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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国师 作者:朱砂-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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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面颊粉红,如同被雨露滋润了的花朵,娇嫩得似乎能滴出水来。她的眼睛也仿佛能滴水一般,缠缠绵绵地只绕着齐峻的脸:“皇上尝尝,鲜不鲜?”
齐峻胡乱将鱼挟进口中,刚嚼了几下,就见冯恩在门边张望:“何事?”
“陛下——”冯恩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文绣,低头道,“观星台传了御医。”
“什么?”齐峻立刻放下了筷子,“怎么回事?”
“底下人听说去传御医,立刻就来回禀了,至于究竟如何——尚不知晓。”这时候御医大约也就刚刚到观星台呢。
“走,去看看。”齐峻起身便走,文绣粉红的脸微微白了白,有些气恼地看了冯恩一眼。冯恩有些无奈,低声道:“这事,我可不敢不报。”
“皇上都两个多月没去过那儿了,你不报又能怎样?”若是往日也就罢了,今日文绣却有些忍不住了,“今日,今日是我生辰呢。”
齐峻前头已经快步走出去了,冯恩不敢再耽搁,连忙跟上去,等出了殿外回头瞧了一眼,只见文绣站在门口,头顶的灯笼照下来,一脸的幽怨。冯恩心里咯噔一紧,连忙扭回头跟在齐峻身后,心里却默默地琢磨——文绣自打做了妃嫔,性子似乎也有些变了,若是从前作宫人的时候,哪里还敢计较什么生辰?如今倒好,怎么连观星台的风头也敢抢?别看皇上好一阵子不曾踏足观星台,可那里头的人谁敢怠慢?文绣这是糊涂了还是怎么?竟连这点眼力劲儿也没了?如今,她可还没怀上龙胎呢。
齐峻并不知冯恩和文绣在后头打的官司,急步进了观星台,只见御医刚刚诊完脉,正在收拾药箱,便开口道:“国师有什么不适?”
御医一见是皇上,连忙下拜:“国师并无大不适,不过是春日湿困,脾胃略有些失调不思饮食罢了。”其实从脉象上来看,国师根本连什么脾胃失调也没有,他压根就诊不出有什么毛病来,不过就是一顿饭不想吃罢了。可是看皇上那一脸严肃,他哪敢这样说,只得捡那不要紧的场面话说几句,“依微臣看不必用药,只用陈皮乌梅泡水喝几日便好。”
齐峻听了才放下心来,叫冯恩派小中人将御医送回去,倒是知白颇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忽然不想吃饭,倒惊动御医跑一趟,皇上也跑一趟。”
齐峻对他脸上仔细看了看,见还是红是红白是白的,也就随便拉张椅子坐了下来:“不吃饭怎么行?正好朕也没吃呢,叫人去御膳房传菜,朕陪你一起吃。”
知白顿时觉得又有了胃口,高高兴兴坐到桌边等着吃饭,随口问道:“皇上这些日子都忙什么呢,连人影都见不着。”
齐峻心下一算,才惊觉自己已经有两个多月不曾进观星台了:“倒是朕疏忽了——这段日子忙着春闱的事,当真是忙糊涂了。”
知白对春闱颇感兴趣:“听说状元榜眼探花都是要皇上亲自点的?”
齐峻最近忙着取士和造人,简直不知岁月,如今惊觉自己实在疏忽了知白,心里颇是歉疚,宽容道:“后日就是殿试,你若想看看,跟朕一起去便是——只是不许说话。”毕竟历朝历代,没听说有宫里供奉的僧尼佛道可以去看殿试的,那可是国家的抡元大典。
知白很是高兴:“好啊!只是不知道这殿试要考多久?是不是也像春闱一样要连考几天?”
齐峻笑道:“殿试哪有连考几天的。春闱秋闱俱有考棚,才能让考生住上几天几夜,殿试若也这样考,难道让他们住在朕宫里不成?”见知白略有失望之色,笑问道,“怎么,你是想做什么?”
知白十分遗憾地道:“那就不能看文气了。”
“文气?”齐峻知道人有文才文气之形容,却从未听说过这文气还能看的。且知白所说的看,与常人所说的看只怕还有不同,“这是何物?如何能看?”
