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雨如霖-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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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邸时,正是四五点钟的光景。初秋时分,太阳已经比先前落得早了些,此刻在西边沉沉地挂着,连洒落的阳光里都透着几许厚重来。
如蕴刚步进卧房,却见窗户下的软皮沙发上已坐着一个人。听到脚步声,邱霖江抬起头来,神色是一贯的疏淡,随随意意地问道:“去哪儿了?才回来。”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头走,声音很低:“从前的闺蜜来找我,去露露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她这般说是极正常不过,他自然也并未察觉什么。在如蕴回来之前,邱霖江本是在翻看一本苏格兰原文书《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于是便道:“你英文如何?这位苏格兰人写的书倒是有趣得紧,许多理论我从前真是闻所未闻。”
如蕴并没有回答他,他也不曾引以为意,只轻轻扭了扭脖子,继续道:“对了,让绿缜给你好生梳洗整理一番,待会儿同我一起去参加一个晚宴。”如蕴已经在梳妆台前坐下,听到他的话后面容平静,旁的什么都不曾说,只低声地应了一个“嗯”。
他忽然觉得不对了。
往常,她虽然话也不多,却从不曾像现在这般少过,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而她低落至极的情绪则让他完全肯定了猜测。她有事在瞒着他,而他极不喜这样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下午来的闺蜜叫什么,我认识么?”邱霖江淡淡道。过了好几秒,如蕴才极不情愿地开口,道:“也许吧,她叫杨淑怡。”
“啪”的一声,他手掌一捏,猛地合上了那本书。杨淑怡,他怎会不知,这是如蕴最亲密的手帕交,晓得如蕴从小到大的一些喜好,晓得如蕴在赵家的处境,亦不甚晓得如蕴对沈清赐的心思。仅仅几秒钟的工夫,邱霖江脑子里头却已绕了好几个弯。
“恭喜你啊二少奶奶,终于得偿所愿,听到有关沈清赐的消息了。”带着淡淡的讽刺意味,他将“二少奶奶”这四个字咬得极重,却是无比肯定的语气。“怎么样,他还活着么?”
她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事实上她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天色已然暗了不少,朱灰金的余晖从窗户里洒落进来,在梳妆台的镜面上凝成极亮的一个点,却苍白了她的素颜。
若是往常,她定会同他论驳,然而先前在咖啡厅里沈清赐的那一番话犹在耳,近似于抽光了所有她反驳的气力。如蕴只觉得累,累到双臂沉重、双唇都无力张开。房间里有一股一触即发的味道。静默了良久,她终于说话,声音隐绰而恍惚:“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也不会逃家,我会好好呆在邱家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消沉的她,然而她的沉静和消极到底激怒了他。邱霖江“腾”地一下从软皮沙发上站起来:“就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呆在邱家么!”他声音很大,光火里是浓浓的勃然与隐隐的自嘲,“赵如蕴,身为你的丈夫,我居然要在这里听你悼念你对另一个男人的逝情……你未免将我看得太低了!”
用力地把书扔掷到地上,邱霖江怫然拂袖,不再看她一眼,大步疾走而去。因着那本书,地板仿佛都轻微地震颤了,灰尘在橙黄的光线下瑟瑟起舞。
晚上的宴会他却还是携她同去了。邱霖江是个言必行的人,他之前答应过曹永鸣会携如蕴出席,因此即使发生了争执他还是没有食言。只是一左一右坐在汽车后排的他和她,谁都不曾理谁,冷战令空气都变得凝重。
邱霖江头微微后仰,倚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但一旁似乎一直望着窗外的赵如蕴,心里头并不如面上那般静。
同邱霖江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她已然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毕竟是在自己心里住了那么多年的人,沈清赐的一席话让如蕴在骤然之间失了所有方向。好像心里的那盏长明灯倏地灭了,恍惚之间她有种想要陷得更灰暗的冲动。她那般对邱霖江,半是还未回过神,半是破罐子破摔。对所有的男人来说,她方才的举动俨然是最大的羞辱。
从小到大,如蕴没少见过赵贺平与沈心华掐架,甚至那样骄傲的沈心华脸上也曾出现过清晰的五指印,尽管扑了再多的粉都无法完全掩盖住。
然而他却不曾那样对她。他分明已经那般震怒、那般变色了,但在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他竟然甩手而去,却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绿缜给她梳洗妆扮的时候她才慢慢地缓过神、慢慢地回想起早一刻发生的一切。她心下大动,有些想不明白,可这似乎又是理所当然。邱霖江对父亲很敬重,对待母亲和胞妹都是极好的,从来和声静气,言语中多是爱护。有一回闲话中他无意间说过,她们是他至亲的家人、是他一辈子都要保护的人。
如蕴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就是这样一个对家人默默守护、掏心掏肺的男子。他会对敌人毫不手软,也可能对所有人发脾气,但从不轻易伤害自己重视的人。她是他的妻子,自然就是他的家人——然而刚刚让他羞耻的她,还有机会让他重视么?
