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来了-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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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尕娃,怕了吗?”
“没……怕……”先是否定后又肯定,显然是不听话的牙齿在捣乱。
“哈……”爷爷的笑声在夜空里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祖孙爷儿俩休息了一小会儿,才用那根木棒抬着死狼怀里抱着小猪娃高高兴兴地回了村。
第二天人们剥开狼皮时发现,狼的后腿根上有一颗子弹头儿深深嵌在骨头缝里,狼吃人的谜底不攻自破。
找淮蔚睦侨没人吃,道理很简单,因为它是一条吃过人的狼。狼皮奖给范老先生做件皮坎肩,他没要;公社要他去开庆功大会,他没去;县长要亲自接见他,他躲起来了……
很多年以后,我突然悟出一个道理,如果说世上有高人,范老先生不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高人吗?他既是凡夫俗子又是识大体明大义学识渊博而又不露声色的智者。可惜当我明白崭龅览淼氖焙颍老先生已经作古多年了。我甚至不能到他的坟茔上鞠个躬或者磕个头,因为我们村早已从狼窝峪迁徙到别的什么地方了。唯留下老先生独自一人默默无闻地安息在大山深处。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那儿躺着一位高人,而老先生生前自命自己为凡夫俗子因而也从未以高人自居过。
范又新第二年考上了中学,他仅上了一年就报名参军,在一次自卫反击战中献出了他年轻的生命,牺牲时还不满十七岁。
我和范又新的最后一面也就是他参军走的前一天晚上。临走时他把身上的地方粮票一共是三斤三两如数给了我,我送给他一支英雄100#钢笔。那时候生活还相当困难,粮票我没几天就填进了肚子。不知道我送他的钢笔是不是和他一道上了前线,他甚至没有给我写过一沸拧K透直实氖焙蛭彝了他崭鋈颂焐就不爱写字。如果我知道粮票是他的遗物我一定会把三斤三两粮票那怕是三两也要保存下来。每当想到范又新,我总是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滋味。我自恃自己的学习成绩好,曾当面讥讽过他是留级生,为此让我后悔了一辈子,有时我都恨不得自己揍自己一顿。但是他从来没有计较过我的过失,临走时还专程前来和我道别就是最好的佐证,说明他还是把我当朋友对待的。那天晚上,我曾经一再询问起他和爷爷打狼的事,他老是借故推托。实在被我逼得没法了,才笑笑说:“实话告诉你,不是我不说,是爷爷不让我说。爷爷说人活在世上不能没傲骨但不要有傲气太张狂,总是显摆自己的人是最让人瞧不起的人。”在我再三的央求下,并且保证不跟人讲时,他才向我描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今天我把占事编成故事写进书里让更多的人知道实事真相,不知算不算是对儿时朋友的违约和不恭?
第十一章 与狼为友
湍棠淘经给我讲过狼和狗本是一家人,狼还是狗的阿舅哩。后来狗又如何脱离了狼当了狼奸而和人走到了一起并且成了人的好朋友,湍堂挥薪补。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并且还有亲身的体验。
姑妈家的“狗狼儿”如今早已经出落成一条非常彪悍勇猛的大狗(狼)了。它嘴巴很长,牙齿又加掷,两只大耳朵永远高高地竖立着。尤其是那一对圆圆的小眼睛老是直直地冷冷地盯着你,瞅得你禁不住身上发毛手心出汗特别是你清楚它的底细知道它曾经是一只恶狼后代的时候。狗狼儿有一套华丽的鸵拢从头颈往下脊背到尾巴是一条铁灰色的毛背心,肚子两侧从前腿到屁股是一件瓦灰色的坎肩,肚腹下面则是个黄中泛白的兜肚儿。又粗又长的大尾巴活像是在屁股上插了一把黑黄灰白色的鸡毛掸子。特别是那张黑脸的顶部长着一绺非常显眼的白毛,显得高雅威严而又不同凡响。它热了就张开嘴喘气,冷了就把嘴藏到后腿和肚腹之间,冷和热都在嘴上说话。
我每年只是寒暑假时才能到姑妈家去几次,短短有数的几次接触,却和“狗狼儿”建立了极深的友情。每次我一进门,它老远就“嗒嗒嗒嗒”地迎上前来,直立起两条前腿,又是和我拥抱又是和我亲嘴甚至伸出舌头舔我的鼻子有时还往我裤子上撒尿。我受不了它的亲昵,躲不过避不及一边后退一边禁不住大声嚷嚷。
