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第4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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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红提离开那房间,轻轻抚了抚头发。院落中装做无聊走动的几名男子便赶快往一边去了。此时能够在这里的,多是青木寨中的老人和核心,也有他们的家眷,在厨房那边准备晚餐,红提便也过去帮忙,在屋檐下洗了菜叶、瓜果,偶尔回头看看那房间。
过得一阵,她挥手叫来那负责照顾梁秉夫的黑瘦少年,跟他询问了老人家今天的身体状况。在隐约传入耳中的对话里,她当然知道,老人的身体状况,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精神。
事实上,宁毅虽然在正统学问上造诣不高,但每天接触的,也是秦嗣源、尧祖年这样的儒学大家。梁秉夫不过中人之姿,当年的学问又已多年未有钻研,想要问倒宁毅,肯定是不可能的。聊了一阵之后,便基本是宁毅说,他在听了。不过老人毕竟是撑起了寨子这么些年,偶尔想到什么,也会发表一些看法。
虽然是夏季,但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不多时,天色便已入暮。晚饭准备好后,摆开了桌椅,老人的身体依旧坐得笔直,与宁毅聊天。此时已经说到右相府负责的工作,北地的局势,边关的局势,宁毅从张觉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的给老人说了,这些事情不是可以敷衍以对的,老人仔细听着,待听到张觉死时,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待听到因此事引起的各方反应时,右手更是握紧了拐杖的把手,微微发抖。待到吃过晚饭,红提想要劝说他休息,老人只是摆了摆手:“你出去,我跟立恒……接着聊。”
红提走出房间,去到院子外面。白日里尚且是阴天,晚上更是星月的光芒都不见,下方山谷里点点的火把,后方院门上,也有两只火把在燃烧。她便在这微微的光芒里望下方看了很久,对她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眼下正在里面聊天,于她而言,也是极为复杂的感受了。
就这样过了许久,她进去院子,将檐下的灯笼点起来。听得吱呀的声音响起,对面有暖黄灯光的房间里,宁毅走了出来,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举起两根手指在身前,笑着晃了晃。
“梁爷爷他……”红提走过去。
“已经睡着了。”宁毅轻声道,“老人家真有精神。”
“他是强撑起来的。”
“我知道,但这也代表他对这件事情的重视,这是他对我的考试……”
“梁爷爷也没有刁难你……”
“是啊,但我对这件事,也是很重视的。”低声说着话,两人如散步一般的朝院门外走去,宁毅笑了笑,“老人家做的这些事情,其实很可敬,他扛了很多责任……跟你一样。”
“我……我是没有梁爷爷那么忙的。”
“分工不同嘛。”
夏夜的风从山腰上吹过去,走到能俯瞰山谷的道路旁,宁毅蹲下了,红提便也陪着他蹲了下去。山谷之中,家家户户都已用过了晚餐,夜晚的娱乐不多,人们挤在房舍间的道路上聊天,有孩子嬉闹追打的声音在黑暗里传上来,远远的,吕梁外集那边倒是更为热闹,也显得有些混乱。红提指着下方给宁毅介绍,哪里是住处,哪里囤放物资,哪里要新建房子,哪里出了事情,等等等等。
不多时,介绍到山腰下方的几处院落群,那就是这次前来吕梁的“宾客”们聚集的地方了。打着齐家背景的何员外,董庞儿派来的使者,武胜军过来的偏将,号称打遍中原无敌手的豪客大侠,附近吕梁山中的山头大哥……大都带着自己的目的,或是肩负了使命,不一而足,还有真以为红提比武招亲的,这些日子里,都想方设法的跟梁秉夫联系。而由于红提没有回来,梁秉夫便一直将事情压住、拖着。
“既然我已经过来,你也回来了,便不要让老人家这么累了,接下来几天,把这些事情解决一下吧。”宁毅低声说着,“你这边,基本知道他们的身份吧?”
