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战舰玛洛斯号-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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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特突然出声,还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显然让塔台彻底傻掉。
却听司徒文晋在无线电里笑了起来,
“没听清楚么?伊斯特少校也在向你要准入信号。照做。完毕。”
飞行员中间,已是一阵耸动。他们比塔台先明白了两人的意思。
五年前,极速降落系统之所以能被引入实战,其最最不可辩驳的优点,就是它成倍于手动降落的效率。圈内一直有传言,有反对新技术的试飞员,曾进行过双机同时手动降落,并以此反击极速降落效率说。可是战舰飞行甲板降落舱口狭小,跑道细窄,因此飞行员们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已。
然而今天,飞行员们才恍然明白,双机同时手动降落,绝对不是一个传言。因为,曾经进行过双机降落的两名试飞员,将要在他们眼前重演双机降落的实景。
伊斯特战机的降落指示灯,也啪地转成绿色。
推下拉杆,伊斯特操纵着飞机,平稳而快捷地下降。拉杆在手中轻轻颤动,传导着内部机械良好运作的特有触感。伊斯特收油降档。
她微笑起来。今天的一切,顺利得宛如梦境;而十二年前,在杏坛号毕业考核的正当中,她那起飞前早已检修了无数次的飞机,在几分钟之内,经历了油路不通,制动失灵,发动机缩缸,拉杆脱扣等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故障。在她拼着死命控制住摇摇欲坠的飞机,试图实施紧急降落之时,副油箱居然又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爆炸,直接导致起落架根本无法放下。当她操纵着已俨然是一个火球的飞机,机腹着地奇迹般降落之后,迎面却走来两个纪律部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宣告她成绩全不达标,失去毕业资格。
侧头看到逐渐贴近的虎鲨,伊斯特从这才猛地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按动按钮放下起落架,两人同步计时,对准进舱口将导航定向。
六千尺,五千尺,四千尺,并排飞行的两架银色战机离窄小的进舱口越来越近,可速度却全然不见减低。飞行甲板上,飞行员们早已离开起飞区,正拥挤着往降落跑道奔去。而临近几层甲板的人从无线电听到消息,也纷纷涌上飞行甲板。
人群站在跑道的最尽头,伸长了脖子向三千尺外的进舱口张望。
狭长平直的飞行甲板空旷寂静。窄小的倒梯形进舱口外面,隐约能看到深蓝色天幕中,一两颗明暗不定的天星。
在这样的时刻,时间过得总是异常缓慢。
飞行甲板上还不断有人涌入,而等在最前排的人,却已经有些不耐烦。此时,却有人感受到脚下甲板有微微的颤抖;除了人声之外,他们的耳鼓也似乎开始因为某种别的声音而振动。
两架飞机出现在眼前,不过是一瞬的功夫。不同于众人想象中那惊心动魄的场景,两架薄如利刃的飞机,各自倾斜了四十五度,几乎紧贴着彼此,轻轻巧巧就挤进了窄窄的进舱口。而直到进舱之后,震耳欲聋的引擎噪声,和巨大尾流所带来的狂风,才猛然将人们吞噬在那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之中。
进舱之后,两架战机略略分开,各自调整角度,齐头并进,同时平稳落地。起落架在跑道上溅起长串长串的火花,整个甲板都被带动着隆隆地震颤起来。
伊斯特缓缓拉起制动。在她身侧,司徒文晋的虎鲨也在缓缓减速。隔着玻璃舱门,她能看到斜前方虎鲨的鲨鳍,银白闪亮。飞机彻底停住,她拉下手刹,伸手解开头盔的系带,拍拍机舱侧壁,轻轻呼了口气。
十二年前,当她在甲板上就被告知失去毕业资格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竟是荒唐好笑。可就在几人僵持之中,她却听见身后跑道上一串巨大的撞击声和爆炸声,回头看去,却是司徒文晋驾着他的虎鲨,以和她几乎相同的方式,自毁般地降落在跑道正中,机身瞬间着火。——在那场实战考核中,已闻到阴谋味道的司徒文晋,有样学样地复制了伊斯特的一切所谓的失误和罪状。他们当然不能开除将军公子,自然也就没办法开除伊斯特。
那一刻,看到在司徒文晋飞机上蔓延的火苗,她惊惶无措地同消防员一起跑向他的飞机,却见他已从机舱里勉强爬出,飞行服焦黑破损,却万幸没有受伤。他摘下头盔,一双墨色的眼睛固执地望着她,身后战机所燃起的烈火,正在将虎鲨整个吞噬。
既不能护你周全,那我宁愿同你一起被毁灭。
读懂他目光中的意涵,伊斯特顿时被吞没于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之中。
那种恐惧给她带来的绝望无助,她至今也无法摆脱。
伊斯特摘下头盔,伸手推开舱盖。
司徒文晋早已站在她飞机一侧,抬头笑着伸出手来。
伊斯特就着他的手跳下飞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年轻飞行员们,喊着她的名字,集体鼓掌欢呼起来。
人群中,宁馨瞧着她,伸手指了指她背后的战机,竖起了大拇指。
伊斯特回头望去,却见自己那架原本素白无饰的战机上,此时却显出了簇新的锯鲨涂装。一条瘦巴巴的蓝灰色鲨鱼头顶长锯,目光阴鸷寒凉,正是伊斯特的个人标志。伊斯特摸摸锯鲨的嘴巴,却摸到点金属的渣滓——原来那一层素白,是涂装上临时喷的钛粉。经过一次飞行,钛粉落下,变露出了锯鲨本来的面貌。
认出锯鲨喷绘的手笔,伊斯特朝司徒文晋眨眨眼。
司徒文晋却伸手从胸前衣兜取出一枚精致细巧的银翼徽章,低头郑重别上她的手臂,接着肃然立正,向她行了个军礼,
“伊斯特少校,您已重新获得歼击机试飞员资格。您的加入,是玛洛斯号飞行编队的无上荣幸。”
伊斯特立正回礼,接着出言纠正,
“‘您的加入,是玛洛斯号飞行编队的无上荣幸,长官’。”
“长官”二字,她咬得抑扬顿挫,字正腔圆,“……玛洛斯号飞行官长职位是竞争上岗的么,上尉?”