想到这里,如蕴似是一怔,复而震住,猛地回转头就去看向他。不知是不是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本在闭目养神的邱霖江突然睁开眼。同她的视线对上,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给予她暖意,只是疏淡地扫了她一眼便重新又阖上了眼。
恰在此时,车子慢慢地停下了。
依旧是西式的礼仪,邱霖江挽着如蕴的手臂信步迈入宴会厅。这是如蕴头一回参加这样大的宴会,心里自然是紧张的,低着头只瞧着地面。反观邱霖江,他卓尔不凡的威仪之姿即刻便抓住了周遭人的眼球,但在灼灼的视线包围中他仍然神色自若,携着如蕴一直走到中央才停住脚步。
曹永鸣原本正背对着他们和人说话,忽然听到身后的异动,转过身来瞧见是邱霖江,立刻笑容满面地往前迎了两步,朗声道:“霖江,你可来了!这一位,想必便是‘新官上任’的二少奶奶吧?”
因为紧张,如蕴的微笑有些浅促,朝曹永鸣欠了欠身。邱霖江则一拳轻钉向曹永鸣,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来:“好你个永鸣,说话还这般爱插科打诨!”
语罢,他的手改为搂住她的腰。不及如蕴反应,邱霖江已经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带着笑容极其亲昵地说:“如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刚从湖北一路枪林弹雨过来的大将军曹永鸣。”
曹永鸣哈哈大笑:“臭小子,说得这般文绉绉,是想吓坏弟妹么!”
而如蕴果真是震住了——虽然她对家国大事并不太上心,但“曹永鸣”这三个字在近几年早已如雷贯耳。眼前的男子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的样子,竟就是那异军突起的曹永鸣曹将军!她连忙再次欠身,笑道:“曹将军,如蕴失礼了。”
出门之前她换上了一件桑蚕丝印花旗袍,碧玉般的绿底子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地盛绽了几朵香槟色间着白色的月季。三粒盘扣从领口处弯曲斜至右襟,典雅之外又见大方。而左手腕上的祖母绿镯子则同旗袍的底色相映,愈发显得她蕙质兰心。
暗暗的一阵打量之后,曹永鸣不由抚掌,大声笑道:“真真是佳人,霖江,你小子可是有福气了!”这般放松自如的交谈,原来邱霖江与曹永鸣竟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友于甚笃。
如蕴慢慢才晓得,今晚的宴会却是个慈善晚宴。而近两年在上海逐渐为人知晓的“善幼堂”,幕后的资助者竟就是曹永鸣。
作者有话要说:
☆、【六 阑干万里心】
【六阑干万里心】
邱霖江带着赵如蕴一路同旁人点头示意、相互寒暄。他虽然依旧冷着面孔,但礼数上却很周全。何况,虹安百货公司的太子爷,谁人不巴结呢!
这是如蕴第一次与他出席这样大的场面。她就在他身侧,看着他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各方人群中、从容不迫而又面面俱到地和他们打交道,这是如蕴头一回无比清晰地发现,她的丈夫是这样一个器宇非凡、倚光流离的男子。这亦是她头一回隐约觉得,原来她和他之间似乎有着一段距离——一段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而邱霖江一直放在她腰间的大掌则让她更无法忽略。他的掌心很烫,炙热的温度透过旗袍沁入她的皮肤,熨烫得她只觉敏感。不得不承认,他与她的那场争执、以及此刻正在出席的宴会极大地分散了如蕴脑中的思绪。
走马灯一般的人群逼着她去微笑应付,让她无暇再回想下午和沈清赐的见面。毕竟心里的痛是那么的剜骨,剜骨到叫她生生断了所有的念想只觉被置之死地,却不知还否会因而后生。
她说不清心里的感受,究竟是该感谢他,还是埋怨他。
同又一位太太微笑寒暄完,如蕴轻啜了一小口香槟,隐约听到不远处似乎有点骚动。起初她并不曾在意,将高脚酒杯放到一位侍者的托盘里,如蕴正打算问邱霖江宴会何时结束。恰在这时,未及她转头,腰间那只有力的手臂忽然猛地一勾!眼前一花,她被带进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中,耳边刹那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砰砰”枪声!
却是有三五个敌党杀手趁着此次宴会浑水摸鱼进来,枪杀的目标自然是主人公曹永鸣。曹永鸣的属下反应极迅速,几乎是下一秒便举枪还击,口中高声喊着:“保护将军!”
