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道三痴.雅骚-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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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了一通,诸生决定四处宣扬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至于那篇“董宦恶行录”,张原也不想在杭州大肆宣扬,这篇文是写给普通民众看的,在松江宣扬比较合适,张萼说道:“介子,前年我们对付那姚讼棍,不是派人到邻县让一些说书瞽者说姚黑心的丑事吗,这招对付董其昌也有用。”
张原点头道:“这个到松江府再说。”
焦润生道:“这种事一般说书人不敢说,我举荐一人,杭州城内望仙桥畔说书人柳敬亭,人称柳麻子,这人敢说,据传此人还有些武艺,少年时也是好勇斗狠的无赖子,家在江北,似乎是犯了什么案子,隐姓埋名,流落江湖,这柳敬亭不是他本名。”
张萼笑道:“这柳麻子我是久闻大名了,我前年便想邀他到山阴说书,后来忘了,这回一定要见见他,介子,明日我们与大兄一起去访那柳麻子。”
张原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柳敬亭,张岱的《陶庵梦忆》、余怀的《板桥杂记》,还有钱谦益、吴伟业这些文豪诗宗都有过柳敬亭说书的记述,极尽赞美,认为柳敬亭说书乃是绝技——
夕阳西下,居然学堂的诸生放学四散,张原、张萼带着武陵、能柱几人也往运河埠口而去,从南屏山这边到运河埠口有十六、七里路,走到西湖南岸的凝香酒楼,张萼道:“大兄在南园是喝酒听曲不亦快哉了,我们就在这凝香楼吃些酒饭吧,饭后雇舟横渡西湖,再从断桥那边上岸回运河船上就近了许多,省些脚力。”
主仆六人上了凝香楼,叫了些酒菜,能柱匆匆吃了些面食,便被张萼派去南园等候张岱,让张岱宴罢来凝香楼。
酒足饭饱,张萼有些无聊了,饱暖思淫欲啊,对张原说:“介子,叫两个妓女来乐乐如何?”
张原笑道:“等下回船找你那个白屁股婢女泄火吧。”
张萼大笑,说道:“我若不是爱绿梅好个白屁股,早厌倦她了,出外就是想尝个新鲜嘛,残花败柳,老看着有什么意思。”
张原白眼道:“奇了,妓女反而不是残花败柳吗!”
张萼一本正经道:“我就是喜新厌旧,只要没让我摧残过那就不是残花败柳,我都如戏处子、如调新妇。”
张原无语了。
张萼笑嘻嘻道:“介子,我有个提议,你可以不允,但不许恼怒——”
张原看张萼那一脸的淫笑就知道他打的什么龌龊主意,道:“不要说了,我肯定恼怒。”
张萼愕然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张原道:“你脸上有两个大字,你没看到吗?”
张萼摸了摸有些油汗的脸,道:“哪里会有字!”
张原笑道:“左脸一个‘猥’,右脸一个‘亵’,你找镜子照一照,光芒万丈哪。”
张萼哈哈大笑,心知张原果真猜到他的想法,张原既不肯他也不敢再提,张原虽比他小一岁,但自从前年两次打赌输给张原,他对张原就很有些敬畏了,其后张原三元连捷,整治姚讼棍的手段兵不血刃,近视镜、望远镜这些新奇事物无所不知,张萼更是佩服,大兄张岱都远不如张原这般让他敬服——
张萼道:“那个李雪衣我必要赢你。”
张萼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张原一愣,随即醒悟,笑道:“南京旧院李十娘与我何干,三兄有银子尽管砸去。”
张萼道:“介子你不与我赌?”
张原摇头道:“没那闲心。”
张萼道:“不赌就没意思了,还是赌吧,到时你扮穷书生,我是富家阔少,看看号称南京第一名妓的李雪衣到底爱哪个。”
张原道:“三兄啊,目下我最要紧的是对付松江董氏,这一回若不能打垮董氏,必遭其反噬。”
张萼道:“这个我岂会不知,我定会助你的,但你也要与我打赌,若整日就想着痛打董祖常,虽然解恨,却也无趣,人要学会享乐嘛,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
张原笑了起来:“三兄说得是,人要学会享乐。”
张萼喜道:“那你是答应与我赌了?”
