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染青松(胤祯)-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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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祯快速道:“我们分成三路,其中一路假扮你我,从中间道逃走引敌。你从山脚下离开。那条路是我们离京的时候发现的,很适合逃脱。我带人走另一条路,明天在凤凰岗的树林里会和。”
箭雨呼啸而至,胤禛来不及思考,被拉着马缰,围在中央携裹着离开。
总算没有人要担心了。
说什么分三路走自然是骗胤禛的。这样做太明显,对方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恰逢对方聚兵攻击前布阵不齐,出现了难得的空隙,胤禛一行趁乱得以脱逃。
他们人数少,敌将大概以为他们是被埋伏吓坏之后抛弃主子的逃兵。不当回事,只派了两队的人去追杀。
空隙转眼就被填补。
对方显然下了大本钱,图穷匕见,不再掩饰,胤祯觉得简直漫山遍野都是人。
埋伏的人打的是围三缺一的主意,围住三面,当胤祯从防备稀疏的第四面脱逃时,会发现早有重兵等在那里,给予迎头打击。
胤祯追着准噶尔打了好几年,准噶尔的逃窜本事学的精,偷袭埋伏更是行家。这种小花招他早就玩烂了,哪会被耍。
阿尔松阿率亲卫骗走了一小半,胤祯与剩下的一大半人周旋。
敌方的指挥似乎打过几场仗,战术的实施都很规整。他们有七千多人,为了吸引主力,胤祯手下有一千出头。对比数字,胜负似乎一目了然。
但胤祯很清楚,有时候优势就是劣势,劣势就是优势。
人少,正可以在包围圈里浑水摸鱼。
人多不一定好。韩信点兵多多益善,那是韩信。
当年刘邦问韩信,你说我能带多少人?韩信很不给刘邦面子,说我是多多益善,你最多也就能带十万人。多了反而用不好。
这次埋伏的指挥正是典型的受害者。
在紧狭的山路上控制七千人,比带一千人难的多的多。
胤祯把手下分散成四队,不停的把水搅混,趁机袭杀落单的敌人。胤祯的人滑不留手,而埋伏者发现自己这边人越来越少,惊惶蔓延起来。
但不食不休的杀到傍晚,人数的劣势渐渐显露,胤祯一方成了强弩之末。
胤禛这边总算甩脱敌人。等到了凤凰岗,他清点人数,只有六十来人了。他派李卫去找十三阿哥。
从傍晚等到白天,弟弟没来。
树影从漆黑一片到狭长,又从狭长到漆黑一片。
脚下的雪踩成了混杂的雪水,最后变成黑泥。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里一缩,每一点风吹草动也让他开始期待。
期待一次次落空。
京畿道的两营八旗兵第二天下午到了,带着十三阿哥的信,让他快些回京。
胤禛摇头。
每一刻都那么难熬。天上白云变幻,沧海桑田。
追兵一直没来,第三天上午,空无一物的雪地尽头出现一片黑影。
那片黑影缓缓推进,肃杀的气氛让八旗兵打了个寒颤。把总鼓起勇气带人去拦,却发现这帮人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精兵强将。
人伤痕累累,马也伤疤遍体交错。步步带血,好像再半步就会倒下。
可把总不敢拦。
他不敢拦,他们仿佛马上就会倒下,又仿佛带着股精神,永远不会倒下。他们一步步前进,伴随着那死气沉沉的,视人命于无物的沉默。
把总这辈子没上过真正的战场,但他坚信自己这一刻看到了什么叫杀神。
八旗兵自动退开,胤祯原来的侍卫看见主子和战友,纷纷上去牵马。
分明是紧张的气氛,还带着血和尘土的气息,胤禛却不自觉的放下一切心。
“你回来了。”胤禛压抑住泛起的微笑。
胤祯笑了笑,翻身下马,脚步沉重。
“前天你没有走第二条路。”胤禛等他走近。“你骗了我。”
胤祯咳了几声才道:“这是战术,战场上骗人骗的厉害,结果好就行,别太计较这个。”
胤禛被他的轻描淡写弄的冒火,一拳狠揍过去:“什么战术,你要是死了怎么办!那我……还有什么意义!”
有个刚回来的伍长见主子被打,捋袖子要上去,被人拽回来:“你搅和啥,人家兄弟打架,你别瞎凑热闹。”
胤祯呼吸有些艰难,另起了个话题,笑着道:“你知道吗,其实粮食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随时可以去西藏抢,或者从青海征集。上次对青海的欠款我都还了,对青海的百姓来说,我虽然可怕,信用还是有的。”
胤祯背着霞光,肌肤显得尤其白。
胤禛也知道弟弟在青海是个让人害怕的角色。不过即使亲眼见到了他在战场上的骄悍,现在对着弟弟清俊的脸,听着他可恨的话,胤禛仍然觉得他只是个叫人气得牙痒的小混账
胤祯继续道:“你任命将领代替我,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打了几年仗,我暗地收编几营人做心腹极为容易。所以年羹尧说皇阿玛崩了,让我回京,我可以选择不回,将青海和西藏收归己有,来日再打回京城。怎么不比带几个侍卫,孤零零回京来的安全?”
