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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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公传令将火扑灭,问叔颜:“故城尚可居否?”叔颜曰:“百姓逃难者,大半在夷仪地方,愿迁夷仪,以从民欲。”桓公乃命三国各具版筑,筑夷仪城,使叔颜居之,更为建立朝庙,添设庐舍,牛马粟帛之类,皆从齐国运至,充牣其中,邢国君臣如归故国,欢祝之声彻耳。
事毕,宋、曹欲辞齐归国,桓公曰:“卫国未定,城邢而不城卫,卫其谓我何?”诸侯曰:“惟霸君命。”桓公传令,移兵向卫,凡畚锸之属,尽携带随身。卫文公毁远远相接,桓公见其大布为衣,大帛为冠,不改丧服,恻然久之,乃曰:“寡人借诸君之力,欲为君定都,未审何地为吉?”文公毁曰:“孤已卜得吉地,在于楚邱。但版筑之费,非亡国所能办耳!”桓公曰:“此事寡人力任之!”
即日传令三国之兵,俱往楚邱兴工,复运门材,重立朝庙,谓之“封卫”,卫文公感齐再造之恩,为《木瓜》之诗以咏之。诗云:
投我以木瓜兮,报之以琼琚。
投我以木桃兮,报之以琼瑶。
投我以木李兮,报之以琼玖。
当时称桓公存三亡国,谓立僖公以存鲁,城夷仪以存邢,城楚邱以存卫。有此三大功劳,此所以为五霸之首也。潜渊先生读史诗云:
周室东迁纲纪摧,桓公纠合振倾颓。
兴灭继绝存三国,大义堂堂五霸魁。
时楚成王熊恽,任用令尹子文图治,修明国政,有志争霸。闻齐侯救邢存卫,颂声传至荆襄。楚成王心甚不乐,谓子文曰:“齐侯布德沽名,人心归向。寡人伏处汉东,德不足以怀人,威不足以慑众,当今之时,有齐无楚,寡人耻之!”子文对曰:“齐侯经营伯业,于今几三十年矣。彼以尊王为名,诸侯乐附,未可敌也。郑居南北之间,为中原屏蔽,王若欲图中原,非得郑不可!”成王曰:“谁能为寡人任伐郑之事者?”大夫斗章愿往,成王与车二百乘,长驱至郑。
却说郑自纯门受师以后,日夜提防楚兵,探知楚国兴师,郑伯大惧,即遣大夫聃伯率师把守纯门,使人星夜告急于齐。齐侯传檄,大合诸侯于柽,将谋救郑。斗章知郑有准备,又闻齐救将至,恐其失利,至界而返。
楚成王大怒,解佩剑赐斗廉,使即军中斩斗章之首。斗廉乃斗章之兄也,既至军中,且隐下楚王之命,密与斗章商议:“欲免国法,必须立功,方可自赎!”斗章跪而请教,斗廉曰:“郑知退兵,谓汝必不骤来,若疾走袭之,可得志也!”
斗章分军为二队,自率前队先行,斗廉率后队接应。却说斗章衔枚卧鼓,悄地侵入郑界,恰遇聃伯在界上点阅兵马。聃伯闻有寇兵,正不知何国,慌忙点兵,在界上迎住厮杀,不期斗廉后队已到,反抄出郑师之后,腹背夹攻。聃伯力不能支,被斗章只一铁简打倒,双手拿来。斗廉乘胜掩杀,郑兵折其大半。斗章将聃伯上了囚车,便欲长驱入郑,斗廉曰:“此番掩袭成功,且图免死,敢侥幸从事耶?”乃即日班师。
斗章归见楚成王,叩首请罪,奏曰:“臣回军是诱敌之计,非怯战也!”成王曰:“既有擒将之功,权许准罪。但郑国未服,如何撤兵?”斗廉曰:“恐兵少不能成功,惧亵国威。”成王怒曰:“汝以兵少为辞,明是怯敌,今添兵车二百乘,汝可再往,若不得郑成,休见寡人之面。”斗廉奏曰:“臣愿兄弟同往,若郑不投降,当缚郑伯以献。”成王壮其言,许之。
乃拜斗廉为大将,斗章副之,共率车四百乘,重望郑国杀来。史臣有诗云:
荆襄自帝势炎炎,蚕食多邦志未厌。
溱洧何辜三受伐,解悬只把霸君瞻。
且说郑伯闻聃伯被囚,复遣人如齐请救。管仲进曰:“君数年以来,救燕存鲁,城邢封卫,恩德加于百姓,大义布于诸侯,若欲用诸侯之兵,此其时矣。君若救郑,不如伐楚,伐楚必须大合诸侯。”桓公曰:“大合诸侯,楚必为备,可必胜乎?”管仲曰:“蔡人得罪于君,君欲讨之久矣。楚、蔡接壤,诚以讨蔡为名,因而及楚,《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也。”
先时,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为第三夫人。一日,桓公与蔡姬共登小舟,游于池上,采莲为乐。蔡姬戏以水洒公,公止之。姬知公畏水,故荡其舟,水溅公衣,公大怒曰:‘婢子不能事君';。”乃遣竖貂送蔡姬归国,蔡穆公亦怒曰:“已嫁而归,是绝之也。”竟将其妹更嫁于楚国,为楚成王夫人。
