,你既然准备害了我,就不该抱着悔恨过日子。”
云嫦终于凄哀的哭出声来,仿佛要在这雨水中将她的一切委屈都倾泻出来,可很快的,她的抽泣被细密的雨声压住了,只留下一声一声的哽咽,那泪水也随着雨滑落,她手中的伞落了下来,全身失去了力气一样蜷缩在地上,任凭自己被浇了个湿透。
姜陵俯视着云嫦:“云嫦,你不愧是我们姜府出来的人,心肠如此的软,怎么能活得自在?”
小池上莲叶起伏,轻荡,姜陵美丽的唇边,扬起了轻慢的笑。
雨露云雾,眼前一片俱是苍茫,烟水缭绕间一切都像是虚幻的,云嫦哭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肩膀仍然在微微的颤动,冷风将她的面孔吹得灰白,眼角却发着红,似一朵即将凋谢的小花:“阿姜,你说的没错,我是害了你了。”
姜陵只是默默听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厌恶和疲倦。
这样的日子没有个尽头,她无力反抗,唯有尽力承受。
云嫦惨淡一笑:“曹姑姑今儿为了偷画的事入了宫,明儿就会回来,我们告诉曹姑姑画是你偷的,她已经信了。不过你的事,我还没说出去,我只是想你顶了这个黑锅,并不想要你的命,你认识顾大人,到时候找顾大人求求情,顶多也就是个发配流放。老爷夫人如今都不在京城了,少爷也死了,你强留在这干什么呢,不如走了算了。”
姜陵冷笑一声:“这么说来,你还是在为我着想了,不过你以为我这样好骗么,你只怕已经把我的事和紫苑通了消息吧。”
云嫦咬一咬嘴唇,勉强道:“话已至此,我不妨直白的告诉你,那幅画现在就在你的床底下呢,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