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来敲门_严歌苓-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电话里传来姐姐江沛的声音:“喂?江路!江路!你在吗?”
江路回过神儿来,边盯着宋宇生,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听着呢……”
宋宇生动作麻利地跨上摩托车,一溜烟儿地消失了。
电话这头的江沛正坐在自家客厅里拿着电话:“跟谁说话呢?什么路啊树啊的?”
江路那边回答道:“没事儿没事儿……”
江沛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江路重复道:“不思悔改,顽固不化!你看你用的这些字眼儿,简直就是跟阶级敌人,哪像对自己的亲妹妹……”
江沛厉声打断她;“你少跟我油嘴滑舌的,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江路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实话告诉你,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这事我骗不了自己,你总不能逼着我跟人登记结婚吧?”
窗口里的大爷看了江路一眼。
江路压低了声音;“姐,你别让我站在院子里跟你说这事儿行吗?回头咱家里聊……好,挂了。”
江沛挂断了电话。江沛的丈夫王一涤把一杯茶放在了她的手边,他系着围裙,挽着袖子,显然正在厨房里忙乎。
王一涤说:“说通了?”
江沛气鼓鼓地喝了一口茶,发觉味道与以往不同,她皱着眉看着茶。王一涤赶紧解释道:“八宝茶,兰州朋友带来的。到了秋天,女人就要开始进补了。”
江沛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
王一涤自顾自地说:“我这小姨子啊就是太较真、太固执!沛沛,我把话提前给你放在这里,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
江沛有点儿不高兴;“行了行了啊!你还嫌她不够背的吗?”
王一涤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也是恨铁不成钢。可话又说回来了,感情这东西是不好勉强的……”
江沛一听来气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我不勉强行吗?江路今年三十七了,还一个人在那儿傻了吧唧地晃悠呢,这哪天算一站啊?”说完气呼呼地进了卧室。
她打开了衣橱,翻找衣服。王一涤跟了进来;“你去哪里,沛沛?”
江沛低着头说:“找她去!”
王一涤说:“红烧肚不吃了?”
江沛带着怨气说:“我还有心思吃吗?我吃得下吗?”
王一涤递过一件外套;“穿这个好了。”
江沛接过外套,急匆匆走出卧室。
王一涤追了出去;“马上就到中午了,吃了饭再去也来得及!”
江沛并没有回头,只是说:“你先自己吃吧!”
几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女孩憋着笑、憋着坏悄悄地来到江路家门口,猛敲一下门就一哄而散,然后在楼梯间齐声叫起来:“臭美带辣椒,一走一扭腰……”
江路倚门站立着,也不生气,也是憋着乐、憋着坏,等待孩子们的再次袭击。当轻轻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喘息声再次响起,江路突然大声唱起歌来:“百灵鸟……在蓝天飞过……”
孩子们愣了,然后伸头窃笑。
这时,赵女士从楼洞里走了出来,脸上是满意的表情。听到歌声,她朝歌声传来的地方看了看……
敲门声响起。
江路正坐在小沙发上织头套,突然听到敲门声,她眼睛一转,顺手把头套套在了一个木制的头颅雕像上。
敲门声再度响起。
江路拎起木头脑袋蹑手蹑脚走到门前,一只手抓住门把手,突然开开门,大声喊道:“臭美带辣椒,一走一扭腰!”并且举起了手中的木头脑袋摇晃起来,带着线团的头套舞作一团! 门外的江沛发出了一声尖叫;“啊……哎,你干什么呀你?”
江路看到是姐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江沛把江路推进了屋里;“干什么呀你?神经病!老大不小的了,发什么疯啊!”
江路笑得流出了眼泪;“我又不知道是你,我还以为那帮小坏蛋又来跟我起腻了呢……”
江沛对江路说:“在电话里你怎么说话的?”
江路不留情面地说:“我说的就是正经话!”
江沛苦口婆心地说:“人家David Chen脑袋上没毛儿那是遗传,是美中不足,看惯了就不是问题了。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存心跟我作对!”
江路拉长着脸说:“姐,你是来跟我打架的,还是跟我谈心的?”
江沛摇摇手说:“好好好,你接着说。”
“那个David Chen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要是按征婚启事的那些条款来抠吧,人家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样样都挺吸引人……第二代的美国公民、美国会计师,单身、美籍华人,有洋房有汽车,年龄虽说大了我七八岁,可配我这三十七八的大龄女青年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可我就是没感觉。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你要什么感觉?”
江路脱口而出:“爱!”
“呸!老大不小的了,还整天爱呀爱的,你当你是十七八的大姑娘啊?我不拦着你爱,可你爱来爱去的结果是什么,你自己不清楚?还不长记性哪?”