知白滔滔不绝:“凡人白昼之中营营役役,性灵汩没,只有睡眠之中一念不生之时,无神朗澈,胸中所读之书,便字字俱吐光芒,乃为文气。此气自百窍而出,缥缈缤纷,如同云霞锦绣。那古往今来的大学子大才人,如同郑玄、仲尼、屈原、宋玉等,虽非修行之人,其文气却可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其次者有数丈,有数尺,依次而下,极下者亦如同荧荧灯火,可照一户。前几日我子时修炼完毕,曾见宫外西向锦气如云笼罩一片,其中颇有几处上冲如烧天之火,想必今年的举子里确有大才之人。可惜离得太远了,只不过模模糊糊能看个大概罢了,若是能近前看看,必然精彩。”
齐峻被他说得都有些心动,虽然想来自己肉眼凡胎看不得,但如此美景,也难怪知白想看,略一思忖便道:“既如此,便在西苑那边搭起考棚,朕也出三题,让他们连考三场便是。”
只是殿试从来没有连考三场的,齐峻如今也只准备了一道策论的题目,既是要考,就得再拟几道题目才是。何况西苑那边场地虽有,从前却是敬安帝建来游玩的,自从齐峻登基便将其地封了,对外只说父之手泽不忍观焉,其实却是为了节省一笔费用,如今虽有宫室,却许久无人居住,还要再清扫出来,也要费一番功夫。
他这里正琢磨着,外头一个小中人蹑手蹑脚跑来,跟立在殿门处的冯恩咬耳朵。齐峻一眼瞥见冯恩脸上神情古怪,扬声道:“何事?”
小中人赶紧跪下:“回皇上的话,留香殿绣婕妤身子不适,方御医刚出观星台就被传过去了。”
冯恩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文绣这是要跟观星台打擂台吗?他本想瞒下此事的,谁知偏偏又被皇上看见了。
齐峻也微微沉了脸:“冯恩去留香殿看看,绣婕妤哪里不适?”
冯恩只得跑一趟,进了留香殿,正听方御医恭恭敬敬地问:“请问婕妤,这月癸水可至了?”
旁边一个宫女正在掐指算,文绣自己已经答道:“迟了八日。”语声之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轻快。冯恩在后宫里当差十余年,虽然东宫里从没有孩子落地,可是从前敬安帝的妃嫔们有喜他却也是知道的,听了文绣这话,心里骤然一喜——莫非是有了好消息?国师的鹿蜀图竟真是这般有用!
方御医将文绣左右手都诊过,方恭敬起身道:“娘娘脉象此时还浅,微臣才疏,尚不敢断定,待再过十日来请平安脉时,才好确诊。”虽说脉象还浅,但听他口气,文绣这十之八九是有孕了。
文绣方展开笑容便又蹙起了眉,捂着胸口道:“这几日心口便有些闷,如此说来倒是不好用药了?”
方御医忙道:“此时万不可贸然用药,若确是有孕,此亦为正常之反应,不妨这几日饮食先清淡些,若仍无改善,也请婕妤千万忍耐,待诊脉之后再斟酌用药。”他这般说,便是已认定文绣这是有孕,故而不敢随便用药了。
冯恩一颗心砰砰乱跳,也忘记自己本是想劝告文绣不要与观星台争这一时之气,一口气跑回观星台,将方御医的话一字不差转述。知白也笑了起来:“恭喜皇上了。”
齐峻心中也欢喜,但御医既未说确诊,他便也端得住,淡淡道:“切莫声张,着留香殿的人好生伺候,待半月后请了平安脉,再去告知太后和皇后。这些日子,叫文绣自己仔细,切莫有什么闪失。”
冯恩一一应了,想了一想大着胆子道:“皇上可要去留香殿看看?”毕竟是第一个有消息的,虽说文绣有几分拿乔,倒也有情可原。
齐峻本想过去,转念一想若要改了殿试规矩,尚有不少事要做,便摇头道:“这会也不早了,该让她早些休息,没的朕去了还要起身伺候朕。今夜朕就歇在观星台,着人将四书给朕拿来。”多出来的两个考题,他还要再拟一拟才行呢。

57、殿试

前朝后宫两件大事同时发生;把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
后宫自是不必说了;太后听闻绣婕妤有孕;欢喜得不知怎么样才好;亲自将方御医传去问话,恨不得方御医马上就告诉她文绣肚子里怀的是个男胎;问得方御医一头是汗,好容易才定下了十日后再来诊脉;仓皇告退。
不过很可惜,绣婕妤有孕,真正欢喜的除了她自己;也就是太后和皇上了。贤妃宫里静悄悄的,只是派人往留香殿送了些布帛首饰做贺礼;新被贬的文才人就不说了,虽然不敢明目张胆扎个小人来诅咒,却在屋子里不知道骂了文绣多少句;至于皇后所居的紫辰殿,却是皇后的母亲、新晋的承平侯夫人递牌子求见了。
齐峻登基之后,赵家被封为承平侯,赵侯爷当然是不再去边关带兵了,不过如今镇守西北的却是他的心腹将领,也算是将西北牢牢握住了。只可惜赵侯爷没儿子,这爵位眼见也传不下去,如今正张罗着想从族里过继一个儿子来,赵夫人入宫,打的幌子就是为了立嗣之事。
“果真是有孕了?”赵夫人怔怔地坐着,半晌才道,“国师画的那个什么——果然这样有效!那,娘娘为何不去求国师为你也画一幅?”
