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妖红 作者:暗 完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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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路,马车停下来,长青以手叩车架,〃唐姑娘,我们到了。〃
唐流才欲揭开车帘,他又出言阻止,〃请不要下车,那里有个打铁铺,唐姑娘只须看一眼。〃
什么?打铁铺?唐流大是奇怪,回身去揭窗帘。窗外;已是人流往来热闹的城门口,寻目望去,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打铁铺,炉火通红,金星四溅,一个男人胸襟大开,露出光滑结实的胸膛,奋力敲击锤打不休。
目光上移,停顿在他的脸上,唐流完全呆住,那个敞胸露怀的打铁人,竟然是平将军。
之前,她每次见他,无一不是衣冠楚楚挺秀丰华,不过一个多月,再次相遇竟已成了贩夫走卒的打扮。
唐流目瞪口呆,傻傻看着他,一手执铁锤,一手夹马掌,每一重击间挥汗如雨。情不自禁,她又要去揭车帘。
〃请不要下车。〃长青再一次阻挡,〃相信我,唐姑娘,你们此时相见是很不明智的。〃
〃可是这一切怎么会这样?〃唐流茫然问他,〃难道也是太后怪罪了他?〃
〃不是。〃长青摇头,〃唐姑娘,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你等一等,等会儿自然对你解释一切。〃他跳下马车,又回头叮嘱:〃请千万不要下来。〃
唐流应声,眼看他穿过人流,走入铁铺。平才看到他,显然是认得的,忙放下手中铁器,微微点头打招呼。
两个男人寒暄起来,长青似乎没有告诉他什么,因为,他并没有向唐流的马车看过来。
在不断走过的人流之间,唐流默默注视他。曾是那么傲然伟岸的少年将军,此刻却伴着炉火熊熊、锤声铿锵,虽然布衣蒙尘,也难掩他挺拔身姿,在看惯了皓首穷经、弱不禁风的读书人,风流精致、俊秀犹胜女子的贵族子弟后,平的明朗与强健犹显可贵。
很快,长青就回来了,不动声色地驾起马车,慢慢赶回原路。
隔着车帘,他告诉唐流:〃平将军向皇上求情欲娶你,被驳回后,立刻请命在此地打铁,若皇上一日不点头,他便一日不收手,此举惹得皇上恼怒,君臣间冷战已持续了半个月。〃
〃他。。。。。。〃唐流只觉喉口干涸,有一些话,问不出口。
〃唐姑娘,不必太自责,平将军早已说过,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全因为姑娘的事。只是,他向来刚正不阿,又不能公然绝情于朝廷,面对所有的不公正与苛刻,他能做的,只有这样去反抗。〃
他顿了顿,有些感慨,〃如今像平将军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为官正直有道,为臣坚贞不屈,为人者品格端方,实在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的人物。〃
是,这样的人是不多的,唐流眼角湿润,胸中又是一阵翻滚。〃为什么方才不让我下去?〃她问长青,〃既然把我带出来,让我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肯让我下去向他道一声谢?究竟有什么危险隐匿在暗处,令你不能让我们相见?〃
〃吁。。。。。。〃长青突然将马车停在路旁。他的面容严肃起来。
〃唐姑娘,〃他认真地,一字一字,说,〃罗庄主想请你同平将军走。〃
〃什么?〃唐流皱眉,〃哪有这么简单的事,罗庄主放我走?朝廷会放过他?〃
〃这你不用担心,罗庄主虽然也是有罪之人,但他神通广大,就是朝廷也要忌他三分。〃
〃忌是忌,想来罗庄主的本事还没有大到可以令我无故消失的地步吧。〃唐流有些怀疑,〃少相将我罚入骠骑庄,是为了昭示惩戒,他未必会允许我终老于山庄,罗庄主的这记人情恐怕太过轻率。〃
〃这是骠骑庄的事。〃长青突然一挥手,拉开车帘,面对着唐流,〃唐姑娘,你只说一句,肯还是不肯?〃
唐流怔住,看着长青凝视的眼神,半天,才叹道:〃谢谢罗庄主的美意,可是我不能因为他的一句话便和平将军入府里去,这么不清不白的境况,绝不是我想要的。〃
〃女人总要有归宿的。〃长青冷冷盯着她,〃你可以和平将军先回府,以后慢慢商量对策。〃
