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阉伶-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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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的一阵阵轻颤。一双儿女躲在门后面大声的哭嚎着,这一家子仿佛跌进了一个无边的黑洞之中,就像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年代,无穷的苦难,不尽的迷惘。
“没什么好看的,都回去吃晚饭吧。”杜平安打发走大院外瞧热闹的左邻右舍,回头又把倒在地上的笼屉扶起,仔细捡起地上的大麻糕,连碎瓷片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后走到大哥杜平复跟前,温和道,“给我吧,你这样会吓到孩子的。”
杜平复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今天有些奇怪的弟弟,顺着弟弟的目光,杜平复瞧见自己的一双儿女躲在门后,吓得哇哇大哭,一时心痛不已。丢开手里的扁担,抱着手臂,蹲了下去就“呜呜”的低声抽泣起来,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杜平安没有再劝,拿着扁担钻进厨房。厨房里一片昏暗,这让适应了灯光明亮的杜平安一时间像个瞪眼瞎一般,等适应了周围微弱跳动的烛火,杜平安才发现,与其说这里是厨房间,不如说是杂物间。
泥巴糊糊的墙体有随时坍塌的危险,黑乎乎的灶膛上分辨不清哪是灶台哪儿是锅盖,两三个灰褐色的瓷瓦缸并排堆放在地上,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摆满了锅碗瓢盆。
刚一踏进昏暗的厨房间,杜平安就感觉到脚下的泥泞与潮湿,这让住惯别墅,踩惯地毯的杜平安感觉浑身不自在,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遇见的一种软绵绵、滑溜溜的生物——“鼻涕虫”。
打开黑乎乎的锅盖,一股热气蒸得杜平安眼睛睁不开,吹开白热气发现:绿油油的野菜汤里漂着五六个粗硬的面疙瘩,瞧着灰糊糊的面食,似乎参杂着糠壳之类的粗谷物,就是看着,杜平安都觉得喉咙发紧,这样的东西如何给孩子吃?!
可是翻遍锅碗瓢盆,除了半袋面粉和半篮子野菜外,就只剩下藏在里灶头的一只蒸熟了的老母鸡。两碗相扣,没有一点汤汁,鸡却是完整的,这让杜平安想到刚刚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老母鸡汤。
如是杜平安铁石心肠,这一刻也不禁眼眶一热,如此自私自利的人,为了自己的前程将一家老小推入绝地,可到头来才发现,不离不弃,始终关心自己的却是“杜平安”曾经伤得最深的家人,也许这才是“家人”吧。。。。。。。
把蒸熟的老母鸡骨头去除,肉切碎,拌上野荠菜,活些面团,擀平,杜平安开始忙活了起来,虽是很多年没有亲手包饺子,可这会儿做起来依然得心应手。只消片刻功夫,一颗颗薄皮大馅的饺子便新鲜出炉了。
“那只鸡——”女人怯懦的声音欲言又止。
杜平安一抬头就看见全家人都站在门口,傻傻的看着自己手里飞快成型的饺子,而且表情各不相同。年轻的慧娘拘谨中有些怯懦;杜平复傻傻的望着杜平安,仿佛在看一个第一次认识的陌生人;年老的杜金贵表情复杂,伤心有之,埋怨有之,希冀有之。
小姑娘杜敏秀偷眼瞧着那一粒粒诱人的饺子,微微起皮的嘴巴抿得紧紧的;只有两岁的杜敏行就直接多了,粉嘟嘟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沿着嘴角滑落,“咕咚”不自觉的吞了一口口水。
“咱们今天吃顿好的,大哥!来帮忙。”杜平安的这声“大哥”叫出来,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启齿,反而很亲切。
“哎——,哎~~~”杜平复傻愣愣的点着头,一双蒲扇大的手掌反复搓着,脚下却怎么也抹不开步子,人就这样傻傻的钉在了门口。
“大哥,用灶台上的鸡骨头熬些高汤,准备下饺子!”看来自己今天的行为吓到这一家老小了,没关系,杜平安想:时间可以抹平一切记忆,包括曾经的伤痛,既然自己来了,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杜平安从来就是这么自信甚至有些自负的人。
“噢~~~”杜平复机械的走进厨房间舀水煮汤,这中间那双呆滞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杜平安的身上,仿佛活见鬼一般不可思议。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杜平安是个读书人,而读书人便该“君子远庖厨”,何曾见过读书人下灶台包饺子,而且似乎还包得有模有样。
“大嫂,柴禾似乎不够了~~~”眼瞅着自己的“大哥”拿着火叉子拼命往灶膛里填柴火,逼人的热浪烘得杜平复黝黑的面颊发红,柴火没了也没发现,杜平安只能让年轻的嫂子去拾掇些柴火。