桓公深恨蔡侯,故管仲言及之。桓公曰:“江、黄二国,不堪楚暴,遣使纳款,寡人欲与会盟,伐楚之日,约为内应,何如?”管仲曰:“江、黄远齐而近楚,一向服楚,所以仅存。今背而从齐,楚人必怒,怒必加讨。当此时,我欲救,则阻道路之遥;不救,则乖同盟之义。况中国诸侯,五合六聚,尽可成功,何必借助蕞尔。不如以好言辞之。”桓公曰:“远国慕义而来,辞之将失人心。”管仲曰:“君但识吾言于壁,异日勿忘江、黄之急也。”
桓公遂与江、黄二君盟会,密订伐楚之约,以明年春正月为期。二君言:“舒人助楚为疟,天下称为‘荆、舒';,不可不讨。”桓公曰:“寡人当先取舒国,以剪楚翼。”乃密写一书,付于徐子。徐与舒近,徐嬴嫁为齐桓公第二夫人,有婚姻之好,一向归附于齐,故桓公以舒事嘱之。
徐果引兵袭取舒国,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以备缓急。江、黄二君,各守本界,以候调遣。鲁僖公遣季友至齐谢罪,称:“有邾、莒之隙,不得共邢、卫之役,今闻会盟江、黄,特来申好。嗣有征伐,愿执鞭前驱。”桓公大喜,亦以伐楚之事,密与订约。
时楚兵再至郑国,郑文公请成,以纾民祸。大夫孔叔曰:“不可。齐方有事于楚,以我故也。人有德于我,弃之不祥,宜坚壁以待之。”于是再遣使如齐告急,桓公授之以计,使扬言齐救即至,以缓楚,至期,或君或臣,率一军出虎牢,于上蔡取齐,等候协力攻楚。
于是遍约宋、鲁、陈、卫、曹、许之君,俱要如期起兵,名为讨蔡,实为伐楚。
明年,为周惠王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齐桓公朝贺已毕,便议讨蔡一事。命管仲为大将,率领隰朋、宾须无、鲍叔牙、公子开方、竖人貂等,出车三百乘,甲士万人,分队进发。太史奏:“七日出军上吉。”竖貂请先率一军,潜行掠蔡,就会集各国车马,桓公许之。
蔡人恃楚,全不设备,直待齐兵到时,方才敛兵设守。竖貂在城下耀武扬威,喝令攻城,至夜方退。蔡穆公认得是竖貂,先年在齐宫曾伏侍蔡姬,受其恩惠,蔡姬退回,又是他送去的,晓得是宵小之辈,乃于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车,求其缓兵。竖貂受了,遂私将齐侯纠合七路诸侯,先侵蔡,后伐楚一段军机,备细泄漏于蔡:“不日各国军到,将蔡城蹂为平地,不如及早逃遁为上。”使者回报,蔡侯大惊,当夜率领宫眷,开门出奔楚国。百姓无主,即时溃散。竖貂自以为功,飞报齐侯去讫。
却说蔡侯至楚,见了成王,备述竖貂之语。成王方省齐谋,传令简阅兵车,准备战守,一面撤回斗章伐郑之兵。
数日后,齐侯兵至上蔡,竖貂谒见已毕,七路诸侯陆续俱到,一个个躬率车徒,前来助战,军威甚壮。那七路:宋桓公御说、鲁僖公申、陈宣公杵臼、卫文公毁、郑文公捷、曹昭公班、许穆公新臣,连主伯齐桓公小白,共是八位。内许穆公抱病,力疾率师先到蔡地,桓公嘉其劳,使序于曹伯之上。是夜,许穆公薨,齐侯留蔡三日,为之发丧,命许国以侯礼葬之。
七国之师望南而进,直达楚界。只见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肃,停车道左,磬折而言曰:“来者可是齐侯?可传言楚国使臣奉候久矣。”那人姓屈名完,乃楚之公族,官拜大夫,今奉楚王之命为行人,使于齐师。桓公曰:“楚人何以预知吾军之至也?”管仲曰:“此必有人漏泄消息,既彼遣使,必有所陈,臣当以大义责之,使彼自愧屈,可不战而降矣。”管仲亦乘车而出,与屈完车上拱手。
屈完开言曰:“寡君闻上国车徒辱于敝邑,使下臣完致命,寡君命使臣辞曰:“齐、楚各君其国,齐居于北海,楚近于南海,虽风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于吾地。敢请其故?”
管仲对曰:“昔周成王封吾先君太公于齐,使召康公赐之命,辞曰:‘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夹辅周室,其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凡有不共王职,汝勿赦宥!';自周室东迁,诸侯放恣,寡君奉命主盟,修复先业,尔楚国于南荆,当岁贡包茅,以助王祭。自尔缺贡,无以缩酒,寡人是征,且昭王南征而不返,亦尔故也,尔其何辞?”