江路看了江沛一眼,两个人随即陷入沉默……
江沛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言重了,缓和了一下脸色。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江沛看了一眼小茶几上的闹钟……十二点整。
江沛温和地说:“走吧,到外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江路显然还在气头上,硬邦邦地说:“没胃口。”
她默默地坐在床上,双手机械地织着头套。江沛从小沙发上站起身来,坐到了妹妹身边,一把揽住了她的肩;“你得往前走,不能让那件事儿恶心你一辈子,对吗?”
江路手中的活停了下来。江沛接着说:“咱不是挑三拣四的岁数了,咱得面对现实,对吗?”
江路愣愣地看着姐姐。
江沛继续说着:“你交往过的男人都接受不了那件事儿,对吧?”
江路点了点头。
“叫你瞒着不说,你也做不到,对不对?”
江路又点了点头。
“中国男人就是过不了那道坎儿!别人不说,就说你姐夫,对我那叫一个百依百顺、无微不至吧?我呢,一个黄花大姑娘嫁给了他,一门儿心思相夫教子过日子,对吧?可他心里头还是觉得遗憾,特别遗憾!”
江路有点儿不解地问:“遗憾什么呀?”
江沛说:“我跟他认识以前,不是跟中文系的纪禹江好过几天嘛。”
“知道,没几天不就散了吗?”
“总共就看了两场电影,拉过一次手。你猜你姐夫怎么说?”江路来了兴致,盯着姐姐。
“他说我就好比是一个青花瓷的碗,很精致、很好看,就是碗口给碰掉了一丁点瓷儿……”
江路有点吃惊地说:“他敢这么说你?”
“那天喝多了……我逗他,他也是借着酒劲儿才敢说出来。”
“照你这么一说,我这辈子就甭想嫁人了?”
“中国男人过不了这道坎儿,可美国男人不在乎啊。听老姐的没错……过了这个村儿,也许就没这个店了。爱是什么?爱就是过日子、生孩子,把孩子养大了再盼着孩子生小孩子。”
江路放下头套对江沛说:“我饿了。”
“别打岔!我的话你记住了?!”
江路使劲点了点头。
钱家客厅里,趴在窗口的宋隽转过身来说:“姐,你觉得那个赵阿姨怎么样啊?”
宋征想了想说:“像考拉。”
宋隽调皮地笑了起来;“嘿嘿,赵阿姨像考拉,上礼拜来的梅阿姨像河马。”
宋征也微微笑道:“咱爸说她更像穿山甲。”
“姥姥把咱家都弄成动物园了,好玩!姐,你说咱爸会看上谁?”
宋征想了想刚才那个;“考拉?”
“一点儿想象力都没有。”
“到底是谁啊?”
就在这时,钱淑华把门推开了一道缝……姐弟俩吓了一跳。钱淑华厉声说:“征征,你爸是怎么认识那个妖精的?”
宋征微微一怔;“什么?”
“那个妖精,是不是你拉的皮条?”
宋征拿起了耳机,饭盒式的录音机前有一本英文书;“您说什么呢?这么难听!我怎么会认识她?”
“以后再看见你爸跟那妖精来往,立刻向我汇报,听见没有!”
“行。”
钱淑华刚转身,又停住对着宋征说:“你听见姥姥刚才说什么了吗?还是根本没听见?”
宋征立刻说:“听见了!”
“那我说什么来着?”
“要是我爸跟那妖精来往,就立刻向您报告!”
宋征拧了一下录音机的键,里面全是英文课文。再看姥姥,只见她嘴巴很夸张地张合着,却完全成了无声默片了。
宋征心里偷偷地说:录音机里传来的英文朗读正配姥姥的口型,好玩!
这时候宋宇生正在连接煤气灶与煤气罐之间的阀门。
钱淑华试探地问道:“宇生,你觉得小赵怎么样?”
宋宇生没说话,只是低头把耳朵伸向阀门处,一拧开关……随即传来“哧”的一声。
宋宇生关上阀门直起身;“好了。”
钱淑华递过一杯水;“我问你话呢。”
宋宇生没说话,接过水一饮而尽。钱淑华依然看着他,显然是等待答案。宋宇生有点犹豫地说:“说实话?”钱淑华点了点头。
宋宇生不客气地说:“像考拉。”
钱淑华有些不悦地说:“老大不小的了,你能不能说句正经话?宇生啊,其实人家小赵不难看,就是那副眼镜戴得有点老成。你说呢?”
