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斗草-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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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王兄陪我回去吧,父王、母后,儿臣先告退了。”说完又转身道,“各位贵客请慢用,恕韶光先行离席。”
金月崎命清秋将金缕衣扶好,这才向众人行了个礼,离开了浣花园。
虽然今夜不是满月,但是胜在月朗星稀,在夜里行走,倒是独有一种味道。
确定众人已经看不见了,金月崎从清秋手中接过金缕衣,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她的身上,无奈地说道:“衣衣为何要喝这么多酒?平日你可是滴酒不沾的。”
“因为今日是我的生辰啊,从今日起我便不再是小孩子了。”金缕衣倚着金月崎,模糊地应道。
“傻瓜,在王兄眼中,你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金月崎看着月下的金缕衣,几乎有些痴了。
“怪不得王兄总是这也担心那也担心……”金缕衣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力气也越来越小,几乎连嘴唇都撑不开了。
在恍惚的意识中,金缕衣仿佛觉得眼前的人变成了慕辰,额头上也被印上了热烫的印记,嘴角不由得扬起:“辰……”
许是昨日喝了醒酒汤之故,金缕衣次日起床并没有醉酒的感觉,反倒是神清气爽,很早便跑到浣花楼坐镇了。
今日的赛题皆是金缕衣出的,也不过三道。第一题是一副对联,给出的上联是:一楼名天下,二字最关情,收三湘四水五湖六河风光,邀七步八仙骚客,颂巍峨九洲十亿尧舜。需在一炷香的时辰内对出。第二题是作画,需在一炷香的时辰内画出自己心目中的韶光公主。第三题说起来最简单,却也是最难,只要在纸上写出“若是韶光公主与你母亲同时落水,你先救谁”的答案便是。
答完第一题,最出彩的是慕辰的下联:万卷书在手,千载似云烟,阅百代十方九州八荒水土,赏七音六艺神韵,愿吾朝五湖四海升平。玄北略为次之,还有五人再次之,其他人皆被淘汰出局。
再到第二题,玄北画的是一个雾中的背影,虽然看不见脸,但是却将她的气韵画得活灵活现,因而第二题便是玄北胜出。
9 赐婚
经过前两局的赛事,剩下的也不过五人。慕辰、玄北二者皆锋芒毕露,一时之间难分高下;其余三人实力较为均衡,分别为赫尔国皇子宇文玦,其次为天下第一庄阙阴山庄的少主阙炀,再次为“武林第一公子”毓琉,三者皆非泛泛之辈。
虽说玄北出其不意的赢了慕辰一局,但是金缕衣对于慕辰仍是信心百倍,依旧稳稳的坐在浣花楼雅阁之内,看不出半点忧心。
不过,她镇静归镇静,却不代表她不惊讶,对于一向眼高于顶的玄北,她实在想不通他这般劲搏是为哪般。若说他对她萌生了爱慕,她是断然不会相信的。然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该用何种理由来解释他近日之举。
莫非,玄北果真是气量狭小的小人,只为看着不顺眼便偏要在她的幸福之路上使下绊子?
金缕衣不由暗笑自己太过小人之心了,虽然玄北与她一向话不投机,人也比较狂妄,但却仍不失为一位君子。
容不得她想太多,只听得金锣鸣响之声,最后一场比试已然开始。
秋阳高照,淡金色的光芒透过花窗投在慕辰右侧,令其一半身子染上淡淡的光晕,另一半笼罩在阴影之中,皆是模模糊糊,眉眼也朦朦胧胧,看不出他的表情,却越发显得其英姿勃发,优雅而神秘。
金缕衣隔着珠帘坐在雅阁内,视线却是片刻也离不开他,表面的平静掩不了内心的激腾,她是何其有幸,竟然能与这神祗一般的男子相守一生。
此刻,她心内没有半点为离去的“金缕衣”替爱之感,眼内只剩下浓浓的爱恋,一份独属于自己,不容他人分享的爱恋。
为了得到他,金缕衣确实耍了些手段的,她并不愚蠢,怎会看不出他志在天下?哪怕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情意绵绵,从未提及半点政事,但是从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霸气却仍然昭示了他不甘于人下。
金缕衣饱读诗书,阅兵览典,耍尽心机得到父王、母后、大臣,甚至天下百姓的喜爱,何曾不是为了增加自己的价值,让他能够明白娶她的好处——即使只是利用,天下间也只有她金缕衣最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再有便是这次的浣莲会,若不是为了能够顺利嫁给慕辰,她亦不会以性命相挟,让父王允了她决赛题目并评选的决定权。
为了得到他,她连不孝之名也担得甘之如饴。
还好,虽然她仍旧看不懂他,但是从他近年来的表现中仍然能够看出他对她的用心。
若非真心,他断然不会这般尽心、这般殷勤。除非他的心机真的深沉到让人难以揣测的地步,然而,她是如何也不信他的城府有如此之深的。毕竟慕辰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城府再深又能深到哪儿去?
