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染青松(胤祯)-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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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生前生(四) 。。。
胤禛的心腹侍卫年羹尧道:“爷,十四爷说了要来,却一直没到,怕是有什么事阻住了,不如奴才去请一请。”
胤禛转过脸盯着他,沉默阻隔了宴厅的声音。
“不用。”半晌,胤禛才收回目光,一甩袖子,回到前厅。
年羹尧被主子吓得呼吸一窒,呆了好一会。正要追上去,李卫推他一肘子,拽到一边:“老年你傻了啊,主子是什么性格,你敢挑破他的心思。你这不是找死么。”
“那,那怎么办,假装没发生过?”年羹尧期期艾艾的探询。
李卫被他逗笑了,又拐他一肘子:“你真傻假傻啊。你既然问了,这事就是你的了。你今天若不做好,这辈子别想好过。”
年羹尧悔的肠子青了。小半个时辰,年羹尧为难的禀报:“主子,十四爷在八阿哥府上。”
胤禛吩咐宫女说:“那两盘玫瑰鹅和烧鹿筋凉了,拿出去倒掉。”
年羹尧小心翼翼:“主子,其实就奴才看,十四爷一直都想出来,只是被三位阿哥拦着,还一直灌酒,脱不了身。”
“你主子没兴趣管十四阿哥想不想来,能不能来。”胤禛让他住嘴。
“还有……十四爷的礼单送到了。”
“人呢?”
“送礼单的是十四爷的一名贴身侍卫。”年羹尧肠子更青了,“奴才让他在门房歇息。要不要叫过来问一问?”
胤祥道:“四哥,我去把老十四从八哥府上揪过来吧。他也太不像话了。”
胤禛想他若真要来,又是谁拦得住的,况且自己多大的人了,跟十来岁的弟弟计较这些,岂不可笑。他想来想起,最后冷笑:“何必呢,不过是顿晚饭。”
宾客散尽,戏班子领了赏钱,也收拾行当离开,厅里只剩些残羹剩菜,混杂着酒味,浑浊不堪。
十三阿哥替他送客,胤禛披件褂子,从后院常用的一道角门出去透气。
夜色深重。彩云托着明月,洒下清辉。
门口的青铜狮子后面是两株百年老树,枝干虬劲,树叶繁茂。树干上系了匹马,抛着蹄子。
古旧的街道两边伸出青灰色的屋檐,三三两两的挂着灯笼,一直延伸到远方。
偌大的紫禁城,几百名交好的官宦和宗室子弟,十几个兄弟,父母妻妾子女俱全,可他就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凉。
胤禛叹了口气,凉的十个火炉也捂不暖。
福晋在门口道:“爷,,外面冷回屋吧。您今晚忙着招呼客人,还没进什么东西。妾身准备了些夜宵。”胤禛应了一声,让福晋先回。
寒风渐起,四周静谧。除了树叶的沙沙声,便是宾客马车轧着青石板路远去的声音。胤禛在清辉中踱到树下,靠着树干,望着远处紫禁城起伏的宫殿。
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人从树枝跳下来拍他肩膀:“四哥。”
胤禛呆了一下,转过身,胤祯站在他面前。穿一件天青色对襟马褂,外披着深灰色大氅,一圈毛茸茸的白边围着脖子,将脸衬得洁白。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月光下流光溢彩。
“十四爷,您怎么在树上。”跟着胤禛的小厮李卫道。
胤祯尴尬的咳了一身:“爷来晚了,不好意思进去,又不好回去,只好躺在树上看月亮。”
胤禛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面上淡淡的:“席都散了,你礼单也送到了,还来做什么。”
“四哥,”胤祯委屈的扒着胤禛的胳膊,“老九老十拦着不让我走,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你看,我连几个随侍都丢了,不然逃不出来。”
他缓和声音:“你喝醉了?”
胤祯摇头,眼睛笑的亮晶晶的:“没醉。”
胤禛嗤之以鼻,转身回去。
胤祯可怜巴巴的拽着他的带子:“四哥我饿了。”
“怎么,在你的好八哥那儿没吃?”