〃哦?〃唐流被他说得好笑,想了想,终于叹,〃骠骑庄的人果然是不会撒谎,罗庄主、王头、长青,你们都是直脾气,不懂得说话要拐弯抹角。你们只是想我离开庄子吧,何必要用平将军来做诱饵?〃
她摇头接道:〃我若听了罗庄主的话同平将军走了,到了他府里,算是什么身份?以往的所有话不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我说过了,将军夫人的名份我不在乎,可这样不明不白地暗中跟他走了亦是不可能的。〃
长青怔住,没想到她倔强至此,停了会儿,奇怪地问:〃平将军为你做的事难道还不能令你动心?为了他的这份心,你就不能放弃些。。。。。。〃
〃放弃这些世俗身份的顾虑?〃唐流堵上去,〃不错,他的确为我做了很多,对此我感激不尽,但,总不见得因此就急急地以身相许,莫非你觉得女人除了身子,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报答男人了?〃
唐流篇 八
这话说得泼辣,长青又一次怔住,不由仔细看了她一眼,自从唐流入庄,他还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她,柔顺的外表下竟然有如此强硬的脾气。
既然要说的话都已吐露出来,唐流也不再与他客气。〃请让我下车,我要去当面谢谢他。〃她边说边下车。
〃慢。〃长青挡住她。
〃怎么,你是要提醒我城门口有眼线看守,如果见了他,就会有人立刻上报朝廷?〃唐流微笑,〃放心,我是落到最底层的人,大不了朝廷怪罪下来,一刀结果我,决不会害到平将军。〃她不顾长青,径自下了车,又回头一笑,〃还是让我自己走过去吧,就当是我私自从骠骑庄溜出来的,一切俱与他人无关。〃
她心意已决,长青哪里拦得住她,一拧身,向着城门走去。
平仍在打铁,他的铁铺生意特别好,是因为,他不收钱。
一面木招牌钉在铺子边,上面写着:本处打铁分文不取。牌下的木桶内,已积了许多订货的牌子。
唐流慢慢走过去,倒不是因为害羞,只是想好好的看清他那种身手矫健的英气勃勃的生命力。
汗水如走珠,自他光洁的额头滴落,唐流忽觉步子艰涩,印象中,平将军只是个瘦削沉默的男人,永远会用一双羞涩的眼沉沉地看人,不会说太多的话,可是今天,这双眼眸精光四射,身体坚劲浑若天神,竟令她有些不敢逼视。
好不容易走到铁铺前,暖阳下,那半裸的男子身上闪出光芒,唐流竟有些口干舌燥。方才不过是凭着一口气的冲劲,她只是想当面来谢谢他,但真正站在他面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此刻,平已经看到她。这些天,唐流的模样变了不少,身上一袭黑色的长袍,不男不女,马庄里蚤多水少,为贪方便她把长发散剪短至肩,昔日的雪肌花容,因每日劳作而粗糙了不少,可是佳人秀丽轮廓依旧,连同明眸里的那一星倔强,虽然在白日里也熠熠生光。
他忽然感动,心中一酸,停下手中工作,又想起身上衣衫不整,红了脸,忙低头把胸前的衣襟拉紧束好。
看到他这个动作,唐流终于笑了出来,风吹雨淋袒胸露腹地打了近半个月的铁,想不到,他居然还会害羞。
〃别。。。。。。〃她张了张嘴,突又把话咽回去,原是为了关心他,想说,〃别客心,小心热气难挡。〃可话到嘴边,记起自己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劝男人把衣襟散开,又想起刚才见他身上坚玉般的胸膛,顿时,脸上也是红晕阵阵。
这一下,两个人,面对面,欢喜夹杂着尴尬,不敢看对方,又舍不得不看对方,傻痴痴光景好不奇怪可笑。
许久,还是平先开了口。
〃唐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他素来不善言辞,憋了半天,终于是说了句废话。
唐流立刻答:〃平将军,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两人说话时都是一鼓作气,可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出了口,听明白了,不由都觉好笑。
旁边路人的眼光开始有些奇怪,平只好道:〃唐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带了她,离开人头攒动的城门口,向前走了些,到了处稍微空闲的场地,停下来,转身叹气,柔声道:〃你怎么到了这里?我的身边一直是有人跟踪的,这样小心会连累到你。〃
果然是个谦谦的君子,明明是他委屈了自己,却仍要处处维护关心唐流,好像是他害了她似的。
唐流又是一阵语塞,不知这算不算患难见真情,可惜前途渺茫,坎坷难越,否则,这样的男儿怎么还不够托付终身?