伊斯特的军衔高司徒文晋一阶,而司徒文晋的飞行官长职衔又能顶一级军阶,因此两人此时其实勉强算是平级。天下间最狗血味的事情,莫过于旧情人之间的倾轧。唯恐天下不乱的兵痞们,此时纷纷哄笑起来。
正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时,远处一名手持来自七层甲板军部文件的士官长,面无表情地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拿过士官长递来的薄薄文件夹向司徒文晋晃了晃,伊斯特撇撇嘴,沮丧道,
“啧啧,司徒小衙内,我们来赌一赌,是给你升衔,还是给我降衔……”说着伸手拈开文件夹,低头还没看两眼就一把合上,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周围人看伊斯特神色不豫,看来司徒永茂果然是打定主意要保住自己儿子的官长职衔,便纷纷说起俏皮话来。可司徒文晋却看出伊斯特目光散乱,知道定是有大事发生,心下不由得惶然。
“梅,梅。”他走上一步,伸出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唤。
伊斯特抬起头去望他,却用了好久才将目光对上焦点。她抿抿苍白的嘴唇,带点震恐无助地看着他。
司徒文晋接过文件夹打开。
是一份死亡报告。
一小时前,歼击机飞行员克莱门特中士的尸体在唐人街被发现。
克莱门特死了。
他没死于尼日利亚百年不遇的干旱饥馑,也没死于外太空血腥无情的空战战场,却死在了唐人街一条背阴的小巷子里。被发现的时候,他的仰面躺在一片污泥浊水之中,喉管被人割开,身侧的墙上,是两个斗大的血写大字:
黑鬼。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结束!
本文进行到中段,有想要换男主换女主换CP的童鞋,就请趁还来得及,赶快提出来吧,小林子会认真听取大家的声音的!
、荒唐
12月17日。
玛洛斯号,舰外空间。
15:00。
伊斯特从没经历过这么荒唐的空战。
六年前那场星际战争中,她曾在α413太空站附近的小行星带,同天狼星系王牌飞行员阿列克夏进行过长达十数小时的单机追逐战。那一段机载视频被精剪之后,成为了飞行员必看的实战教学视频——它告诉年轻的飞行员们:在空战中,随时会发生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而如果不能在突如其来的状况中沉着冷静、机变百出,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那场艰苦的空战,为自己赢得了合众国海军的最高荣誉。但是,伊斯特却并不为此感到如何骄傲。她设法让阿列克夏相信,那场单挑是两名飞行员之间的荣誉之战,而实际上,她不过是想死死拖住敌方歼击机火力,让母舰北光丸号得以对敌舰成功实施偷袭而已。
那次偷袭,让阿列克夏所属的那艘天狼星系战舰全舰覆灭,除了舰外飞行员之外的成员,无一人生还。那场一对一的空战,让她对这位敌军飞行员颇起了惺惺相惜之感。而那次偷袭中丧生的,有阿列克夏年轻的未婚妻。因此,虽然兵者本是诡道,很多年来,伊斯特对那场令她声名煊赫的空战,一直有难以言说的隐隐抵触情绪。
但她目前所经历的这场空战,绝对可以永远覆盖住同阿列克夏的那次对战而产生的一切心理阴影。
一小时前,轮到她顶替司徒文晋带领飞行班次的时候,玛洛斯号迎来了尼亚萨号的新一轮空袭。
玛洛斯号全舰拉起空袭警报。在尼亚萨号歼击机的猛烈炮火之中,伊斯特率领飞行员们起飞升空。当锯鲨弹出舰体的那一刻,却发生了世界上最荒唐的事情。
看清楚一马当先的战机身上锯鲨涂装后,尼亚萨号歼击机的攻势竟顿时一滞。随着伊斯特战机的迫近,同她对阵的飞机,无一不远远避开,各自找别的战机捉对厮杀,却没有一架愿意同她正面对抗。
虽然有无数次一击致命的机会,伊斯特却一直都没能拉下发射炮火的保险栓。
尼亚萨号的敌机,虽然一水儿棕褐色涂装,而只看一两眼每架飞机的飞行风格,伊斯特就能确定驾驶舱里的人是谁。
一张张年轻自信的脸,在伊斯特脑中清晰浮现。西点军校六年,她把全部的精力和情感,都倾注在了这些学生身上。她把她的一切本领倾囊而授,她为他们的前程排除万难、铺平道路,她用尽全力让他们相信光明与正义,却不是为了今天,让年轻的他们在自己的炮火之下早早陨落。他们应该成为受人尊敬的军人,成为飞行官长,成为指挥官,成为将军;他们应该有铭心刻骨的恋情,有温暖稳固的家庭,做在父母膝下尽孝的子女,成为受子女崇拜父母。