最重要的是,金缕衣压根儿不愿意将他往坏处想。
金缕衣看着熏香燃到尽头,心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之前这么多场赛事她没有半点感觉,直到现在才终于兴奋了起来。倒不是担心慕辰落败,毕竟这些题目她都是存了私的,尤其是最后一题,主观性极强,只要她喜欢,是非曲直还不是她说了算?她紧张的不过是她在慕辰心中的位置罢了。
不过,女子终究是痴了些,千百年来这个问题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情人之间更不乏因对方的答案不如己意而分手的,然而却仍是忍不住想要去试探。即使是已经活了两世的她,仍旧免不了俗。
心知是牢笼,无论哪般皆是错,然而她却仍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无论是在逐日国还是龙瑄国,皆是标榜百事孝为先的,此番她出的题目确实是有些刁钻,甚至是有些大逆不道了,然而她却不管,她在乎的不过是那人的心意罢了。
“公主,答卷皆已在此,请过目。”奉上答卷的人是金尔汗身边的近侍曹德,冲着金缕衣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金尔汗与慕兰沁对视了一眼,脸上俱是无奈。至于金月崎,则至始至终冷着一张脸,连周围的阳光也没能为其增添半点温度。
金缕衣并未注意这些,也没有心思去观察,此时她一颗心都跌在了这些墨迹未干的薄薄宣纸之上。
她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将慕辰的答卷压在最下面,虽然对各种答案皆已料想到了,但是如同近乡情怯一般,此时她倒有些害怕起来。
倘若他觉得母亲才是最重要,那么他又将她置于何地?倘若他觉得她才是最重要,那么又如何成全他的孝道?倘若……倘若……想来想去,她倒是后悔起自己竟出了这般傻气的题目来,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合该她在此长吁短叹的烦恼。
帘外钟乐声起,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刚才紧绷的气氛完全消弭,独留帘内的她烦闷不已。
“自古忠孝难两全。孝为子之于父母,忠为臣之于君王,是以孝乃小义,忠乃大义也……舍小义而取大义,是以正身耳。今公主为上,草民为下,岂有舍上而保下之礼?是以,如若公主落水,必先救公主,次之为母上……”金缕衣看着飞扬的落款“宇文玦”,唇角不由露出了一丝嘲讽,舍小义而全大义么?小义尚且不全,如何能全大义?
接连看了阙炀、毓琉二人的答卷,虽然亦是说得头头是道,却皆万般不如其意。
其实,能够从数万青年才俊中脱颖而出,又有哪个是庸碌之辈,不过是因着不是那人,便得不了她的赏识罢了。
再看玄北之文,答语不过寥寥数字“生者父母,无父母则无吾身,若无吾身,何谈救人?”虽未明说答案,但是话中之意却是昭然若揭,倒是合了玄北桀骜的性子。
终究还是到了慕辰,虽然金缕衣之前已经给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建设,但是此时心跳却仍是快得惊人,忍不住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的将镇纸放在宣纸的脚上,仔细的阅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余尝闻情比金坚,义比海深。母之于吾,是为义;公主之于吾,是为情。义虽深,情亦难断……然则,母之恩,此生难报;情之切,今生难了。是以,余必先救母,以偿母恩……”金缕衣看到此处,不由得嗓子吃紧,早已预料出这个结果,又何苦折腾自己?她真是有些恼了,既是恼自己无理取闹,也恼慕辰竟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强压住内心的激荡继续往下看,心却霎时震动“吾愿以吾身吾心,追随公主,生生世世,生死不绝,以了此难了之情……”
原来,她要的不过是一个承诺,她的心只需一句“生死不绝”便能填得满满的。
此时,她不再后悔自己出了这样乖张的题目,反倒是庆幸自己当初的一时冲动,否则,她又从何知晓他对她的情意,竟已这般深沉?