胤禛越听越怒,自己一番作为,被他说的如此可笑,他道:“那你回来做什么。”
胤祯用袖子掩着,又咳了几声:“因为我想,你一个人在京中支撑,想必很艰难。不说大阿哥和八阿哥,剩下的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各自都有野心,都可能对你出手。你是我四哥,我放不下你。”他搂住胤禛,拍了拍背。
胤禛虽觉得高兴,却五味陈杂:“老十四……”
他斟酌着话,准备先嫌弃几句胤祯的衣服太脏了,别故意把老灰蹭到他身上,忽然觉得胤祯的身体沉重起来。
掌心很是黏腻。他抬起手,一片殷红。
血浸透了胤祯背后的盔甲,汩汩的流出。胤祯软软的滑下来,倒在地上。
胤禛忽然想明白:他刚才那份精神,怕只是回光返照。
胤禛看着手里的血,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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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一寸相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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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十三阿哥护送胤禛回宫的人迟迟到来。
其实不该怪十三阿哥慢。在这样风云变幻的时刻,每一步打算,都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
十三阿哥头一天在京城得知胤禛被偷袭,第二天先派京畿的人来保护,夜里就能让亲信率军接人,效率已经相当高了。
援兵到达凤凰岗时,气氛一片死寂。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冷静、沉默到可怕的四阿哥。
第三天拂晓,胤禛将十四阿哥送上马车,吩咐回京,自此寸步不离。
车厢很宽阔,分三个隔间,三丈长,一丈多宽,大隔间里足以放下六张架子床。
戴铎在外间同主子分析京城局势,太医在里面为胤祯治伤。胤禛一边回应戴铎的话,一边无意识的转动茶杯,戴铎很快看出主子的心思早就飘走了。
他体谅的告辞,胤禛带着歉意欠身,又抱着些微的期望走进车厢里间。
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弟弟居然会重伤垂危。
明明几天前还极有活力的与他争吵,毫不留情的指摘他的错处;明明分开时还指挥自若,说很快同他会和;明明上一刻还让他又怒又喜,现在却毫无生气的躺着,好像永远不会醒来。
“邹太医,他怎么样了?”胤禛声音喑哑。
太医凝视了床上沉睡的年轻阿哥许久,摇头:“十四阿哥受伤太重……”
胤禛上前揪起垂垂老矣的太医:“伤重就是还没死,你是太医,你救他啊!他不可能死,他怎么可能会死,你快救他,你要什么药都行,只要你救他!”
太医吓得哆嗦:“四爷恕罪,老夫真的是回天乏术。”
胤禛的手摸到了腰刀,忍的气血沸腾,可太医十三阿哥就送来这么一个,就算没用,一个活太医也比比死太医好,他的手还是放下了。
“你当的,是什么太医!”胤禛一字一字,轻轻的说,似乎生怕把胤祯吵醒了。
“老夫,老夫医术不精,只能让十四阿哥撑到京城,请四爷回了京,再请名医吧。”那老太医简直要哭。
“滚出去。”胤禛望着脸色苍白,沉睡不醒的幼弟,跪在床边抱着他,满心绝望。
队伍走到京畿,听到来保和曹顒的消息。当初胤祯杀了一千五百多人,然后冲破突围。后来来保和曹顒碰上这批偷袭者,又与他们打了一场,对方抛下尸体落荒而逃。
这大概是胤禛得以在凤凰岗安全的等到援兵的原因。
来保和曹顒听说主子和四阿哥遭到埋伏,手下伤亡很重,不知情况到底如何了,快马加鞭的赶来。
打仗对胤祯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凡简单。对胤禛来说,或者对大部分阿哥而言,权谋也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胤禛的队伍开到京郊时,零零总总有八千多人。
胤禛用遗诏占了先机,不过事情未定,大阿哥依然抱有登基的希望。
大阿哥将胤禛关在城门外,想要进去不容易。胤禛的门人,包括戴铎和李卫,都觉得胤禛现在的状态太差,怕是做不了什么决策。
但胤禛并不把大阿哥的防备当回事。他在门里写了封信,让李卫去交给曹顒和来保。
李卫泪流满面。他才不觉得一封信有什么作用。
他想您逼十四爷跟您回来,那两个奴才肯定就恨死你了,现在十四爷现在快没了,您还让我送信,那两个一心护主的忠仆不撕了我才怪。
李卫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情,打算壮士一去不复返了,结果两人接了信,轻易的妥协了,还答应护送四阿哥入京。