红提点了点头:“知道的。”
“嗯,待会祝彪过来找我,我会跟他交代一下,明后两天,大概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倒是在这之前,你先带我去看看‘那个东西’的进展吧。”
“好。”红提站了起来,抬起手,指向山体侧后方的一个地方,隐约的,那边的黑暗中,像是在散出暗红色的光。
不久之后,两人沿着山道朝那边过去了。那是隐藏在山体之中的高炉作坊。对于宁毅来说,什么员外也好、使者也罢,或是这次震动武朝北面的招安诏,都不是他过来这里的目的。在吕梁山外,金人渐至巅峰,蒙古人席卷扩大,一个不起眼的吕梁山上的寸短尺长,有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有些无聊。
但当然,也有极富重量的东西在这里,像是山村里那个疯了的女子,像是终于在疲倦之中陷入沉眠的老人,像是身为一寨之主衣服上还缝着补丁的女子,有时候会让他再度想起初见红提时她说的那句简单的话:“活得不像人……”相对而言,一群小丑的跳梁,真是让人感到无聊又无奈。
然而,纵然有着这样的情绪,在要做请他的事情之前,这些琐琐碎碎的问题,终究还是要去解决掉的。这天晚上,宁毅与红提去看了高炉的改良进度以及炼出来的稍许钢材在得到宁毅的托付之后,红提与梁秉夫对此事都颇为尽力,如今进展虽然不算多,但也已经是非常尽力了他随后与祝彪碰头,交代了对山寨之中外来人的调查后,开始详细计划更多的摸索思路。
与此同时,吕梁一侧,原本属于小响马的山寨上,对于山匪们的统和整理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士兵们启程,在当天晚上,抵达了青木寨之中,作为晋王田虎的使者,得到了安顿与招待。在向红提提出见面要求的同时,她也开始让人打听了这次过来的其他人的身份,而后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开始合纵连横,拜访各家。
也是在这天傍晚,宁毅在山坡上,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看见了进山队伍中的她。此时这远望镜的镜片以纯手工打磨而成,哪怕是最好用的产品,清晰度也算不得太高,以至于他举着镜筒看了很久。
“哇哦,那个是……楼小婉还是楼什么……书恒在哪里……”拿着望远镜左左右右的瞧了很久,又想了片刻,宁毅将镜筒交给旁边的祝彪。
然后他有些高兴起来:“啊,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了,多少是件好事……”
当然,这天晚上,宁毅没有过去跟这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
楼舒婉与他的再次见面,是在几天之后了……
第五三七章 狂风暴雨 落棋之声
夏天的暴雨哗啦啦的下,山谷外侧的集市间,淤积的泥水已经没过小腿,楼舒婉坐在市集第二层的酒馆里,看着下方一片混乱的景象。FQxSw。
雷声、雨声、谩骂声、扰攘声汇集在这片惊人的雨幕之中,雨水将各种污秽之物从上方冲来,最底层的店铺里,人们一面忙着堵住水势,一面试图将房间里的物品搬上市集的二楼。许多乞丐没有避雨的地方,奔走在污水里的街道上,有些人试图进入人家的店铺里,便被店主拿着刀棍踢打出来。身上污黑的汉子在街上破口大骂,若是带着孩子的女人,便只能躲在附近的地方哭了。
市集拥挤不堪,随着江湖人而来的马匹大都也被牵上了市集的第二层、第三层这些马的主人大抵还有些钱或者地位。但仍然有无处可去的,大雨之中便有一匹马大概是无处躲雨,顺着污水从上方跌跌撞撞的跑下来,一名汉子在污水里追着。
不远处的市集末尾,大量的人被组织起来,到那边去挖开排水的沟渠。负责组织的乃是青木寨的一名头目,先前他带了一队人,挨家挨户地敲这些商家的门,让他们都出人手来帮忙,花钱雇也好,自己出力也好,若是不肯的,便要直接从市集上赶出去。一大群人此时就在雨中疯干着,眼下已经挖通了很长的一段。
虽然眼下坐的已经是集市里价钱最贵的一个小包厢,周围仍旧是一片吵嚷不堪的景象。中部的走廊间行人来去,时而传来马蹄声和臊臭的味道,骂人、呼喝声更是不见断绝。楼舒婉在临街的这边坐了一会儿,便听见后方有人说道:“嗬,姑娘,长得挺不错嘛,哪来的啊,要多少银子?”
那是仅仅隔了一层木板的另一边,有人也探出头来朝下看,便看见了她的侧脸。楼舒婉的衣着已经尽量跟这里的江湖人一致。但样貌与气质仍旧显得突出。那汉子只以为她是附近窑子里的姑娘,笑着便要伸爪子过来,楼舒婉避了一避,道:“别乱伸手。有些人你惹不起。”
“嘿。谁我惹不起啊?”