可话刚说出口,杜平安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年轻的慧娘急急忙忙转身,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见女人迈着小碎步,慌忙往外跑,杜平安这时候才恍然:“三寸金莲”除了鞋子好看外,真正是吃人的封建礼教下的一种畸形癖好。
最后一个玲珑饺子在杜平安十指翻飞下成型,杜金贵看到这一切默默的转身离开,凝视老人佝偻趔趄的背影,杜平安到嘴的那一声“爹”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还不快去拿碗筷?!晚了就没有敏秀和敏行的份了——”杜平安的逗趣,让两个孩子猛的一振奋。虽然畏惧于杜平安一贯的冷漠,可是食物的诱惑让这两个孩子不顾一切跑到石板桌前,一人捧起一只大海碗,站在呼呼冒热气的灶台前一个劲的吞口水。
可惜这只老母鸡实在是太瘦,拌了一篮子的野荠菜也只够煮这浅浅的一锅。盛起一海碗放着,便给两个孩子装满,随后招呼大哥大嫂先吃着,自己则端起海碗,朝杜金贵的房间走去。
杜金贵的卧室居中,一进门便是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的客堂,穿过客堂,隐隐的杜平安听到房间内嘶哑的低语声。
“桂芬,我是没脸去底下见你啊~~~”
“哎,这还是你嫁给我时戴的,这一晃,都整整二十五年过去了。你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它交给平安的媳妇,可惜啊,现如今我不得不将它典当出去——”杜金贵语气哽咽,满怀伤感。
“平复赊了十斤的面粉,算算都快有十天了,一个铜板都没能拿回来,再这样下去,一家老小都要饿着肚皮过冬了~~~”
“如今二弟也殁了,再加上平安这档子事,他们家是不会再接济了,至于慧娘的娘家,咱们也没脸开这个口啊,算来算去,咱们家就只剩下你这把簪子了~~~”
“至于平安——,算啦,我已经老了,这两年我越来越感觉到,我们见面的日子不远了~~~~~~”
透过门缝,杜平安看见杜金贵坐在床沿上,一手拿着牌位,一手细细的摩挲着,那般轻柔眷恋,似乎正摸着老伴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望着杜金贵老态龙钟,泪眼婆娑的苍老样子,站在门外的杜平安也不禁一阵心酸。此时不知魂归哪里的前任“杜平安”恐怕永远也体会不到老父亲那颗望子成龙的心吧。
“笃笃笃——”“爹——,是我。”杜平安发自内心的一声“爹”,激荡全身的血液,一股暖流从心底里滋生,这一刻,杜平安打算做回“杜平安”,撑起这个岌岌可危,却无处不透着温馨的家。
“进——进来——”听见门外有人,杜金贵慌忙抹掉眼泪,扭过身,将牌位小心的放到了床的内侧,还仔细用一块暗红色的帕子盖上。
“吱呀——”杜平安推门走进卧室,迎面撞上杜金贵那双泛着红血丝却充满诧异的双眼,显然杜金贵没有料到敲门的居然是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小儿子杜平安。自从杜平安落榜,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单独跟自己的老父亲处过。
“爹,趁热吃吧。”杜平安将手里的碗筷递到杜金贵跟前。
“你——你自己吃吧。”面对杜平安那双温和的眼睛,杜金贵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觉到大病初愈的儿子似乎不同于往常,那股气息,平淡、柔和,却不易让人靠近。有生之年,杜金贵只在一个人身上瞧见过这样的气息,那就是江宁知府乔麦仁,乔大老爷。
“锅里还有。”杜平安将碗筷搁到桌上,这时候杜平安才发现杜金贵手里的簪子,一只翠绿芙蓉花金叉,花蕊是金丝盘扣,样子非常紧致小巧。似乎感觉到杜平安目光的注视,杜金贵本能的缩手,将金钗掩在破旧的袖口内。
“那我先出去了。”杜平安心里叹息:这个“杜平安”果真是劣迹斑斑,偷取家里值钱的东西典当,换来的钱全部买了酒,以求一醉解千愁。最后一次,将家里仅有的口粮捐了衙役,难怪,杜金贵老人像防贼一样防着“杜平安”。
“这是——,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了~~~”眼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走出房门,杜金贵突然解释道。他怕自己藏东西的动作刺伤大病初愈的儿子,但又怕儿子固态萌生,偷钱买醉。如此复杂纠结的心理,真正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我明白。”杜平安微笑着面对床沿上一脸矛盾的老父亲,温和道,“收起来吧,这是母亲留给您最后的念想。至于过冬的粮食,我会想办法。”杜平安的声音柔和却不容怀疑,仿佛天大的麻烦在他眼里也不过尔尔。
“。。。。。。”杜金贵心里一个期待的声音响起:桂芬,平安真的长大了吗?他怀疑,却也不敢去怀疑,因为到了这个年岁,他以无力去努挣奇迹的发生。
、3第三章节
走进厨房,杜平安就感觉气氛的局促。破旧的八仙桌上,一边两个娃娃端坐在椅子上,眼巴巴的盯着桌上剔透饱满的饺子,其中两岁的敏行只看到光秃秃瘦消的脑门,大半个身子都被桌子挡住了。
另一边上坐着杜平复夫妇,两人同样的默不作声,只是在敏行伸手偷饺子的刹那,眼神警告自己的孩子。
“大哥,大嫂,你们怎么不吃!”