前一秒还歌舞升平的人群瞬间骚乱不已,许多富家太太小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有些吓得竟一下子瘫软在地。那几个杀手虽说是来刺杀曹永鸣,但枪可不长眼,顷刻间便有两位无辜客人中弹倒地!枪声混合着尖叫声,偌大的宴会厅已然成了混乱不堪的屠宰场!
邱霖江和如蕴距离厅门很远,他将她紧紧地护拥在怀里,手臂的力量传过来,她听到他坚定而毫无慌乱的声音:“莫怕,我定会带你安全离开。”她浑身其实早已发软,心跳得极快极乱,手足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若不是他拥着半懵半醒的她,如蕴觉得自己怕是同那些富家太太小姐们一样,早就瘫倒在地了。
眼看厅门已经不远,忽然又是一位太太倒下来,却是正正倒在了如蕴的脚前!那太太倒得太突然,如蕴的脚步太虚软,而那一刻邱霖江又恰好分出一只胳膊去推开堵住出路的人群——猛地一磕再一脚软,如蕴竟就这么踉跄地被绊倒了!
电光石火间,邱霖江心下大惊,他的动作已经极快了,然而如蕴的左手却还是被最后仅存的那名杀手给抓住了!
当黑洞洞的枪口堵上自己太阳穴的时候,如蕴彻底懵住了。全身无意识地打着哆嗦,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没有赵贺平沈心华、没有杨淑怡、甚至也没有浮现出沈清赐。唯一的念头,竟是来之前那场争执她还不曾向邱霖江说声道歉——这是意外发生前最就近的一件憾事,惊慌到近乎呆住的这一霎,她的记忆竟变得如蝴蝶一般短。
而这一刻的邱霖江,目眦尽裂。只是半秒钟的慢拍,他的妻子竟成了人质!邱霖江看着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如蕴,只觉肝胆欲碎。
刺杀未成功,其他杀手们也已然都被击毙,挟持如蕴的杀手显然成为了刀俎上的鱼肉。大抵因为人质在手,他似乎宽心了不少,一边慢慢地往后挪动脚步,一边大声叫嚣道:“让我走!否则我杀了她!”
下属唯一在乎的只有将军曹永鸣一人,然而曹永鸣却无法不在意赵如蕴。他右手握枪、左手一抬,示意下属们不可轻举妄动。那头,杀手依旧在慢慢地后退:“快让开!否则我的枪可是快过你们所有人!”
然而杀手忽略了一个人。挟持着如蕴,杀手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曹永鸣极其下属,他根本不曾想到现场居然还有另一人有枪——那便是邱霖江。
原想只是参加一个慈善宴会,邱霖江就没有让不言跟来。而现在,唯一能够救如蕴的也就独独他自己了。他觉得他的心从未如现在这般跳得快要惊出胸口来,鼓点一般猛烈击打着催促他要速速动手,然而残存的理智却又在告诫自己必须谨慎。
如蕴被杀手挟持在左边,因而邱霖江悄然地从左侧移到右侧,跟在杀手后面随着他一样慢慢退步。悄悄地从腰后方掏出一支□□,邱霖江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把枪握得很紧很牢,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杀手的一举一动。
终于,在杀手再一次叫嚣的时候他举起枪,扣动保险,然后瞄准那人的后脑勺便是用力一击!
“砰”的一声,子弹从那人的后脑勺直接穿过,在额前留下了一个血窟窿!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迟缓地转身似乎想看究竟是谁竟让他遭此暗算。全身警戒的邱霖江根本不给他机会,对准他的眉心又是一枪!再支撑不住,那人终于轰然倒地。
变故一个接着一个,赵如蕴已然全完蒙在了那里。炸裂的“砰砰”声仍犹在耳,眼前又突地出现了一滩腥味的红!然而不等那滩红扩散开来,一道墙已经严严实实地将周遭全部堵住了——
她终于重新落入了他的怀抱。
如蕴紧紧地偎在邱霖江的怀里,不言在前座开着车,车厢里的气氛绷得很紧。前后只是两个钟头的间隔而已,她却觉得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一般久。身心俱疲、神情恍惚,却幸得那双牢固的臂膀。
像是被之前的疏忽给后怕了,他一直将她牢牢地箍在胸口,那两只强有力的臂膀就如同挣不脱的铁索。若是之前,或许她会觉得这两道铁索是囚牢,然而于此时的如蕴而言,它们却是这世上最安全的避风港。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后果。当满堂的人逃的逃、倒的倒,当曹永鸣及他的手下都不敢轻举妄动,当她头脑一懵以为自己无法再一次沐浴清晨的阳光时,却是他救了她。是他,让这个惊险的夜色重新回复温柔。
就在各种念头都在如蕴脑中翻滚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至极又沙哑干涩的嗓音:“对不起……对不起。”
邱霖江后来又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下巴用力地搁在她的头顶,双臂收得愈加紧。然而他接连的这几句低沉沙哑的“对不起”竟一下子逼出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