那汉子笑着。从栏杆外将上半身探得更出来,要朝楼舒婉这边的小隔间看。一直沉默着坐在角落里的邱古言已经站了起来,探头看了那人一眼。随后开门出去。
“什么人啊……”那汉子挥了挥手,便听得隔壁一阵混乱的声音,然后砰的一下,对方被邱古言从楼上扔了下去,摔进下方街道的污水里。
“我操!你他娘的要干哪……”从污水里站起来,对方在雨中大喊着,似乎也报了个什么名字,然后喊着一群人从侧面准备冲上来。隔壁,邱古言带着人堵向楼梯,便是一阵乱打,鸡飞狗跳与大呼小叫中,一个个的人又被打进泥水里。楼舒婉趴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时,邱古言已经回来了,走到了近处:“楼姑娘,当心他们扔暗器。”楼舒婉便点了点头,坐进来了一点。
过了一阵,又是一阵动静响起,有人自门外进来,却是于玉麟与一名黑衣汉子,两人相谈甚欢地进来。那黑衣汉子一见楼舒婉,眼前明显一亮,不过于玉麟随后也就开口介绍:“陈当家的,这位就是我们虎王身边的楼军师,您别看楼姑娘是女子,却是巾帼不让须眉,深得虎王器重,虎王身边的许多生意,都是楼军师在管。军师,这位就是陈家渠的二当家陈就,陈英雄性情直爽,是个可以交的好朋友。”
“幸会幸会。”那陈就有些犹豫地向楼舒婉拱了拱手,看了于玉麟一眼,方才说道:“不是于将军引荐,还不知吕梁山来了这样的女英雄,不过……这里是可以说话的地方吗?”
“无妨。”于玉麟挥了挥手,一众手下便在这木制的市集里开始赶人,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楼舒婉也笑着拱手:“陈英雄,幸会,坐。于将军也坐。”
陈就走到对面,摊了摊手,待到于玉麟也过来,方才坐下。他先前看楼舒婉时,只以为她是作陪的妓女,目光有些不规矩,但到得此时已经收敛起来,话语显得豪迈起来,却也不失一丝精明。
“楼军师是吧。吕梁山是块死地,咱们山里人与外界来往不多,但虎王英名我陈就还是知道的,一向非常仰慕。往日里似于将军、楼姑娘这样的过来交朋友,我陈就是非常乐意的。但今日楼姑娘将陈某招来,似乎不只是交朋友这么简单吧。”
他先前与于玉麟已经说了不少,此时便没有多少拐弯抹角的想法。楼舒婉却是起身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陈英雄哪里的话,临行之时,虎王就曾说过,吕梁英雄,皆是豪迈大度的性子,别的可以不做,朋友却不能不交,因此今日与陈大哥一见,主要还是交朋友。只除非陈大哥瞧不上小妹……”
她端起茶杯,敬了对方一下,陈就笑起来,拿起茶杯,朝于玉麟道:“你们楼军师真会说话。”随后将茶水一口喝下,“这朋友我交了。”
楼舒婉替他将茶水斟上,话语柔弱,却并不拖泥带水:“原本与陈大哥见面,该准备好酒水,只可惜小女子不能喝酒,只能准备些茶水了。fqxsw。”
“哎,我们虽是山里人,也不是整天都喝酒的。”陈就挥了挥手,“大家既然是朋友了,便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于将军与楼军师过来,想必与聚在青木寨的这些人都是一样目的吧?只是于将军这几日一直拜访周围山头的人,为的是什么,陈某就有些不明白了。坦白说,虎王若真想入主吕梁,我陈家渠是愿意的,但我陈家渠与小响马的交手。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吕梁山的几个大势力中,眼下为首的是青木寨。青木寨之外,有小响马裘孟堂,“黑骷王”栾三狼,方家的方义阳兄弟以及陈家渠以“乱山王”陈震海为首的这一拨人,其余的便都是零零碎碎的闲散势力了。田虎在黑道之中名气颇大,早年里他要往吕梁山伸手,很多人都是愿意归顺的,但由于吃下这些人的经济压力太大,收获不多。虎王只能选择一部分人来扶持。
这一次多方势力齐聚青木寨。附近一些山头上便也派了人过来看热闹、打听风向。类似什么齐家的人、什么武胜军的人、董庞儿的人过来之后一直都在与青木寨谈判,唯有虎王的人手,抵达青木寨的这两天,却一直在联系附近山头匪寨上的人。陈就作为陈家渠的二当家。对此是有些疑惑的。往日里田虎就一直扶持裘孟堂。那是因为吃下去太多,就得不偿失了,如今就算是为了有筹码威逼青木寨。虎王难道就要扛起整个吕梁的担子?
大家都是饿狼,若非是要饿肚子,谁也不愿意占着个山头跟人死磕。但若是虎王想要说个假话就把人骗了,大家也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色,没那么简单。心头疑惑之中,今天于玉麟来找他,却想不到主事的是个漂亮女人,他问出疑惑之后,只见对方一面倒茶,一面摇了摇头。
“陈大哥有所不知,小响马已经死了,他的寨子,如今是我们在暂时管着。”
“哦?那虎王是想要……”
“我知道陈大哥是怎么想的,但我们不想要。”
小响马裘孟堂死了,虎王再联络众人,可能是要扶持下一个代理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如果真是这样,陈家渠倒是可以争取一下。只是在他话还没说完之前,楼舒婉就已经笑着摇了摇头。陈就坐直了身子。
“那你们是想……”
“想告诉一下陈大哥,裘孟堂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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