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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贼道三痴.雅骚-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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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阳光颇为晒人,坐了一会,张岱道:“我有些口渴,大父他们去那边堂阁想必是要饮茶了,定有好茶,我去讨一杯茶喝,介子一起去吗?”
张原道:“我不渴,此地甚好,我再坐一会。”
张岱道:“那我等下来这里寻你。”便往避园东北方那座高出林皋的堂阁走去。
张原独自凭栏,仰看香炉峰,俯看小溪水,风和日丽,景色怡情,忽见一条小舟缘溪而下,到得木阁下时,小舟停下,舟中两个人,其中一个戴藤丝儒巾、穿素色细葛长衫的少年书生仰脸唤道:“介子师兄——”
张原定睛一看,啊,是王婴姿,王思任老师还容得她男装出游吗,想必是因为这是自家的园林,王婴姿颇有自由,双手凭栏笑应道:“婴姿师妹好兴致。”
小舟上有十几根象牙一般的大笋,应该是在前面竹林中挖得的,王婴姿抓起一根笋笑道:“这笋送你。”抡笋奋力向木阁上一丢——
王婴姿能有多少力气,那根大笋“砰”地撞在阁板上,又砸落水中,船娘赶紧将船划近,把笋捞起,然后系舟阁下木柱,王婴姿上了岸,蹲在溪边洗了洗手,轻快地上了木阁,左右一看,睁大眼睛笑道:“只你一个人?”
张原道:“我大兄张宗子就要来的。”
王婴姿道:“那我们另找一个去处说话,我有话问你呢。”说着,返身便行,走出几步,回头招手道:“来呀,就在前面竹林,竹林绿得醉人,老先生们不会去那里。”
张原稍一迟疑,便跟上去了,与王婴姿上了那条小舟,一头一尾坐好,王婴姿对那船娘道:“再去竹林。”
船娘拔起竹篙,逆水行舟,那竹篙插进溪底泥石中,船娘双手交替撑握竹篙,小舟便悠悠前行,转过前面一个小山崖,景色陡然一变,小溪右岸是大片大片的翠竹,中间夹杂着几株奇倔老松,高高的翠竹遮蔽了阳光,把这一段的溪水都映成了碧绿——
张原赞道:“果然是好去处。”看船头的王婴姿,素色的细葛长衫变成浅绿色的了,微笑睁大的眸子也如穆真真一般带着幽碧。
王婴姿得意道:“是好去处吧,从岸边很难走到这里来,必须用船,这条山溪也只这一段好行船,是我特意叫人搬了船来的。”
张原笑道:“师妹英明。”
王婴姿“咯”的一笑,问道:“你在我的八股文上写个‘可’字是什么意思,是通过府试了吗?”
张原微笑道:“我想擢你为案首,就怕徐府尊不答应。”
王婴姿道:“说实话,我那篇制艺比你的如何?”
张原道:“我也很难写得更好。”
王婴姿笑得眉开眼大,说道:“这篇我的确花了很多心思,我与你说,万一府试时是这个题目,你就照抄如何?”
张原道:“果断照抄。”
王婴姿大喜,说道:“府试与县试一样,也是考两题,那我再拟一题,猜对的题话你也照抄吧。”
张原笑道:“两题都猜对,那要多大的好运,这不行,好运不能用尽,另一题我自作。”
王婴姿笑道:“你还真以为这题就猜中了啊,我也就说着玩玩的。”剥下竹笋的一片壳丢进水里,看那笋壳漂去,说道:“其实我真的很想和介子师兄一道去参加科考,唉,身为男子是多么有趣啊。”说这话时,眼睛在张原身上到处瞄着,似乎在看张原身上到底哪里与她不一样?