李卫决定以后不信关老爷了,信四阿哥吧。
下权谋棋,大阿哥肯定不是胤禛的敌手。
到京的当日,曹顒和来保在两座宫门前排兵布阵,做出将要攻击城门的样子。大阿哥调动所有他可以调动的禁军死守。
太子担忧着胤祯,暂时按兵不动。
大臣们互相争吵,有的认为应该让四阿哥回京继位,有的认为四阿哥是乱兵贼子,竭力阻拦。
胤禛没有等待来保和曹顒强攻,也没有从防卫薄弱处偷偷进去。因为有一处守卫对他开了城门。
他胜在势上,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此而已。
大家看不到十四阿哥的态度。不过来保和曹顒站在四阿哥一边,在人们心目中,这代表了十四阿哥站在四阿哥一边。
既然四阿哥有遗诏,有重兵,那么良禽择木而栖,南城门守卫悄悄投诚不奇怪。
让所有人费解的是,十三阿哥护送胤禛回宫后,胤禛并没有急着登基。
胤禛安抚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不要担心,不要怕,逼宫大阿哥是主谋,不干他们的事。而且皇位更替,京中时局不稳,作为兄弟,胤禛还是要倚重他们的。
他请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帮他分担六部的事务;与太子澄清误会,请太子和八阿哥一起安抚大臣。然后让十三阿哥监视大阿哥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动兵。
胤禛白天忙着这些,夜晚就将奏折搬到新设的军机处后院批复——胤祯就在那里。太医、宫女和太监在他面前来来往往,他从不嫌烦。三天时间,太医们总算保住了胤祯的命。
在太医保证胤祯暂时无事之前,胤禛只是利诱,说只要我十四弟病情好转,必有赏赐,以免太医吓的消极怠工;得到保证后胤禛立刻换成威逼,治不好他,我要你们全家陪葬!
碰上个卸磨就杀驴的主子,太医们毫无办法。他们商量了三天,推举德高望重的黄太医前来面见。
“四爷,”黄太医琢磨着该不该叫皇上,反正他很快就是了,“臣等翻遍了经典,终于想出了一个救十四爷的法子,只是……”
胤禛道:“你要什么药材,要多少人,我都拨给你。”
“倒不是这个,”黄太医吞吞吐吐,不过一看胤禛的脸色,赶紧端正了态度,“老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十四爷虽暂无生命之忧了,但他这样昏迷不醒,身体会逐渐衰竭,重伤又难以彻底恢复,最多,一年就没了。”
胤禛捏紧扶手,太监张顺劝道:“爷,您别急,先等他说完。”
黄太医抹了把汗,他老胳膊老腿的,在四阿哥面前几乎抖的站不住:“但老臣们想出的方子,有九成的把握让十四阿哥醒过来,只是有副作用。”他不敢大喘气,赶紧把后一句说出来。
免得四阿哥大喜又大怒,直接拖他出去打死。
“什么副作用。”胤禛的心放下了一半,能醒就好。
黄太医分析了胤祯的伤情,治疗情况,身体状态,说了一大堆医理,最后总结出几句话:“用了这服药,很可能会伤害十四阿哥的大脑。老臣只有两成的把握让十四阿哥什么事也没有。十四阿哥有三成的可能智力回到幼年,还有五成的后果是什么,老臣们也分析不出。”
胤禛在心里揣摩良久。
黄太医最后道:“老臣言尽于此,请四爷早作打算。时间拖得越长,对十四爷身体越是不利。”
胤禛选择同意。
次日太医们煎了十几服药,刘太医选出药性最中正的一碗端来,小心翼翼尝了尝,然后呈上。
胤禛点头。刘太医道:“四爷,这药十四阿哥自己是吃不下的,须得有人喂才行。臣本想福晋是最佳人选,可这药对人有损伤,还请四阿哥找个宫女替代。”
胤禛果断道:“不用找,我来喂。”
一众太医和奴才跪下了:“四爷,万万不可啊。”
四福晋和侧福晋都跪下:“爷,您万金之躯,怎么能伤害自己的身体。妾身们求你了。”
可惜别说哭泣,上吊打滚都没用,胤禛铁了心,让他们出去。
刘太医在门外道:“黄老,我今天才看出来,四爷和十四爷真真是亲兄弟啊。虽说亲自喂……有些不妥,可四爷连药性对自己有损伤都不怕,这点不妥又怕什么呢,唉。”
黄太医躲过胤禛的福晋们悄声说:“我以前被四爷威胁性命,心有不忿,只道他是为了表演兄弟孝悌。今日之事,老夫原来错了。看来即使在天家,兄弟依然是兄弟啊。”
室内安静下来。
胤禛不敢承认,当太医说出副作用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惊喜。弟弟智力会变的如同孩童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总之那个意气飞扬,他仿佛永远抓不住的弟弟,后半生将是属于他的。
但罪恶感继而涌出。这是他的弟弟,十多年来,两人同舟共济,在多少风雨中站稳脚跟,他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他无比厌恶那个欣喜着的自己,可是却无法抑制欣喜。
所以他得知药性会对喂药者身体有损伤时,竟然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