张原道:“斗垮了松江董氏我就与你赌。”
张萼道:“好,一言为定。”兴致上来了,拍案高唱道:“上阵处赤力力三绺美髯飘,雄赳赳一丈虎躯摇,恰便似六丁神簇捧定一个活神道,那敌军若是见了,唬的他七魄散、五魂消——”
这是关汉卿的杂剧《关大王独赴单刀会》,张萼意淫自己是关羽,要独闯华亭董氏的龙潭虎穴了——
唱闹了一阵,张岱来了,远处正传来打落更的铜锣和梆子声“笃笃——咣咣——”
张原起身道:“走吧,店家已给我们雇好船了。”
张原兄弟三人还有武陵等五个仆人一起上了一条三橹浪船,这种船又叫胡羊头船,流行于嘉兴,在苏杭叫浪船,制式稍小,但也能容二十人,三橹划动往来如飞。
张岱道:“且不忙着渡湖,慢慢划去,夜游西湖别有情趣。”
张原微笑,张岱、张萼兄弟都是很会享乐的人,这也很好,何必急着渡湖,借这渡湖的机会欣赏西湖月色正是积极的人生态度,我来晚明,不正为此吗?
第二百零八章 是神是鬼还是狐?
杭州人避月如仇,除了七月半,其他时候绝少有夜游西湖的,尤其今日还只是五月初八,月轮未满,湖上几乎看不到船只,白日里的画船萧鼓,此时一概不见不闻,嘈杂喧嚣褪尽,还这水天难得的清静。
张岱、张萼、张原兄弟三人还有武陵等五个仆人乘三橹浪船在夜色下由南向北剖入湖天,张岱吩咐船家摇橹不必太急,缓缓行船,他们要欣赏月夜西湖。
夜风拂拂,清凉的水气弥漫,沉沉的湖水在浪船剖过时细浪向船头两侧漾开,半轮明月洒下银辉,仿佛湖里有无数银鱼游跃,三座瓶型石塔露出湖面的塔尖在月色下显得沉静而神秘,仿佛石塔下镇压着水妖水怪,张岱对西湖是极熟悉的,介绍说八年前钱塘县令组织民夫清理湖底淤泥,用淤泥筑堤坝,形成湖岛小瀛洲,湖中有岛,岛中有湖,又在东坡塔附近建了这三座镇湖石塔,这里就成了西湖一景——
朦胧、神秘、幽远,月色下的西湖仿佛吴宫响屐廊上袅袅走来的西子,从远而近,但沿廊轻纱薄幕重重飘荡,让人总是看不清,只觉得美不可言。
有三、四分酒意的张萼拍着船舷大叫:“游湖无酒,有什么意趣,回到凝香酒楼买些酒菜来——”
这船家早有准备,说有好酒好果子,但价钱要贵一些,张萼嚷道:“尽快摆上来,少得了你的钱吗。”
一壶两斤装的无锡松花酒,岭南的荔枝、灵谷寺的樱桃、姚坊门的小枣各盛上一大盘,还有一些杭州糕点,都颇精致雅洁,张岱三人很满意,便一边饮酒吃果子一边观览西湖夜景。
才是戌初时分,天上那半轮明月已经西斜,张岱、张萼、张原兄弟三人沐浴湖上夜风,畅啖岭南荔枝,都很觉快活,张岱高吟东坡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张萼继续唱他的《单刀会》,张原也借着酒兴胡乱唱了一气,前一句是“月亮出来亮汪汪”,后一句却又是《西厢记》里的“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东拼西凑,唱得自己哈哈大笑。
三橹浪船绕过小瀛洲,沿苏堤右侧向北,再从阮公墩畔经过,直驶白公堤,再至断桥,张萼酒意有了七、八分,不肯下船,躺在船头望天嚎唱:“有一个黄汉升猛似彪,有一个赵子龙胆大如斗,有一个马孟起,他是个杀人的领袖,有一个莽张飞,虎牢关力战了十八路诸侯,骑一匹毕月乌,使一条丈八矛,他在那当阳坂有如雷吼,喝退了曹丞相一百万铁甲貔貅,他瞅一瞅漫天尘土桥先断,喝一声拍岸惊涛水逆流……”
此时还没交二鼓,时辰还早,张岱、张原便由着张萼嚎嚣,慢慢剥着荔枝吃,荔枝壳、枣核丢到湖里,便有游鱼浮上来吞噬——
忽听断桥上有个童子唤道:“相公船肯载我家女郎至西泠桥否?”