“我惦念着四哥的晚宴,一直空着肚子。”
哪有空腹饮酒的,难怪醉成这样:“我本来准备了玫瑰鹅和烧鹿筋。”
“四哥真好。”
“然后放凉了,倒掉了。”
“……哦”
胤禛心情微微好了起来:“不过厨子没走,用剩下的菜料,应该还能做一盘。”他踏上台阶,宝蓝色袍子被风吹起一角。
胤祯笑眯眯的跟上去,仰头对着胤禛的背比了一□高,才齐四哥的肩胛骨。又踮起脚尖比划。
“你在做什么?”胤禛停步转身,胤祯没收住,撞在他胸前,一下子摔坐到地上。
“怎么醉成这样,”胤禛孤疑的伸出手,“你到底怎么了。”
胤祯拽住胤禛的手爬起来,龇牙咧嘴的拍衣服。胤禛注意到他衣服上的破损。
“那个……刚才醉醺醺的,被风一吹,有点头晕,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你这么多年的骑射白练了吗。”胤禛瞪他一眼,拽着手往里拖,“明天开始,骑射的时间增加一个时辰。
这感情好,胤祯笑着想,下回多摔几次。
宴厅里去了烦闷的味道,胤禛心里感觉舒服许多。
这晚康熙没有招幸。德妃用了膳,在花园走了一会,怎么也睡不着。
从十四阿哥正式拜师算,到现在已经快五个月。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只需要为他考虑结婚生子之事。然而在宫中怎么可能这么单纯。
宫中的形式并不稳定。当了二十几年储君,太子似乎离当年那个聪慧灵秀、风范怡人的皇族少年越来越远。尽管康熙仍然宠溺的宽恕他的一切过错,但心中的不满正在积累。等到再也无法忍耐的那一日,康熙怕就不再是太子的慈父,而是严君了。
这种细微的感情变化德妃看得出,生在宫里,长在宫里,天生对权势有灵敏嗅觉的阿哥们更看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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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胤禩虽然生母位分卑下,然而他不仅有鄂伦岱和阿灵阿拥护,在群臣中声望也很高。
大阿哥自认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八阿哥对太子一直怀恨,矛盾由来已久。而六位阿哥各自封爵后,康熙开始将各部的事务分交他们处理,且授予兵政大权,这更助长了阿哥们对储君之位的觊觎。
现在时机未到,但将来众阿哥间的争斗几乎已不可避免。
阿哥们各怀野心,屏声敛气,虎视眈眈,等他行差踏错,露出破绽,便给予致命一击,取而代之。
权力斗争向来凶险,皇权更是如此。那么多人想要通过万丈悬崖上颤颤巍巍的绳索,到达权利的彼岸。而生存下去并获得胜利的唯一手段,是将所有的对手推落下去。
四阿哥胤禛随了太子。胤祯与八阿哥走的近,被看做八爷党的一员。两人的出生和才能都让他们无法独善其身。
德妃想至此,不由忧心忡忡,再难入睡,披衣而起。
明月铺下一层柔和的银辉,将大地妆点的柔和静谧,却照不透紫禁城森森的殿宇。
宫女在前面持着灯笼。回廊重重。德妃裹紧了披风,命宫女们不要惊动十四阿哥,推门缓步进房。
烛火映着风一阵摇曳。照出衣架上箭袖和冠带的起伏。德妃细细摩挲平整那几乎看不见的褶起部位,然后自然地将目光投向榻上熟睡的幼子。她在榻边安静的敛裳坐下,怜爱的抚平幼子皱起的眉心。
“额娘。”胤祯闻到幽香,睁开眼帘,带着尚未睡醒的鼻音,“你怎么来了。”
德妃安抚道:“别起来,额娘跟你说说话。”胤祯嗯了一声,依言躺着,德妃道,“十四很喜欢八九十三位阿哥吗?”
“喜欢。”
“为什么喜欢?”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大哥傲慢粗鲁,太子哥哥高高在上,三哥五哥七哥没什么意思。”
德妃松松挽着发髻,垂着眸,抿起唇角:“八阿哥他们固然很好,可十四,你不小了,有许多事已经不能单凭喜好去做,需从更深处去考虑。”她耐心的讲述了近一个时辰,也不知十来岁的幼子听不听得懂。
总之结果是康熙发现,胤祯近来开始亲近太子了。一个是他最心爱的储君,一个是他最心疼的小儿子。两个都是他捧在手里,安在心尖,恨不得时时拴在腰带上一刻不离的人。这让他连着几天心情愉悦。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在十二点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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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生前生(五) 。。。
胤祯又将积攒了三五天的问题一股脑搬到太子的毓庆宫。规规整整的坐在花园的一处亭子里,眼巴巴的听太子讲述。
讲这些他十几年前就学过的东西,无聊归无聊,其实太子一开始还挺开心。因为一来胤祯漂亮听话,又极少他添乱;二来康熙时常喜欢在一边看着,有助于增加父子感情;三来讲课这种事相当清闲,比被皇父委派去干这干那轻松多了。
可是有一天他察觉了胤祯的小把戏:只要他在讲述的途中停顿一下,胤祯便嗯一声。显然这个小混账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内里根本没有花一分精神去听。
他边讲边磨牙,要不是康熙老怀大慰的在一旁观看兄友弟恭,真恨不得喊奶父凌普过来将这小混账拎出去扔掉。
胤祯呆看着他手指指点过的地方,心里想着,这毓庆宫风景挺好,尤其是秋日里,凉风习习,池塘泛波,黄叶坠地,花香渺然。点心果子色泽味道具好,至于茶水……胤祯握起杯子半透明的瓷胎沿。
太子道:“十四弟,那是我的杯子。”
胤祯抬眼对他笑了笑,一口抿了,又倒满推过去:“二哥还跟弟弟计较这个?”