张原微笑道:“其实做男子也不是很有趣,各有各的烦恼。”心想贾宝玉还恨自己不是女儿身呢。
王婴姿道:“男子可以科考,可以交友,不就很有趣吗,女子却只能守在闺中。”
说话间,小舟在翠竹掩映的小溪中溯行半里之遥,泊在右岸一平坦处,张原先跳上岸,王婴姿上岸时他还伸手让王婴姿借劲,把那船娘看得目瞪口呆。
这片竹林约有数十亩,生长在一片平缓的斜坡上,斜坡往上往下都是悬崖峭壁,果真是只有从小溪才能到这里。
走进竹林,翠色欲流,听着竹梢“沙沙”轻响,仰头看,春日的阳光纷纷洒洒,竹林间到处是跳跃的明亮光斑,光斑也在王婴姿身上跳跃,让这个扮作少年书生的王二小姐显得活泼异常。
张原道:“这片竹林茂密,若是天色晦暗就会显得阴森森,正是要这阳光灿烂的日子才好。”一边说一边往竹林深处走去,却听到身后“扑嗒”一声,王婴姿跌倒了,赶紧回身去扶——
王婴姿站起身,却突然抱着一株修竹哭了起来,泪如雨下。
那船娘慌忙赶来,为王婴姿拂拭长衫后摆沾着的泥屑草茎,一边连声问:“二小姐哪里摔痛了?擦伤了吗?”
王婴姿用手拍打着粗大的竹节道:“我要参加科考,我要参加科考——”
船娘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二小姐又耍小孩子脾气了,这个她无能为力,看着张原道:“张公子——”意思是让张原劝劝婴姿小姐。
张原并没觉得王婴姿这样子幼稚可笑,王婴姿十六岁,制艺高超,身为女子不能参加科举,想想当然会很难受,王婴姿本是性情中人,这时触景生情,突然发泄内心的郁闷也很正常,谁说歌哭啸傲只是男子的权利?
张原默不作声,弯着腰在地上找了一会,找到一个冒出地表的笋尖,直起身来道:“师妹,是这根竹笋绊倒的你,我们把它挖出来,回去吃了报仇雪恨。”让船娘去把船上的短锄取来。
王婴姿“嗤”的一笑,用绢帕拭干眼泪,说道:“介子师兄莫要笑话我。”
张原道:“怎么会,我也觉得挺可惜的——”
王婴姿便道:“那师兄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让我参加科考,师兄总是很有办法的。”
张原赶忙摇头道:“这个我真是爱莫能助,师妹想必也知道,那考棚龙门验身很是严格。”
王婴姿面色微红,说道:“贿赂一下那些胥吏,如何?”
张原道:“这不行,王老师也决不许的。”
王婴姿双肩一塌,黯然道:“我也知道不行,只是不死心,以为你会有好法子呢。”
张原道:“师妹制艺与我水平相当,我若能通过府试、道试,师妹也能,我是生员,师妹就是女生员。”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起来。
王婴姿瞪大眼睛笑道:“师兄中了举,那我就是女举人,师兄中了进士,那我就是女进士。”
这师兄妹二人相视大笑。
船娘取来短锄,张原执锄细心将那根笋完整地挖了出来,船娘赞道:“张公子挖得好,方才二小姐挖断了好几根。”
王婴姿道:“这笋就劳师兄带回家去煮了吃掉,为我报仇。”
张原道:“就不知道好吃不好吃,若是难吃,这报仇也痛苦。”
王婴姿笑,船娘道:“张公子,这里的笋极鲜美,像花藕一般嫩,像甘蔗一般甜,张公子回去煮食就知道了。”又问王婴姿:“二小姐是不是该回去了?等下老爷会找的。”
王婴姿“嗯”了一声,望着张原道:“师兄比我爹爹还诙谐善谑,每次看到师兄,总让人心情愉悦。”
王婴姿说这话时毫无扭捏之态。
第一百六十三章 莲花原属似花人
小舟顺流而下,在临溪木阁处靠岸,王婴姿上了岸,对张原道:“这笋等下让人送到师兄家去。”抬头一看,木阁上有人凭栏下望,便不再多说话,朝张原拱拱手,上了栈道往别处去了。
张原也看到阁上的大兄张岱了,快步上到木阁,问:“大兄何时来的?”