〃唐姑娘,你放心,我之所以这么做,决不是只为了姑娘,〃平坚定道,〃杀敌报国,是对君王的责任,而娶妻生子,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只是看不过朝廷如此苛刻姑娘,又要勉强限制到我的家务,故做出这样的举动,唐姑娘,请你千万不要为此感到不安。〃
〃我知道。〃唐流垂眼道,〃将军所做的一切都缘于自己的为人原则,世人都道唐流一个小小女子,竟累得将军忤逆圣上,但唐流明白,将军本就是个正直不屈的人,无论是谁处在我这个位置上,将军都会奋力相助的。〃
〃是这样。〃平又低了头,〃不过,也不全是这样,我。。。。。。〃
他还要解释,唐流已伸出手来,按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一下:〃不用说明,唐流明白。〃她脸颊绯红,眼睛更加明亮,〃不要再说下去,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的。〃
古往今来,流言扉语哪里会可靠,当事人自己嘴里的话语,其实都是多余,重要的,是他们做了些什么,和到底发生过些什么事情。
她娇嫩的手掌盖在他紧实的臂膀上,柔软温盈下的坚硬刚勇,情不自禁,两人都是一惊,唐流被咬般地抽回手来。仔细算起,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肌肤接触,可是,却是最触动他们的一次。
抬头,远方一轮夕阳澄红,四周是苇草茂茂,野外的荒地居然亦觉风景如画。唐流不敢再抬头看平,心里却充满喜悦,或许世途坎坷,人情更不可靠,可是,天地间还有这么一个人,真好。
长青坐在不远处的马车上,遥遥看这两个年轻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脉脉无语,羞涩神情里粘了千言万语。
回去的路上,唐流有些怅然失神,她告诉长青:〃小时候,家里请来高僧算命,说此女命中五行,金与火尤其旺盛,须以水化之,所以取名为流。可随着年纪大,才发觉女孩子真正脾气倔强,金火之势已刻入命盘,只怕劫数应运而生,一环扣着一环。〃
〃命理之说并不是很可信。〃长青安慰她,〃我小时候也算过命,人说我十八岁成亲,桃花运旺,可讨得三妾四婢,可是你看,我到了这个年纪,连个老婆也没有。〃
唐流微笑,他当然是开玩笑。
〃财运色运不过是种虚言,可一个人的命总能从脾气上看出分晓,自三岁以上,父亲便知道我要为此大吃苦头,你看,事实也是如此。〃她眺着远处的茅草丛丛,偶有山峦影子,淡淡接下去,〃这些日子挨过来,我常常想,为什么要这么拼命?许多时候只须忍一口气,一切逆境都会平缓,只要少说几句话,多低几次头,也许,我不过是个平凡生活中的女子。〃
〃但是你可曾后悔?〃长青突然问,他转头看她,深黑的瞳仁里晶晶的光。
〃不。〃唐流脱口而出。
〃那不就结了。〃长青转身,手里的软鞭一下一下拂打马背,蹄声〃的的〃踏在石砾路面上。他轻轻说:〃如果你不后悔,那所有的事情就算重来一遍,你还是会这么做。任何时候,只要你不觉后悔就行,许多事情本无所谓对与错,你觉得做对了,才是真好。〃