宋宇生直接说道:“没感觉。”
“你以为你还是跟我莉莉谈恋爱的岁数?现实一点吧,再过几年你就奔五十了。”
宋宇生有点不高兴地说:“妈,这事儿您往后能不能不操心了?”
钱淑华认真地打量着女婿,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说:“好!可这一次你得答应我,我跟小赵她妈是几十年的老同事了,咱不能匆匆见个面就把人家给打发了,你让人家这面子往哪儿搁?往后我跟她妈还怎么见面?”
“那您说怎么办?”宋宇生有点生气了,丈母娘这些年总是这样。
钱淑华说:“今天晚上的演出你得去。往后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行了吧?”
晚上宋宇生骑着摩托车来到剧场门口,他把车停在一溜儿自行车后面。
看车老大爷过来了,看了看车子;“哎,大灯可是坏的啊!”
宋宇生说:“我知道。”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一闪而过。宋宇生的目光立刻给吸引了……是江路!江路走到剧场边门,似乎亮了一下什么证件,然后进去了。
宋宇生来了精神,他随即朝边门走去。
这时,身着蓝色西装的赵科长走到了宋宇生面前,她的“四联烫”像旗帜,迎风招展。 宋宇生只能停下了脚步,客气而无奈地笑了。两个人一起走入了剧场。
一大束红玫瑰插在一个后台的玻璃缸里,搁在化妆室门口。
演员们进进出出,来来往往,都朝花投去目光。一个声音叫着:“江路!江路!有人给你送花来了!”
江路正在给女报幕员化妆,听见叫声并不理会。女报幕员轻声说:“江老师,有人给您送花呢。”江路端详着镜子里女报幕员的脸,目光专注,还是没有答话。
女报幕员继续说:“听说还是个港澳同胞?”
江路回答了一句:“美籍华人。”
女报幕员有点艳羡地说:“可以啊江老师!哎,什么时候办事啊?”
江路淡淡地说:“没想过。”
女报幕员有点酸酸地说:“别得便宜卖乖了。”
江路笑笑;“我还真不稀罕。”
“要是你真的不稀罕,哪天给我引见引见?”
“行啊。”
“不开玩笑?”
“当然不开玩笑。”
这时候江路画完了最后一笔;“看看,行不行?”
女报幕员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神采飞扬;“江老师没得说。”女报幕员起身离去。
江路一边用纸擦着手,一边走向角落的一部电话,她飞快地拨了号。江路声音压得很低;“姐,你别让他送花了好不好?我一个化妆的,献什么花呀?不是成心让我难堪吗……我知道外国兴这一套,可这儿又不是外国……”
后台监督直奔江路而来,边走边喊:“江路,来来来,你跟老郑排练排练。王静娜刚刚崴了脚,大变活人变不成了……”
江路低低对着电话说:“先这么着啊,我这儿有事了。”
江路看着后台监督有点不高兴;“怎么想起我了?都一把老骨头了,我怎么钻那箱子?”
后台监督说:“不是说你钻过吗?”
江路冷冷地说:“都是哪辈子的事儿了,那还是在云南插队时钻的呢!”
后台监督擦着汗说:“试试吧!实在拉不开栓了!”
悠闲的民乐曲子在剧场中回荡,舞台上的演员在顶盘子。
赵女士坐姿端正地看演出,宋宇生在一旁打瞌睡。过了一会儿,宋宇生换了个姿势,头一歪靠在了赵女士的肩头上。赵女士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偷偷看了看四周……
四周的人正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无人注意到他们。
宋宇生好像有感觉似的,抬起头来,晃了两下,又重重地靠在了赵女士的肩上。赵女士显然适应了,而且还有些受用……这时候宋宇生发出了动静不小的鼾声。
背后一个观众不满地捅了捅宋宇生;“嗨,嗨,说你呢……回家睡去行吗?”
宋宇生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正枕在“四联烫”的肩头,慌忙直起身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
赵女士有点儿不好意思;“没事儿,你……可能太辛苦了。”
舞台上传来女报幕员的声音:“下面是魔术,表演者王刚、江路!” 宋宇生揉了揉眼睛,朝舞台望去,发现魔术师正从侧幕里搀出一个古代美女,古代美女面向着观众转成正面。
宋宇生仔细一看……正是别样风情的江路!
在魔术师的指挥下,江路钻进了箱子里。
宋宇生的兴致高昂起来。
两个着古代服饰的女助手转动着箱子。
宋宇生聚精会神地看着。
音乐戛然而止。
箱子停止了转动。
魔术师夸张地打开了箱子,箱子里空无一人!
宋宇生和观众们兴奋地鼓起掌来!
天幕后,江路狼狈地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