张岱笑道:“介子,我可等你半日了,方才在那边堂阁上品到了西湖龙井茶,而且是西湖龙井中最上品的‘莲心茶’,应该就是你送给谑庵先生的吧,果然妙极,杭州织造太监实在是享受。”
张原道:“族叔祖那里也送了一斤,我自己是一两也没留。”
张岱道:“那我要常去大父那里讨茶喝。”话锋一转,指着栈道那端王婴姿的背影问:“这人是谁?”
张原道:“是谑庵先生的子侄。”
张岱嘴角勾起,似笑非笑道:“是吗,可我怎么看着像是女子?”
张原镇定自若道:“男子女相的不少,王可餐就很像女人。”
张岱探究地打量着张原,笑道:“非也,王可餐是男子,这我知道,但这位——”抬眼再看时,王婴姿已经不见了。
张岱遥指王婴姿消失处:“但这位显然是女子,因为她是裹足的,王可餐再怎么像女子,却未裹足。”
张原诧异了,方才王婴姿上下船他也注意了一下王婴姿的双足,王婴姿穿的是儒生常见的那种双脸羊皮鞋,脚可不小,应该是未缠足的啊,何以大兄断定王婴姿是缠足的?
张岱见张原有些疑惑的样子,得意道:“介子弟这方面就不如我了吧,我也没看到她的足,只看她那袅娜的步态,就知道她是缠足的,而且缠的是扬州小脚,扬州小脚纤直细长,拇趾未拗折,这个有讲究,并不是所有女子都适合缠扬州小脚的,要那种天生脚短而宽的才行,以竹片扶夹,限制其宽,这样裹出来的脚纤直细长,筋骨也未大损,把玩起来——”
张岱住口不言,他不知方才这儒衫女郎是何人,不敢亵语。
张原摇了摇头,心想:“王老师也未能免俗啊,婴姿师妹竟也缠足了,我还以为婴姿师妹也和澹然一样未缠足呢,婴姿师妹幼时缠足时想必会大哭,王老师于心何忍。”又想:“也许是王师母逼着婴姿师妹缠的,前日婴姿师妹出来见我,就被王师母拽回去了,王师母比较严厉。”想着先前在竹林中王婴姿拍着竹子哭说要参加科考,不禁甚为怜惜——
张岱见张原出神的样子,嘿然道:“介子你可不是糊涂人,就算没注意她的小脚,也能看出她是不是女子,说,她是谁,你不说,我自己去问,就问那船娘。”
张原无奈道:“不瞒大兄,她是谑庵先生之女,喜欢扮书生——”
“果然是她!”
张岱一拍大腿,那兴奋的样子让张原愕然,只听大兄张岱又道:“这是谑庵先生的次女是吧,有意许配与你为妻的那位王二小姐?”
张原吃了一惊,这时难装淡定,忙问:“大兄从哪里听来的?”这事他只向母亲和族叔祖张汝霖说起过,而且也是有意避开婢仆耳目的。
张岱笑道:“我也不瞒你,我是听侍候大父的茶僮说的,想必你向大父禀报此事时被茶僮听到了。”
张原道:“大兄,这事莫要传扬出去,谑庵先生肯原谅我已经够宽容的了,若传扬出去让他失了颜面,那小弟以后如何与谑庵先生相见。”
张岱却不以为意,问:“你既知如此,为何还与王二小姐同舟去挖笋?”
张原语塞,人,总有情不自禁的时候。
张岱笑笑的看着张原,说道:“介子莫非想鱼与熊掌得兼?别矢口否认,我辈率性而为,不必效冬烘道学虚伪,你要抓住最初一念,那才是你的本心。”
张原心道:“我最初之念,是觉得婴姿师妹很可亲,与她说话交往颇为愉悦,这是我的本心,而其他种种顾虑却是因为世俗的束缚——”
张岱又道:“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介子可知这是谁的高论?”
