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盖满京华 by 府天-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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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汝宁伯府的,可那伙计却神秘兮兮地说,那是给杨家四小姐的陪嫁。至于剩下的,也有这样那样的靠山。”
官商官商……果然在这天子脚下,若没有权贵保驾护航,根本别想经营产业!
陈澜原只是一时起意,可此时的结果却让她异常警醒。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也就不再多问,当下就让陈衍下车,又吩咐车夫启程径直回府。等到进了正阳门,一路沿江米巷子拐上宣武门大街,最后又从崇和坊下进了阳宁街时,她就觉察到轿车的速度突然放缓了下来。
“小姐,似乎有些不对,咱们侯府门口大约有数十个兵汉。”
听到车夫如此说,陈澜不禁大吃一惊,随即就沉默了下来。待到车徐徐驶近,她听到外间传来了陈衍和人说话的声音,只两边的声音最初还响亮,渐渐就听不清楚了。她正疑惑心急,左边窗帘被人揭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陈衍在马背上弯下腰凑了过来。
“姐,是锦衣卫。说是今天急报,不知怎的有鞑ZI的细作进了京城,如今奉了圣命护持京师各勋贵和部阁高官的府邸。带队的是一位百户,问别的再也不肯说。”陈衍说着,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惧来,声音又压低了三分,“要不,我再去使些钱仔细问一问试试看?”
“不用了,人家既已经说是奉了圣命,再三探问不妥。”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见陈衍那掩不住的惴惴然,她便放缓了语气说:“你别胡思乱想,须知之前方才有紧急军情的报马从前门大街上飞奔而过。别耽搁了,径直进府吧。”
苏婉儿说是在懊恼兄长只得了三甲,可她从不是自甘下乘的人,早在陈澜陈衍进那绸缎庄一会儿之后,她就想通了。之后在那里坐等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思量着这一双姐弟今日出门的由来是否并不在于看榜,而在于到外头巡查家中产业。因此,当陈澜一行居然在里头耽搁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时,她更是对此确信无疑,一路上少不得暗暗观察留心。无论是陈澜吩咐陈衍去打听那些铺子的情况,还是此时的嘱咐,都让她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看来,陈澜货真价实当得起那位阳宁侯太夫人的左膀右臂!
轿车从西角门进了侯府,最后在二门停了下来,陈澜一下车就看见十几位仆妇迎了出来,好些都是管事媳妇管事妈妈,根本不是在二门值守的婆子。见她们虽说脸上强笑,但举止都是惶惶不安,她便沉下脸说:“又不是头一次见锦衣卫,如今他们只是在门外守卫,又不曾登堂入室,有什么好紧张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了自然有高的人顶着!”
这一厉声喝斥让一应人等都有些讪讪的,只看陈澜镇定自若,想起之前分明是老太太生病不能言语,三老爷陈瑛占尽上风,可到最后宫中来人,三老爷当了副钦差往宣府去了,转眼间就扳回了一城,面面相觑的众人方才慌忙散了。
后头的陈衍见陈澜三言两语就镇压了场面,小眼睛不禁直放光,而苏婉儿则是目光闪烁。只这会儿陈澜也顾不上他们俩,当下就直奔蓼香院。一进正房大门,她就正好看见绿萼从里间出来。一见着她,绿萼立时喜上眉梢,慌忙将她拉到了角落。
“三小姐您可回来了,我都不敢禀报老太太!”
陈澜听说朱氏还不知道,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就问道:“那郑妈妈可知道此事?”
“就是郑妈妈听说之后,严密叮嘱咱们不许让老太太知道的。”
得知这么一回事,陈澜略一沉吟,等陈衍进来,两人就随绿萼进了东次间。炕上朱氏正歪着,郑妈妈在一旁剥瓜子仁,她上前行了礼,见朱氏指着炕沿让自己坐下,她便先说了今日出去的情形,末了才提起了前门大街上遇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情报马,又言道旁边有人说像是宣大的报马。说完这个,她顿了一顿,发现朱氏眉头微蹙思量了起来,她方才又开口说了一句。
“我回来的时候,门前已经来了锦衣卫,说是有鞑ZI细作进了京城……”
“三小姐!”
郑妈妈听到陈澜竟然把她苦心隐瞒的这个也说了出来,顿时再也忍不住了。可是,她才急急忙忙叫了一声,就看到朱氏那犀利的眼神扫了过来,不觉又惊又气,可到了嘴边的搪塞却说不下去了。
眼看陈澜又叫了陈衍上前,让其复述了锦衣卫带队的百户说的话,继而又徐徐解释说,锦衣卫也不是头一次登门,且待明日看看再说,朱氏竟是轻轻点头,她顿时更是心乱如麻。紧跟着见陈澜又说起了前门大街上各府店铺的变化,她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只余下满脸复杂的神情。
没想到,老太太如今竟然对三小姐有这样的信赖!