太子瞥一眼笑眯眯望过来的康熙,纠结的喝了一小口,捏着瓷杯犹豫的往靠近自己的地方放下了。继续开讲。
细碎的下午阳光照的人要睡着。胤祯认真的发呆。
太子讲述完毕,停顿许久,胤祯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收起发呆的表情,收拾精神站起来说:“谢谢二哥教我。”
太子还礼客套:“这是二哥应该做的。十四弟聪慧非常,我也受益许多。现在天色不早,你快回去吧,莫让你额娘记挂。”
快滚快滚,下次别再来了。
胤祯道:“弟弟这就回去,不让额娘担心。”
太子心想很好,滚吧。
“并告诉老十三,二哥的学问很好。”
太子得意了一下,心想这倒不必。
“然后喊老十三一块来请教二哥。”
太子呛了一口。
“二哥欢迎我们吗?”胤祯期待的看着他。
“这个自然,二哥随时恭候。”太子挂出千锤百炼的真诚微笑。
康熙欣慰的下结论:“既然你们这么合得来,那么以后十四阿哥要常来,二阿哥也要悉心教导。知道吗。”
“是,皇阿玛。”两人一起道。
太子看着两人远去,冷下脸:“奶父,你看这老十四究竟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凌普在太子的身后笑道:“太子爷,老奴想十四爷这么大点的孩子,应该没什么别的想法吧。”
“皇阿玛七岁登基,我八岁上殿讲学,太祖十五岁在部族间纵横捭阖,老八贱婢之子,年仅十八,在朝堂上的呼声几乎超过我。人的心智岂能以年纪来论。老十四不小了。”
凌普道:“那太子爷怎么看?”
“老十四以前一直是老八的人,现在突然到我这边来,要说不是老八的阴谋,我绝对不信。”太子微微皱眉,目光凝重,却扬起唇角。他负手立着,清秀俊朗,身材修长,宛如玉树生于庭中。
凌普转了转眼珠,谄媚的笑道:“太子爷说的是。”
“老四怎么说。”
凌普道:“十四爷是四爷的亲弟弟,四爷当然只会说好话。他说十四爷率直义气,既然亲近太子爷,心里自然就是真的向着太子爷。太子爷只要真心对他好,以后必不后悔。”
太子哼了一声。
“对了爷,索额图大人在内室等了很久了,您看是不是……”
“我这就去。”太子不耐烦的将瓷杯按倒。碧色的茶水浸染桌面,瓷杯咕噜噜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哎哟太子爷小心手指。”凌普将后半句话咽到肚子里:这套茶具弄出宫,少说也能卖上千两银子,他心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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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了场小雪,空气清冷素净,宫里的青石板路、小径、殿上的琉璃瓦、以及落尽了叶子的百年老树,俱堆着一层薄雪。
这一年随康熙到塞外行围的阿哥不少。除了按惯例留京处理朝事的太子胤礽,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以及胤祥和胤祯都在随行之列。
胤祯前去毓庆宫同太子告别时,太子正送索额图到偏门。索额图是太子母亲的叔父,太子呼为外公。
太子奶父凌普静悄悄的站在太子身后。太子唤了声凌普。
“爷有什么吩咐。”凌普恭恭敬敬的。
踌躇了半晌,他道:“奶父,我两岁被立为为太子,从七八岁起,大臣和皇父都不断的告诉我,我是一国储君,当时时刻刻以天下为己任。我从不松懈,用尽全力的学习政务,总以为似乎下一刻,天大的重担就要压在我肩膀上,”他叹了口气,“然而现在我已经当了二十四年的太子,这个太子,我到底还要当多久?”
这是索额图刚才问他的话。
凌普示意侍卫们站远点,笑着说:“或许一两个月,或许三四十年。这要看太子爷的打算,奴才可说不准。”
太子鞋掌碾着假山下的雪,喉咙发涩:“不论如何,我已经是太子了。不管还要等多久,将来那个位子总归是我的。可我若着急起来,做了不该做的,反而会竹篮打水一场空,难道不是吗?”他说服自己。
这么简单的道理,太子怎么就是转不过来弯呢。凌普摇摇头,露出惋惜的表情。
他和索额图暗中早有往来,自认身为太子奶父,太子继位就是他登前途的天梯:“太子爷这么说固然有理,可您也知道,您那些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哪一个会安安分分的什么也不做,等您继位?是比您大上几岁的大阿哥胤眩恢北换噬现厥拥娜⒏缲缝恚故撬赜邢偷轮苤诔加祷さ陌税⒏缲范T?太子爷,您只有一个人,他们有一群人。皇上对您的宠爱不会增加,而他们的羽翼会随着时间逐渐丰满,您越等,情况就越对您不利。”
太子像是默认了,攒住一把假山石缝里的雪暗暗的捏紧:“可我再怎么不孝,也绝不能对皇父出手。他可是我皇阿玛,将我从小抱养在寝宫里,一粥一饭亲顾着养大的,我怎么能!”雪块在手心消融,化作一缕冰水顺手腕流下,浸湿了袖里。
凌普还待说话,太子不想入耳,快步离开。
凌普恨铁不成钢,一甩袖子,小步跟上去。绕过转角,太子停住了,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