阅完了卷册,歌舞也告了一段落,金缕衣满心震动,只是痴痴的盯着慕辰,竟连桌上的纸卷何时被取走亦不知晓。
似是感应到了金缕衣的目光,慕辰亦转过了视线,定定的望着她,满目之间,尽是情意,即使隔着朦胧的光晕,她亦看得真切。
金尔汗擢人拟了诏令,诏告天下:龙瑄国二皇子辰王慕辰,才比宇内,武临九州,德堪四海,情动天下,赤子之心,天地可鉴,实乃逐日之佳婿,举国之栋梁。今特将韶光公主许配于辰王,择日完婚。
诏令一下,举座皆惊,俱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慕辰的眼光是三分佩服三分羡慕三分嫉妒一分惋惜。就连金月崎也是大惊失色,他没有料到一向极力反对两人婚事的父王今日竟这般痛快,一时间呆在原地半晌也没有个动作。
金缕衣原本以为要成就这番姻缘,还需耗费些心思,却不曾想到父王竟然会在此时诏告天下,不可谓不惊喜。
“臣叩谢王上!臣必不辜负王之圣意,必将护韶光公主生生世世!”慕辰情绪亦是十分激动,并以君臣之礼受了圣旨。
“儿臣也叩谢父王,多谢父王成全!”金缕衣被慕辰的声音震醒,也与他一同跪在了地上,垂在地上的手被他紧紧的握了起来。
诏书已下,一切皆成定局。
逐日王与龙瑄帝共同议定了大婚之日,吉日定在腊月初八,风雨无阻。
宫中一下子也热闹了,纷纷为韶光公主的婚事忙碌了起来。
金缕衣原本以为她与慕辰的情路必然十分艰辛,却不曾料到一切竟是这般顺利,到此时仍有不真实之感。
其实她是明白父王心意的。想是父王也明白横竖不管死活,她是跟定了慕辰,倒不如快刀斩乱麻,让她彻底放心,也省的她寻死觅活,徒惹众人担忧不快。
等待的日子既漫长又幸福。
然而她并非整日无所事事,相反她算是最为忙碌的一个,她要趁着这几个月为自己绣一身最美丽的嫁衣,风风光光地嫁给慕辰,这个她心心念念了八年的男子。
10 等待
圣景二十二年腊月初八,龙瑄国浩京大雪纷飞,天寒地冻,除水流湍急的芷江之外,其余江湖皆已结了厚厚的冰层。
然而,京城上下并未因天寒而清冷,反倒是处处张灯结彩,商肆店铺红灯高挂,炮竹声声,道路两旁挤满了百姓,从城东一直排到了城西北的辰王府。人群纷纷引颈眺望,期待着早点见到名动天下、倾城倾国的逐日国韶光公主,反倒让这寒冬腊月的冰寒天气升了温。
此时正值巳时,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已到了浩京城东,约莫再过一个时辰便能到达辰王府,应能在吉时之前赶到。
“公主,这龙瑄国天气可真冷。”墨兰隔了轿帘,忍不住抱怨,虽然穿着厚厚的素锦花袄,但却仍被冻得鼻头通红,双唇青紫,即使走了大半日,手脚上仍是没有半丝热气。
金缕衣轻轻掀开帘子一角,将暖炉递给墨兰道:“快到辰王府了,再忍忍吧。”
绝世倾城的容颜被大红盖头盖了个严严实实,再加上厚厚的轿帘阻隔了企图内探的视线,但是这却并未打消百姓看热闹的兴头,一见到迎亲队伍,依旧是喧哗声一片。
随着百姓高涨的热情,金缕衣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了。
很快,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慕辰的身侧,与其并肩而立,携手共度一生了。
今晚便是洞房花烛夜,虽然没有切身经历过男女情事,但是前世从书本、电影中得来的知识却从未淡忘过,她与他便要成为最亲密之人,做最亲密之事。
金缕衣自然是万分期待的,为了等待今日,她已足足等了八年,这叫她如何不兴奋?
“慕辰……”喜帕下的金缕衣不禁轻轻呢喃了起来,连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似乎也忘记了。
一路上虽然有皇城侍卫开道,然由于天寒,街上铺着厚雪,脚程便比平日慢了许多,待到辰王府之时,正好赶上吉时。
虽是天寒地冻,但是皇室礼仪却不可偏废,跨火盆,射箭,跨马鞍……种种仪制没有一样从简,这让金缕衣有些受不了了,头上顶着的凤冠着实重得吓人。
“累了吧?冷吗?”慕辰紧握住金缕衣的手,将她揽在怀中,垂首低声问道。
金缕衣亦反握住他的手掌,他的手又大又暖和,热气似乎也从两人交握的连接点开始往上,直窜心窝。
“一会儿我让人暖壶甜酒,先喝些暖暖身子。”慕辰拉着金缕衣拜了天地,尚麒帝与皇后又各自重赏了二人,这才入了洞房。
入了洞房之后,慕辰便吩咐人端来了一壶煮好的米酒,几碟精致的点心。
慕辰还来不及对金缕衣说些什么,人便被众人拖出去了。
金缕衣也晓得婚宴之上,新郎是不得缺席的,因而只得自己端坐在床上,让清秋端了米酒和点心过来。
“公主,这凤冠这么重,戴着不累么?反正横竖只有咱们三人知晓,不如便取了又如何?”墨兰看着金缕衣撩起喜帕的一角,吃喝皆十分艰难,便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胡说!平时学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说出这种话?难道不知不待驸马用如意秤挑开盖头自己揭下是不吉利的么?”未带金缕衣出声,清秋倒是冷了脸训斥道。
“算了,别怪她,这凤冠确实太重了些,她也是为了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