两人陷入沉默,夕阳慢慢地溺身下去,晚上有风,和一点点的雾,呛在呼吸中,似堵非堵。唐流坐在狭小的马车中,从半掩的车窗处看过去,骠骑庄的朦胧形状,正一点一点地靠近。
黑暗中,长青深深地叹了口气。
唐流忽然惊觉,想起早上出来时庄主的话,触动心头一角,猛然问:〃庄主。。。。。。如此不愿我留在庄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吁。。。。。。〃长青一把勒紧缰绳,马儿低嘶,人与马一同吃了一吓。
〃难道真的有事?〃唐流掀起车帘,盯住长青的背影。他制住了马,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手指捏得用力。透过车外的月光,唐流看到他面上一抹苍白。
〃唐姑娘,女孩子不要问话太多。〃长青声音不高,三分劝阻,七分警告,〃罗庄主不喜欢问题太多的属下,尤其是女人。〃
〃我以为骠骑庄没有女人,只有犯人。〃
〃犯人更要听命于庄主,任何事情,与你无关的,就不需要多问。〃
他声音渐渐严厉,唐流噤声,说到底,她只是寄居于庄中的过客,有些地方,似乎的确不可触及。
长青板了脸,开始〃啪啪〃抽打马背,马车一溜归尘,驶到庄子大门口。
王头开了门,见了两人,〃啊〃地一声,问长青:〃怎么又把她带回来了?〃
〃我自己去和庄主说。〃长青朝他摇了摇头,撂下一句话,再不看唐流一眼,自顾自大步走进去。
王头无奈,叹了口气,看着唐流,〃我说你这丫头,脾气怎么就这么犟,新买的大花骢也不如你硬头硬脑。唉,索性是个小子也就算了,偏偏是个女儿家。。。。。。〃
接下去的话他没有说,唐流莞尔,她明白,其实这种话听得太多,倔强的唐流,爆脾气的唐流,没有女儿性的唐流,若真要认错,只怕所有的前路必须重走,一切因由,她早已坦然。
不知长青对罗庄主说了什么,这事居然就这么过去了,日子又回复到以前,码子胡照旧亲切体贴,事务依然闲散轻松,唐流主动承担起了洗衣工作,每晚抱了只大大的木盆在草地上浸浸搓搓。
〃咦?〃大刘说,〃大姑娘的手真是巧,我的衣服上陈年污迹一块也不见了。〃
麻黄闻言白了他一眼,〃臭小子,你那叫洗衣服吗?我看是泡菜还差不多。〃
对面王头马上敲了敲旱烟杆,拍拍胸口,〃麻黄你有话好好说,眼皮翻来翻去的,我还以为你脸上长了块疤,看不出眼睛还真白。〃
唐流咯咯地笑,手软得几乎捏不住布料。
〃吵什么!〃身后有人喝了一嗓子,罗庄主与长青匆匆过来,照旧用粗麻绳捆作腰带,神情里好不耐烦,〃马都喂了么?事情这么多,倒有空聚在一起起哄!〃
他瞪着虎目,上下打量唐流,嘴里却是骂别人,〃这是马庄,你们还以为是在京城里面。〃
所有人被训得面上讪讪的,〃咳,咳。〃王头赔笑过去,〃事都干完了,兄弟们这不是在休息么,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庄主吩咐就是了。〃
〃平时说说笑笑无妨,过几日皇上又要来打猎,不把手里的事办好,小心到时候掉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