张岱、张原一齐转头去看,就见淡淡月色下,岸边立着一个窈窕女郎,一个披发童子在招手致意要搭船。
张岱压低声音奇道:“谁家女郎,夜分搭船!”
船家低声道:“或是妓家,三位相公不要载她。”
张萼听到了,忙道:“何妨,尽管载,助人为乐。”
张原对船家道:“这里距西泠桥两、三里水路,载她一程吧,不会少了你的船钱。”
船家便铺上踏板,那披发童子先走上船来,朝舱里一看,是三个少年书生,都是方巾遥溃泄γ模拖虬渡吓傻懔说阃罚桥梢皇智崽崤劢牵皇痔嶙乓桓裾龋翰缴洗�
张萼这时也坐起身来不再嚎叫了,与张岱、张原一齐注目这女郎,月色蒙昧,舱中灯火昏暗,这女郎的眉目看不分明,但只凭感觉也能辨出其五官颇为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之间,眸光流动,仿佛寒星秋水,年龄大约十六、七岁,梳着道髻,绾着竹簪,但又不像是女道士,身上穿的是束腰布袍,朴素淡雅,更不似西湖妓家那般华丽妖冶,上船时,向张原三人福了一福,说了声:“多谢三位相公。”也不入舱,就在船头抱膝坐下,对船家道:“劳烦划去西泠桥。”
船家摇起橹,浪船沿白堤往孤山而去。
张萼见这女郎竹杖布袍,气质与武陵春那样的妓女大异,不知底细,不敢孟浪调戏,拱手道:“小生山阴张萼,字燕客。”
那女郎歪头看过来,婉丽含笑,说道:“要说久仰吗。”
张岱、张原都笑了起来。
张萼在山阴名气很大,是第一纨绔,但到了杭州谁会认识他,不免有些沮丧,不过张萼的兴致是水中软木,打压不下去的,立即又道:“久仰就不必了,倾盖如故何妨。”
那女郎微微笑着,没答腔,看着船头的湖水,伸竹杖到船边也如船家划船一般划着水,将那月光搅碎。
张萼无由搭讪,抓耳挠腮,没话找话道:“这位是我大兄张岱张宗子,山阴神童,十二岁中了秀才——”
张岱白眼道:“怎么还是神童。”
张原补充道:“长大了的神童。”
三兄弟一唱二和,女郎“嗤”的一笑,理了理袍裾,将那双纤瘦莲足遮住,依旧无言,那个年约十来岁的披发童子立在女郎身边。
不信三兄弟没一个能让这女郎看上一眼的,张萼道:“介子,你得登场了。”对那女郎道:“这位是我族弟张原张介子,绍兴府小三元——”
女郎轻“咦”了一声,回过头来了,盈盈眸光在张原脸上一照,依旧侧面相对,说道:“这回真的久仰了。”
张萼喜道:“哈,还是介子名声大,果然得到了久仰。”
却听那女郎轻声道:“打了董祖常,也把名声扬。”似乎意含讥讽。
张萼却没那么敏锐,没体会到女郎语含讥讽,得意洋洋、滔滔不绝地说张原如何二打董祖常,还说:“等着瞧吧,还要三打董祖常呢,好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张萼素来胡说八道,口无遮拦,今夜又喝多了酒,看到这女郎婉旖可人,兴奋之下,更是话多,把张原要对付董氏的事都要兜出来了,张原岔开话题道:“说这些煞风景的事做什么。”对那女郎道:“女郎侠如张一妹,能同虬髯客饮否?”张一妹便是红拂女,张原这是试探女郎的身份。
这女郎瞥了张原一眼,竹杖击水,说道:“如今男子知多少,尽道官高即是仙——安得有虬髯客!”