尽管威国公府宜园邀约游园的帖子是很早就送来的,但由于昨日锦衣卫突然上门看守,陈澜原不想多事,心里觉得罗旭这聪明人应该也会在这当口取消此次游园。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一大早她见过朱氏之后,朱氏就用炭笔在纸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意思是今天让家里的兄弟姊妹一块去。她嘴上答应了,心里还在犹疑,可门上突然派人进来报信说,锦衣卫倏忽间全部撤走。这一遭变故让她大为意外,请示了朱氏之后就立时派人出去打探。
不到半个时辰,确切的讯息就传了进来,只这消息让屋内的朱氏郑妈妈和陈澜齐齐怔住了。在这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的惊讯之后,宜园又派了人来,言说是今日游园照旧,家里都已经预备齐全,因而心思各异的三个人少不得各忙各的。
徐夫人如今有孝在身,马夫人自然少不了领头,而前两次出门都顺顺当当获准的罗姨娘暗想此次是前往威国公府,少不得又向徐夫人请缨,结果被徐夫人推到了朱氏跟前,最后郑妈妈看了一眼朱氏纸板上那寥寥数字,轻描淡写几句话给打了回来。
“姨娘如今是诰命淑人,出门拜客原也是不妨的,但今天毕竟场合不同,到场的都是公侯伯夫人,万一别人心怀不满讥刺一两句,反倒连五小姐也一块脸面无光。还不如就让他们兄弟姊妹一块去,彼此之间有个照应,再说还有二夫人领着,宜园那边必然也会妥善照料。”
听了这话,罗姨娘想到嫂子林夫人对于自己素来极不待见,冷眼相对也就罢了,万一当着一众女客的面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也许真要连累了陈汐,只得咬了咬牙,回屋后便把早就预备好的一套套行头和首饰全都捧了出来,和几个丫头一块围着陈汐张罗,足足大半个时辰才把人收拾停当。只满脸欣悦的她丝毫没注意到,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陈汐出门时,精致动人的脸上,一对眸子仿佛木偶一般没有多少神采。
不止是陈汐精心妆扮过,陈冰和陈滟姊妹两个也都在妆容上狠下了一通功夫。自打那天争执过后,陈澜就再没见过陈冰,此刻见她一身大红潞绸百蝶穿花对襟衫,银红色羊皮金滚边的褙子,百花争艳的水红湘裙,再加上头上手上的珠翠,瞧着越发是彩绣辉煌金光灿烂,倒是将那艳丽容颜给比下去了。反倒是陈滟驼色衫子樱草色裙子,通身上下唯一的配饰就只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和耳上不起眼的金丁香,反倒显得素雅。
马夫人以及姊妹四个一共两辆青幔车,陈清陈汉和陈衍则是骑马,至于年纪还小的陈汀,以及三房那三个年纪还小的庶女,则是自然而然留在了家中。陈澜和陈汐同乘一辆车,她早习惯了陈汐越来越明显的沉默寡言,一路上也没有主动挑起话题,只当坐在门口的红螺轻声提醒了一句,说是西四牌楼已经到了的时候,她才将窗帘挑开了一丁点。
如果说,出现在各家勋贵高官府邸门口的锦衣卫们声称有鞑ZI细作让不少人心生疑窦,那么,如今高悬在西四牌楼那根木桩上的十几个脑袋就让这一切质疑声顿时化作了乌有。
尽管这儿向来就是行刑杀人的地方,树立了多年的高木桩已经因为鲜血和风吹日晒雨淋而变得发黑,可那些迥异于中原人发型的头颅仍然引来了路人的抬头仰望,在好些人窃窃私语的同时,也有人油然而生惊悸。车中的陈澜仅仅看了一眼,胃里就泛出了一种难言的滋味,连忙一下子丢下了窗帘,足足用了好一阵子方才平静下来。
“西四牌楼又杀人了?”
听到这个淡淡的声音,陈澜不禁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才发现陈汐正看着自己,便苦笑道:“昨天有锦衣卫奉命在家门口护持,今天一早就全都撤走了,据说是鞑ZI细作都抓到了,脑袋都挂在西四牌楼,既然路过这里,我就想看一看,结果……这情形果然碜人。”
陈汐面色微变,也掀开自己那一面的窗帘瞅了瞅,结果同样是犹如碰到毒蛇一般一手摔下了帘子,随即深深吸了几口气,紧跟着就再没有说话。这难言的寂静一直持续到了宜园门口,耳听得外间传来了说话声,陈澜才随口说道:“也不知道今天会多热闹。”
她本是没指望陈汐会回答,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陈汐却哂然冷笑了一声,随即方才冷冷说道:“要不是大舅舅一回来就入了中军都督府,皇上分明表示了倚重,这次邀约的人十停里头能来一停就不错了;要不是这一回表哥中了二甲传胪,顶多能有一半人来;可现如今大舅舅占有了五府之首,表哥又是前途正好,不管是从前看不上威国公府的勋臣,还是那些觉得罗家不过暴发户的权贵,如今也多半会来凑个热闹。”
对于陈汐的刻薄评价,陈澜并不觉得夸张,事实上,就连罗旭自己也这么自嘲地评价过自家。只是,当马车徐徐停在了宜园二门,她稳稳当当下来,却还没来得及打量这座京城人口中极具名声的园林时,就有一个提着裙子的人影匆匆跑了过来。
“阿澜!”