屈完对曰:“周失其纲,朝贡废缺,天下皆然,岂惟南荆?虽然,包茅不入,寡君知罪矣!敢不共给,以承君命?若夫昭王不返,惟胶舟之故,君其问诸水滨,寡君不敢任咎,完将复于寡君。”言毕,麾车而退。
管仲告桓公曰:“楚人倔强,未可以口舌屈也,宜进逼之。”乃传令八军同发,直至陉山,离汉水不远。管仲下令:“就此屯扎,不可前行。”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济汉,决一死战,而逗留于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备,兵锋一交,不可复解。今吾顿兵此地,遥张其势。楚惧吾之众,将复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讨楚出,以服楚归,不亦可乎?”诸侯犹未深信,议论纷纷不一。
却说楚成王已拜斗子文为大将,搜甲厉兵屯于汉南,只等诸侯济汉,便来邀击。谍报:“八国之兵,屯驻陉地。”子文进曰:“管仲知兵,不万全不发。今以八国之众,逗留不进,是必有谋,当遣使再往,探其强弱,察其意向,或战或和,决计未晚。”成王曰:“此番何人可使?”子文曰:“屈完既与夷吾识面,宜再遣之。”屈完奏曰:“缺贡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请盟,臣当勉行,以解两国之纷;若欲请战,别遣能者。”成王曰:“战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屈完乃再至齐军。毕竟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4回
第024回盟召陵礼款楚大夫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话说屈完再至齐军,请面见齐侯言事。管仲曰:“楚使复来,请盟必矣,君其礼之!”屈完见齐桓公再拜,桓公答礼,问其来意。屈完曰:“寡君以不贡之故,致干君讨,寡君已知罪矣,君若肯退师一舍,寡君敢不惟命是听!”桓公曰:“大夫能辅尔君以修旧职,俾寡人有辞于天子,又何求焉!”屈完称谢而去,归报楚王,言:“齐侯已许臣退师矣,臣亦许以入贡,君不可失信也!”
少顷,谍报:“八路军马,拔寨俱起!”成王再使探实,回言:“退三十里,在召陵驻扎!”楚王曰:“齐师之退,必畏我也!”欲悔入贡之事,子文曰:“彼八国之君,尚不失信于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于国君乎!”楚王嘿然,乃命屈完赍金帛八车,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师,复备菁茅一车,在齐军前呈样过了,然后具表,如周进贡。
却说许穆公丧至本国,世子业嗣位主丧,是为僖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佗率师会于召陵。桓公闻屈完再到,吩咐诸侯:“将各国车徒,分为七队,分列七方,齐国之兵,屯于南方,以当楚冲,俟齐军中鼓起,七路一齐鸣鼓,器械盔甲,务要十分整齐,以强中国之威势!”
屈完既入,见齐侯陈上犒军之物,桓公命分派八军,其菁茅验过,仍令屈完收管,自行进贡。
桓公曰:“大夫亦曾观我中国之兵乎!”屈完曰:“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国之盛,愿借一观!”桓公与屈完同登戎辂,望见各国之兵,各占一方,联络数十里不绝。齐军中一声鼓起,七路鼓声相应,正如雷霆震击,骇地惊天,桓公喜形于色,谓屈完曰:“寡人有此兵众,以战何患不胜?以攻何患不克!”屈完对曰:“君所以主盟中夏者,为天子宣布德意,抚恤黎元也,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若恃众逞力,楚国虽褊小,有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池深城峻,虽有百万之众,正未知所用耳!”
桓公面有惭色,谓屈完曰:“大夫诚楚之良也!寡人愿与汝国修先君之好如何?”屈完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于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请与君定盟可乎?”桓公曰:“可。”
是晚留屈完宿于营中,设宴款待。次日,立坛于召陵,桓公执牛耳为主盟,管仲为司盟,屈完称楚君之命,同立载书:“自今以后,世通盟好。”桓公先歃,七国与屈完以次受歃。
礼毕,屈完再拜致谢。管仲私与屈完言,请放聃伯还郑,屈完亦代蔡侯谢罪,两下各许诺。
管仲下令班师。
途中鲍叔牙问于管仲曰:“楚之罪,僭号为大,吾子以包茅为辞,吾所未解。”管仲对曰:“楚僭号已三世矣,我是以摈之,同于蛮夷。倘责其革号,楚肯俯首而听我乎?若其不听,势必交兵;兵端一开,彼此报复,其祸非数年不解,南北从此骚然矣!吾以包茅为辞,使彼易于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夸耀诸侯,还报天子,不愈于兵连祸结,无已时乎?”鲍叔牙嗟叹不已。胡曾先生有诗曰:
楚王南海目无周,仲父当年善运筹。
不用寸兵成款约,千秋伯业诵齐侯。
又髯翁有诗讥桓、仲苟且结局,无害于楚,所以齐兵退后,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再兴伐楚之师矣!诗云:
南望踌躇数十年,远交近合各纷然。
大声罪状谋方壮,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庙孤魂终负痛,江黄义举但贻愆。
不知一歃成何事,依旧中原战血鲜。
陈大夫辕涛涂闻班师之令,与郑大夫申侯商议曰:“师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屦,所费不赀,国必甚病。不若东循海道而归,使徐、莒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