张原、张岱都是眉锋一扬,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觉得这女郎大是不凡,女郎方才说的那两句是李贽的诗,用在此处,很傲气。
张原本想说“要有慧眼方识得英雄”,想想又没说出来,觉得没必要。
张萼不知“尽道官高即是仙”是李贽的诗,却觉得这女郎所言很知己,赞道:“说得好,像我大兄还有介子弟,整日读那臭八股,一心想着科举及第,我是看不上眼的,我张燕客视功名如粪土。”说着,双目灼灼,凝视那女郎。
女郎只看着船舷外的湖水,问道:“那你这头巾哪里来的?”
张萼酒喝多了,忘了自己已经纳粟成了监生,一摸脑袋,呃,有方巾,倒也不隐瞒,说道:“我喜出游,就出银子纳监,少些拘束。”
那女郎道:“哦,原来如此。”
说话间,浪船绕过孤山,到了西泠桥畔,这女郎站起身,向张岱三人一福,说声:“多谢。”待船家铺上踏板,便与那童子上岸,曳杖而去。
这女郎突兀而来,飘然而去,颇惹人绮想,张萼不舍道:“我且尾随去看看,这女郎究竟是何方神圣。”走过踏板,带着能柱和福儿追那女郎去了。
张原和张岱坐在船头,看张萼脚步踉跄扶着福儿的肩膀还要去追看那女郎住处,二人摇着头笑,张岱道:“此女随口吟诵李卓吾诗句,可见博学,容色也是极美,真是稀奇。”
张原接口道:“而且很傲气,对我打董祖常语含讥讽,不知何故?”
张岱道:“董其昌名气大,虽然很多人对你打董祖常拍手称快,却也有对你不满的,这女郎或许与董其昌相识,说不定就是董氏的亲眷。”
张原笑了笑,心道:“此女来历甚奇,若我身处之世不是晚明,而是武侠世界,那我肯定猜测这女郎是丐帮的,黄蓉啊,手里不是有绿竹杖吗。”
张岱问:“介子你笑什么?你知道此女来历?”
张原道:“不要费神猜了,三兄回来后不就知道了吗。”
过了大约一刻时,张萼回来了,能柱和福儿左右搀扶,张萼“唉哟唉哟”上船,却原来跌了一跤,膝盖都跌破了,问他可曾追到女郎住处?
张萼道:“看着女郎和那个小童过了岳王坟,我不慎跌跤,待得爬起来再追,却人影全无,岳王坟后也没看到什么人家。”
张岱悚然道:“人耶?神耶?鬼耶?狐耶?”
一边的船家惊道:“莫不是银瓶小姐显灵!”
张萼忙问:“什么?”
船家道:“岳王爷爷被害,银瓶小姐也投井自尽,坟墓就在岳王坟附近,据人说每逢月明之夜,银瓶小姐就会在湖滨游荡,若是奸邪不法之辈遇到银瓶小姐就会得病——”问:“三位相公方才可曾注意那女郎是不是怀里抱着一个银瓶?”
张萼酒醉糊涂,一拍脑门道:“好像是银光闪闪的——”
张原笑道:“胡说,我是看得分明,那女郎上船时一手曳杖一手提着袍角,哪有什么银瓶!”
船家问:“那童子有没有抱着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