李贽的《童心说》呀,这篇短文四百年后的张原粗略读过,当时并不觉得如何震聋发聩,而现在听大兄张岱说来却是惕然有省,有童心才有真情,不过并不是有真情就能所向披靡的,人不是生活在哲思和空想里,现实是如此的坚硬,李贽自己也最终被诬下狱自刎而死——
张原道:“此论甚奇,源出王阳明良心说,却有新意,不知是哪位贤达的大作?”
张岱道:“这便是李卓吾的《焚书》,不读《焚书》,难称名士。”晚明士人逾礼放纵,从王阳明、李贽这里恰能找到思想依据。
张原问:“李卓吾先生仙逝几年了?”
张岱道:“仙逝已十年,可惜啊。”又道:“李卓吾行事惊世骇俗,六十多岁了还与湖北麻城梅御史孀居的女儿相恋,李卓吾入狱也与此事有关。”
张原惊讶道:“还有这等事,我却是未曾听闻。”
张岱道:“李卓吾那时已出家为僧,梅氏女望门而寡,《焚书》里有李卓吾写给梅氏女的四首七言诗,深情自蕴,我以为古今情诗以此为最,试为你吟诵——”吟道:
“一回飞锡下江南,咫尺无由接笑谈。却羡婆须蜜氏女,发心犹愿见瞿昙。”
“持钵归来不坐禅,遥闻高论却潸然。如今男子知多少,尽道官高即是仙。”
“盈盈细抹随风雪,点点红妆带雨梅。莫道门前马车富,子规今已唤春回。”
“声声唤出自家身,生死如山不动尘。欲见观音今汝是,莲花原属似花人。”
……
张原叹道:“李卓吾把梅氏女比作观音啊,从这四首诗来看,二人的情感堪称圣洁,是一种道的交往、精神上的相契。”
张岱大赞:“介子,若李卓吾先生健在,必引你为知己。”话锋陡转,说道:“所以说介子尽可与王二小姐交往,成就一段佳话,我甚羡慕。”
张岱是真心羡慕,十七岁的张岱期待遇到红颜知己,他的未婚妻刘氏女不算,连面都没见过。
说来说去又说到王婴姿头上,张原笑道:“我哪比得了李卓吾先生,我血气方刚,也不适合精神恋爱,等我六十岁后再说吧,现在我还要做很多事。”
“精神恋爱。”张岱喜道:“此语尖新,前所未闻。”
这时有王氏仆人过来请二人去赴宴,张原悄声道:“大兄,那事再也休提。”
张岱点头笑道:“我静观其变,你们一个师兄一个师妹的,怎么看都不像无缘的。”
……
午后申时,张原回到东张宅第,避园的五根象牙大笋竟先送到了,其中一根大笋还系着一条丝带,想必就是绊倒王婴姿的那根笋,张原便命翠姑将这根笋先煮了炒肉吃,这笋果真如那船娘所说,嫩如藕、甜似蔗,张原一家大快朵颐——
黄昏时分,张原依旧在投醪河畔骑白骡,等履纯、履洁要抢着骑白骡时,他就去看穆真真练小盘龙棍,穆真真现在已不像初时那么羞缩,早晚两次练棍,只要张原有暇,穆真真就会主动来请少爷看她习武,张若曦也会来看,好似每日必演的戏剧一般。
次日,张原约了大兄张岱和廪生周墨农,先去县衙门礼房取了报名文书,再到绍兴府衙投送报名文书,胥吏认得张原,笑脸相向,很快为张原填写好履历,廪保张岱和挨保周墨农也都签字画押,报了名出来后,张原以五钱银子相谢周墨农,周墨农笑道:“我与宗子是挚友,怎好收你这钱,宗子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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