伊斯特知道,她是个军人,拼死御敌,保卫母舰,是她应尽的职责。
然而这些年轻人可以代替自己,经历自己所不能经历的精彩人生,拥有自己所不能拥有的美好一切。——只要她拴住她的炮火保险栓。
这些年轻人的存在,就像一滴滴魔力药水一般,一点点补全了她千疮百孔的濒死灵魂。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妮娜?海柔,失去了克莱门特,她贪心地不想再失去更多。
在被自动让出的航路上,伊斯特同一架架棕褐色敌机擦肩而过。耳际是无线电的喧嚣吵闹,视野间是炮火相交而产生的猛烈爆炸,而她只觉得厌倦。
16:00。
好在玛洛斯号很快就准备好了空间跳跃。接到全体歼击机回舰的命令,伊斯特如蒙大赦。回到飞行甲板,伊斯特在更衣室自己的衣柜里,看到司徒文晋留下的一张便条。
今天是克莱门特的葬礼。而宁馨,已经把自己在屋里关了三天。司徒文晋给宁馨放了假,而伊斯特给了宁馨三天逃避的时间。伊斯特知道,她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来重新面对没有克莱门特的世界。
但她绝不能逃避一辈子。伊斯特换下飞行服,来到第十九层飞行甲板。
电梯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幅新画上的涂鸦。涂鸦里,一个身材瘦削、形容猥琐的年轻人,正被几个荷枪实弹的特种兵架着,按到了一张医用架子床上。他的手脚被束缚带紧紧束起,神情绝望。他身畔有一个面容粗粝、表情彪悍的白发医生,正在将一管针剂注射进他手臂的脉管之中。
涂鸦虽是寥寥几笔,却把几人的面容画得颇为传神,接受静脉注射死刑的年轻人,明显是飞行员邵广炜,而施刑的医师,自然是医疗中心的霸主罗斯维尔医生。
克莱门特的死,至今没有追查出凶手。由于同他生前有过冲突,邵广炜自然被列入了被调查的对象。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单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就足以让愤怒的飞行员们在脑子里将他定了死罪。——涂鸦画在人来人往的电梯口,却没有人加以干涉或者举报,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伊斯特皱了皱眉,向保洁部挂了个电话,接着转身走向宁馨的房间。
习惯性地走到宁馨和克莱门特合住的双人宿舍,却见门上的名牌早已不见,房门大敞,一名保洁员正在打扫已被搬得空空荡荡的屋子。问过才知道,原来宁馨已经搬到斜对面的一间单人宿舍。
钉着宁馨名牌的房门紧闭。伊斯特伸手在门上轻敲,两下,又两下。
隐约听见屋里一阵窸窣的声音,接着是啪啦啪啦的拖鞋声。门喀地被拉开一个小小的弧度,宁馨的小脸倏地伸了出来,
“教官。”
对伊斯特抿嘴笑了笑,宁馨从门里侧身挤了出来,顺带着反手把门掩上。她穿着件长可及膝的大T恤,显得身材更加细瘦娇小,一张雪白的脸更是没有巴掌大。她面容中带着几分疲惫,但却远不如伊斯特想象得憔悴。
伊斯特抬抬眉毛,“怎么,不请我进去?”
穿着四面透风的薄T恤,宁馨虽然冷得发抖,但眼神中却明显有犹豫闪烁。
“……那就快回去吧,外头冷。”伊斯特拍拍宁馨纤细的肩膀,不愿让她为难。
宁馨却咬咬嘴唇,终是打开房门,向伊斯特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宁馨如此为难,伊斯特本期待着屋里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走进左右看看,却见小小的单人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书籍、衣帽、生活用品,无不安安稳稳地各安其位,书桌角落,一盆嫩绿色的植物长得健康茂盛。
宁馨略有些紧张地看着伊斯特的脸色。
甫一踏进屋子,伊斯特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甜腻中略带草药的苦涩。但她并不忙着点破,只是凑过去欣赏那盆郁郁葱葱的植物。
“长得可真喜兴。——这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