帐惫寐杈痛游堇镒叱隼矗说她儿子一般,嗔道:“狗儿狗儿,别闹了,看把你表哥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狗狼儿听了姑妈的呵常很不情愿地放弃了对我的纠缠。但似乎心犹未甘,无奈之下只好又变了个法儿,头倚在我的肚子上肩膀抵住我的后腿尾巴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屁股直到把我“护送”进屋。从帐笨始,狗狼儿就变成了“乖孩子”,再也不会离开我半步,也再不和我有过分亲热的身体接触。我吃饭它看着,我不给它不动,从不在我的碗里抢饭吃。
姑妈家的表姐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家里只有狗狼儿和可怜的姑妈相依为命。但自从有了狗狼儿之后,村里人大都高看她老人家一眼。那些顽皮而又品行不端的孩子再也不敢假装捉迷藏而到她家里偷东西了。从前有几个懒汉二流子时不时到姑妈家借东西,说是借其实是要,而且是强要,个个都是刘备的传人。现在再来揩油水,就不那么容易了,不是姑妈不好说话,而是狗狼儿脸色难看。每天有狗狼儿陪着,即使村里人不来串门儿姑妈也不再那么孤单寂寞了。
表姐的丈夫在威海还是珠海我没听清。结婚以后两口子曾经回过一次娘家,表姐留着烫发头,打扮得妖艳异常。才几天呀,表姐说话的口音都变了,满口的洋腔洋调让人听起来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那时候我只知道山东有个威海,还不知道广东有个珠海,只知道广东有个三元里,还是从课本上学来的。
吃完饭后的第一个节目就是带着狗狼儿到屯泛痛謇锏男∨笥衙侨ネ妗R怀雒牛狗狼儿就高兴得撒欢儿,它围着我的前后左右不停地跳来跳去。村里的小朋友们虽然比我见狗狼儿的机会多得多,但是他们远没有我和狗狼儿的关系亲密。从眼神里可以明显地感觉出,村里的娃娃很妒忌我和狗狼儿的亲情。尽管他们也想和狗狼儿套近乎,但是下沂吨兴们又不敢和狗狼儿走得太近。其实狗狼儿很善良,它从来不欺负小孩,也没听说过它无故咬伤过什么人。尽管它长相凶恶,而且一生下来就从它先人那里承袭了本不该为它所有的坏名声。
如果时间允许,我们就上山打猎。山上有许多野兔儿,一旦发现目标,我一挥手,狗狼儿立刻就像箭一般地蹿出去。狗狼儿是捕猎能手,每次几乎都是十拿九稳,回回不落空。狗狼儿衔着猎物回来,总是先交到我手里,然后卧在旁边休息。它既不居功自傲,也不眼巴巴地坐等分获战利品。此时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割开兔子的肚子,把里头的肠肠肚肚扒出来分给狗狼儿做野餐。每次喂它我总是用双手捧着,从来都不扔在地上,我怕沾上土灰和草屑等不干净的东西。狗狼儿吃下我手上的兔子内脏之后,然后再舔我手上沾的兔血,直到把每个指头都舔得干干净净为止。最后我们带着不菲的猎物到某一个小朋友家去会餐。姑妈是素食主义者,她老人家反对杀生。因此我从来不敢对姑妈说我们曾经打猎去来着,狗狼儿自然也不会出卖我们。
就昭我和狗狼儿成了非常亲密的朋友。
当然狗狼儿和姑妈的感情与我和狗狼儿之间的感情相比就另当别论了。如果得不到姑妈的容许,我休想把狗狼儿带出家门半步。如果是那样,十个狗狼儿都让人拐跑了。
晚上我和姑妈睡在炕上,狗狼儿就睡在它的小“床”上。
自从姑妈把狗狼儿从高树贤家抱来之后,狗狼儿一直睡在姑妈的被窝里。后来狗狼儿大了不方便,姑妈就在炕的旁边给它另支了一张“床”。所谓的床其实就是半尺高的土台子上放一块木板,上面铺一张草垫子就是狗狼儿的栖身之处。狗狼儿如果晚上拉屎撒尿,它会自己起来开门上厕所。然后回来关上屋门,轻轻地蹦到“床”上继续睡觉。姑妈家向来都是夜不闭户,大门小门屋门院门所有的门都不用上锁插拴。如果夜里姑妈起来方便,狗狼儿从不偷懒,它“噌”一下就从“床”上跳下来,陪着姑妈酵晔郑等姑妈钻进被窝,它才上“床”就寝。
如果我从姑妈家回家天晚了,姑妈就“命令”狗狼儿送我回家。等到了我们家门口,它车转身就走不管我如何利诱或是夹着它的脖子或是抱着它的头,它决不肯走进我们家的大门一步。我目送着狗狼儿远去的身影,不由自主地眼眶里浸满了泪花花……
省城公安局的人不知怎么打听到了姑妈家有彰匆惶鹾霉罚狼),派了几个人专程赶到姑妈家,要出高价买狗狼儿。公安局的人由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干部陪着,好话说了几箩筐,姑妈就是高低不哼声。最后还是生产队长说了几句硬话:
“大婶,您是五保户,是集体也是国家养着您,您知道不?现在国家用着您了,您不该不知道利害关系吧……”
姑妈说:“同志呀,不是我驳你们的面子,也不是我舍不得仗豕罚狼)。谁家的狗谁知道狗的毛病和脾气。一是狗(狼)你们拉不走,即使拉走了狗(狼),狗(狼)也活不成。我蘸蟀氡沧泳椭ё耪条狗(狼)活命了,狗(狼)没有了,我活着还有啥宜迹课艺个五保户也有些年头了,狗还记人的情哩我怎能忘了政府的恩?我是想我已是七老八十的人了,浑身都是病有今天没明天的,还能有几天活头?队长我给你求个情下个话,你给政府的人商量商量,等我咽下了湛谄,别说是一条狗(狼),房子啦家什啦,锅碗盆瓢我全部交公,你看昭行不行?”