“惠心姐姐?”
陈澜是真没想到张惠心竟然会来。且不说韩国公府和威国公府素来并无往来,就是韩国公府如今那远比自家更复杂难为的处境,宜兴郡主就理应不会放着女儿随意外出做客。因而,见张惠心笑吟吟上前来, 她连忙抢上前几步。趁着红螺在身边看着,别人离得还远,她就低声问道:“你家里也早就接到了威国公府的帖子?”
“是啊,宜园建好了之后,有缘到其中一览风光的人还不多呢,那会儿接着帖子我就高兴了一阵,想着正好能尽情乐一乐,偏巧今儿个天公作美,这么个明媚的大晴天!”张惠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上上下下往陈澜身上一打量,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道,“还是你好,你是没瞧见刚刚进去的那几拨,一个个仿佛都把家里的金玉首饰都收拾了出来,也不嫌戴在身上太沉。对了,我还带了好东西给你看!”
张惠心一边说就从后头拿上来一样颀长的东西。陈澜等其一翻手,这才发现是一个绣工精致的扇袋。见张惠心小心翼翼地从扇袋中拿出一把扇子来,又轻轻打开了,她就看到扇面赫然是一副工笔仕女图,即便是以她那不甚高明的眼光,也能瞧出那画风细腻精丽,再一看那落款仇十洲,原本那一缕已经淡去的记忆陡然之间又浮上心头。
先是汤显祖,再是仇十洲……有些另一个时空里的名人不曾出世过,可还是有些人的轨迹却不曾变么?
“柳玉台的扇骨,方氏的扇面,仇十洲的画,这三样凑齐两样还容易,要凑齐三样却是得因缘巧合才行。这扇子是二三十年前的老家伙了,还是娘在此次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里好不容易翻出来的,请了一位老朝奉来掌眼,今次拿来送给罗世子当贺礼正好。”
看到陈澜那满脸古怪的表情,张惠心突然扑哧一笑, 一摊双手说:“别看我,也只有我爹才懂那些,就好比我和我娘,在江南呆了那么多年,什么扇骨扇面和大家之类的全都是一窍不通,也就是他这么说我这么记而已。料想罗世子中了二甲,总是风雅人,我爹那一套套他总应该明白的,不至于那个……嗯,明珠暗投!”
此时此刻,陈澜终于被张惠心那口气逗得笑了起来。
可偏在两人你眼看我眼笑得正高兴的时候,旁边却陡然之间传来了一个声音:“这礼物倒是预备得煞费苦心,只可惜已经许配了人家,罗世子再好与你也没什么相干!一把破扇子而已!”
“二姐姐!”
看到说话的人正是满脸讥诮的陈冰,陈澜着实气恼,脸色一沉才叫了一声,后下马车的马夫人也已经赶了过来,一把拽住了陈冰。这时候,张惠心方才无所谓地说道:“确实是一把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破扇子,喜欢的当着宝也没事,不识货的当破烂也没事,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已,和其他人其他事是没什么相干!”
“什么破扇子?”
随着这个声音,林夫人和宜兴郡主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陈冰刚刚还能在陈澜犀利的目光下强装镇定,这会儿就立马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在张惠心根本没有告状的打算,只拉着陈澜上前见了宜兴郡主和林夫人。
宜兴郡主也不过是刚到一会儿,因而林夫人亲迎进二门才说了两句话,她就发现张惠心不见了,这一回头才看见这边已经起了纷争。因而,此时她斜睨了马夫人和陈冰一眼,便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林夫人引着沿甬道走了好一阵子,仿佛不经意地问起那鞑ZI细作的事,她才叹了口气说:“大约是因为鞑ZI得了讯息,说是咱们朝廷撤了今年的互市,所以才于心不甘吧。总之今早锦衣卫都撤了,这一茬也算过去了。”
紧随其后的陈澜一听到是撤了互市,顿时心头一动,正思量时,蓝妈妈正好急匆匆从旁边走来,大约是正好听着这话,她迟迟疑疑地对林夫人说道:“要说起这鞑ZI奸细,可咱们府里今早有人去西四牌楼看过,说是其中一个极像是前门大街一家皮货行的伙计……”
第一百五十五章 婚事诉高堂,未雨先绸缪
鼓楼下大街的威国公府宜园自打这一日报来过之后,便弥漫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老爷一路由一介寻常军官一路晋升,从伯爵侯爵直到国公,统共只用了二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