见杜平安走了进来,作为大嫂的慧娘赶忙起身,为小叔子盛饭。
“我们不饿——”杜平复话刚说完,不争气的肚子便“咕噜噜”一阵雷鸣,这让对面已经五岁颇懂人世的小小姑娘杜敏秀禁不住抿嘴偷笑,而一旁的小小奶娃杜敏行睁着困惑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还是将目光执着的放在了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上。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杜平安说着执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递到敏行的嘴巴前,孩子抬头可怜巴巴的瞧着自己的父亲。
“如果大哥真的跟我见外的话,过几天等我身体好利索了,我就搬出去——”杜平安慎重其事的盯着自己这个年轻却有些木讷的大哥。
“那——那怎么行!父亲大人健在,而你又未婚娶,怎可分家单过!”在杜平复眼里,一旦“分家”,这整个家就散了。日子再苦再累,可以努力挣取,一旦家都散了,那人心便就散了。
“那就是了,既然是一家人,便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区区一顿饺子,大哥何故如此见外。”杜平复的紧张,让杜平安十分满意。
“敏行,敏秀,还不快谢谢叔叔!”好似怕自己这个做事有些冲动,今天又特别奇怪的弟弟再提“分家单过”的事情,杜平复板着脸,一副严父的样子,训斥自己的一双儿女。
“谢——谢——叔——叔——”那个半大的孩子摇着脑袋,拖长音,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杜平安按着敏行小小的脑袋,笑得很温和,这让才两岁,没有认知能力的杜敏行一下子喜欢上这个“叔叔”。得到父亲的首肯,两个娃娃开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一个饺子塞一口,来不及咽下,在塞下一个,塞得整个腮帮子鼓鼓的。
“小叔。”慧娘嫂子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杜平安跟前,随后微微颔首,告罪一声,便钻进自己的卧房,再也没出来。
“大哥,趁热吃吧。”杜平安将自己热气腾腾的碗推向杜平复,自己则端起杜平复面前,已经凉掉的饺子,大口的吃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年代没有农药污染的缘故,杜平安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平安,其实——,大哥不怪你。”杜平复握着筷子的手一阵迟疑,最后轻轻的说了一句。
“嗯?!”杜平安抬起头,困惑的拧着眉毛,等待自己大哥接下来的话。
“大哥虽没读过几天书,却也明白,百无一用是书生。二叔是个举子,直到死也还是个滞业待召的举子,空一个头衔而已。虽衙役不招人待见,可是他们却能在这暨阳城里横着走!大哥是个粗人,不懂这个世界是咋的了,但是大哥知道,这个长不了了~~~”杜平复挑起自己身后乌黑的长辫子,压低嗓门说道。
一叶知秋,往往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才瞧得最真切。杜平安没有想到自己这位看似木讷的大哥却一点也不愚笨,反而很务实。这在当下,满国人都自负“天朝上国”的臆想中,实属异类。
“却是也不该不问自取~~~”无论如何,“杜平安”是自私的,这个毋庸置疑。杜平安觉得这样的人死去,对于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家庭而言,也并不见得不是一件好事。
“哎!不说这些!从今往后,大哥也算是朝中有人了!”杜平复长叹一声,随后开始蒙着头吃饺子,憨厚的脸上,表情却异常复杂。杜平安知道,杜平复在为明天一天的生意发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一顿晚饭在大哥心事重重,两个娃娃满足的打饱嗝的状态下,匆匆结束。
回到自己的卧室,杜平安感觉浑身的酸麻感消失了,身体轻松了不少,连精神头都跟着活跃起来。打开房间里唯一的衣柜,除了几件洗得起毛球的长袍外,一身崭新的衙役班服最是显眼。
“看来明天得去衙门报道了。”杜平安将衣柜里的衙役班服取出,放在桌上,随后和衣躺在床上。听着墙角蝈蝈的叫声,望着窗外一弯月牙儿,杜平安开始搜刮脑海中零星的记忆碎片。
暨阳县城只是江南一座小城,虽有江南的婉约柔辞,却也有北方特有的彪悍忠义,所以暨阳人酷爱芙蓉。芙蓉花娇美,却风霜独傲枝头。
现任知县陈水恒科举出身,最是喜好附庸风雅,也因为朝中无人的缘故,这县衙知府的位置一坐便坐了十多年。为了调离岗位,往富庶的南方再调一调,陈水恒知县没在“破案缉凶”“民生民机”上少下工夫,所以杜平安对此人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好大喜功”。
捕役李天霸是陈水恒的小舅子,此人鲁莽、残酷、却又贪财,仗着姐夫的面子在这暨阳县城算是坐稳了第二把交椅,也是杜平安这个禁卒的直接上司。至于其他人,因为“杜平安”一天班也没上过,便被这个杜平安鹊巢鸠占,所以一切人际关系都是空白。
“唔!算啦,兵来将挡吧~~~”杜平安揉了揉鼻梁骨,掀过身旁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