姑妈说了半天等于白说,公安局的人早不耐烦了,又摇头又皱眉的。为头的人一个眼色,一伙子人走到院子里。还是当头儿的那个人小声问道:
“老太太啥成份?”
“贫农。”生产队长接过话茬儿。
“贫农就不好办了,有政策。”
“不怕。你们是省上的干部不好出面,你们先到队部歇着。等我们把狗(狼)套住拴好,就给领导们送过来。”
“张虏缓鲜拾桑坷咸太可是贫下中农,不能……”
“有啥不合适的?昭的事我们干得多了。都是为公不为私,错不了。”
“总之是不要搞出事来。不行就给老太太再加点钱?”
“加什么钱啊?两百块钱给她养老送终都有余。她一个乡下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彰炊嗟那啊!再说她有钱也没处花呀。行了行了,帐戮驼么办,各位领导先行一步,静等好消息吧。”
之后,村社三级领导连夜开会研究,周密部署合理分工,为了缩小目标最后落实到由村干部直接出面抓狗(狼)。
怪了,刚进门时没注遥要行动时狗(狼)却不见了。村社干部急得抓耳挠腮,一筹莫展。村前村后沟里沟停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姑妈家就那么一点地方藏只老鼠没办法,一只小鸡也藏不住,何况一只大狼狗?村干部折腾了三天也没结果,公安局的人等不住开车走了。公安局的人前脚刚走,狗狼儿就回家了。
经过占柑斓牟倮汀⒊缎模姑妈终于熬不住,病倒了。村干部本来还想杀个回马枪来着,一看老太太病成那样子,就再没好宜级嗍隆
表姐和她丈夫也从威海还是珠海赶回来了,没过多久姑妈就过世了。家里的盆盆罐罐表姐拿不走,临走时她说啥都不要就要拉走狗狼儿。表姐说她们那个地方离香港很近,通过关系把狗狼儿卖到凸去,少说也挣几千块。狗狼儿自然不肯就范,表姐也不含糊,和她丈夫(我从来没叫过他表姐夫,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我母亲称呼过啥而且对我父亲也不过点点头而已)把狗狼儿一顿五花大绑,末了还在嘴上套了个皮笼头。
表姐走了,狗狼儿也跟着走了。
第十二章 狼心狗性
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表姐去的地方是珠海,表姐当年说的洋话是半生不熟的粤语。珠海离我们家三千多公里路程不说,中间还有许多大江大河高山湖泊。表姐走后一直没有消息,她不给我们来信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地址。有时我想,姑妈即使不是表姐的亲娘,终归养育她一场,时间久了那怕是三年五载十年八年,到姑妈的坟上烧张纸磕个头的情份总该有吧。看她和她丈夫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连买张火车票的钱也没有的人呀,我实在猜不出表姐是咋想的。
连年的自然灾害,山里人的生活越来越难了。我们找惶豕捣皆布甘里至少有两三万人口,但是仅仅只有我一个中学生。我知道如果不是父亲按月寄点钱来我也不可能完成我的学业。最讨厌的是每星期必须回一趟家,想家倒在其次,主要是要带足一个礼拜的伙食。家里拿到学校的面粉换饭票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再说家里有多少面粉让我背?因为供我上学的缘故,弟弟妹妹都已经浮肿了。因此我要装一书包洋芋糖萝卜菜团子等等贴补一下才能打发一个星期的时埂Q校离我们家少说也有三四十华里的路程,我一个半大小子走路最快也得四小时。星期六回家夏天还好冬天到家起码要摸一个多小时的黑路,星期天下午还要早早赶回学校。
那是一个星期天,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从中午开始天就下起了小雨,渐渐雨下得越来越大。我们家没有雨衣只有一把破雨伞,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成行。要上学必须出山,那么大的雨上山犹可下山可就难了。我们那儿的路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是泥。上山走不成可以爬,下山总不至于滚吧,那么大的山滚下去还有命?
母亲说:“算了算了,给老师说说,请一天假算了。”
我说:“就不,我从一年级开始,还没请过一天假哩。”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不是情况特事穑俊
“不行不行就不行。”我小时候脾气就很拗,我怕母亲还要拦挡就拉出了一个挡箭牌,“我们老师说明天考试,如果不参加就要留级。再说我一个小伙子还能叫狼吃了?”
母亲到底没有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