赵月红着眼圈摇头:“文绣那贱人说,国师殚精竭虑,也只画了这一幅。”
赵夫人嗤之以鼻:“她说什么你便听信什么?那绣婕妤分明是有意算计了文才人,找个理由将那灵物烙在自己身上才是。若不然,这东西就算是要烙,也该放在你身上。你生下的便是中宫嫡长子,她生的算个什么?”看看女儿消瘦苍白,又不由得心疼起来,“也怪我,打小儿娇惯着你,倒害得你不晓得这里头的利害,如今反吃了亏。如今皇上可还来你宫里?”
赵月点头道:“皇上初一十五必来,其余日子也总要来两三次,只是——”只是她一直就没有动静,甚至让宫里尚寝局的嬷嬷算计过行经的日子特意安排,也仍旧是不能有孕。
“既这样,”赵夫人一锤定音,“去求国师再为你画一幅!”看女儿面有难色,不由有些着急,“都什么时候了,切莫端这架子了,得生下嫡子才是最要紧的!”
赵月哇地一声哭起来:“若是国师不能再画怎办?”
“哪有不能的。”赵夫人根本不信,“有一必然有二,当初在西北那么大的神通都施展了,画幅画儿算什么?走,我现在就陪你去见国师,求他一求。怎么说当初在西北他也曾助过你父亲,也算有交情在。”
赵月听得不对劲儿:“在西北?母亲说的是何事?”
赵夫人蓦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支吾半晌终于说了长鲸吸水一事,见女儿惊得脸色更白,连忙问道:“是怎么了?”
赵月呜咽一声:“娘,我——”弄了半天,父亲在西北立下的军功居然有知白如此大的功劳,而自己却在知白移云之时闯下祸事,如此一来,知白怎么还会为她画什么鹿蜀图呢?
赵夫人也呆了,万想不到兜兜转转的因果竟结在此处,呆了半天才咬牙道:“有那东西不过是宜子孙罢了,又不是没有那东西就不能生!若是不成,就让她生不下来!如今皇上不还是常到你宫里来?可见皇上也是想要嫡子的,等你生了嫡子,她爱生多少就没人管了。”
“让她生不下来?”赵月不由得握紧了手。入宫数年,她也不是不晓世事的小姑娘了,母亲说的是什么她全然明白,“可——到底是皇上的子嗣,再说……要怎么做才能弄得不留痕迹?”
这话问住了赵夫人。宫里到底不比寻常人家后宅,何况文绣如今只怕是被重重看护,哪里那么容易下手呢?母女两个只能面面相觑,坐困愁城……
紫辰殿里赵月跟赵夫人为难的时候,西苑那里正在进行第一场殿试。
二月中,天气还不怎么暖和,新进士们听说殿试也要一考三场,颇有些人头疼。及至进了宫看见西苑里给他们分配的是房子,并不是考场里那等四面透风的考棚,这才松了口气。虽说都是宫人住的下房,但毕竟有门窗,房里还可放个炭盆,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齐峻挨间房间看了看,见考生们都在低头作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却见跟在自己身后的几名考官正在彼此交换着眼色,便问道:“什么事?”
主考姓陆,连忙陪笑道:“回皇上话,臣听说今次殿试,皇上也要连试三场?只怕这宫中住了这些考生,有些不便呢。”
齐峻不以为意地道:“西苑通后宫的门已然封了,此处不再算是宫中,并无不便。”看了看天色将黑,考生们第一篇文也该写完了,便道,“将文章收了,都送到太极殿来,朕要夜批。”
几名主考都是面面相觑,虽说殿试名义上是皇上主持,但自来也没有皇上亲自批卷的,不过是随便看几篇,然后由主考们再排个次序,只有三鼎甲由皇上亲自点定。不过齐峻自登基以来,已然做了不少破了规矩的事,几名主考也只得低头称是,自去张罗。
参加殿试的考生有二百人,齐峻要想把每个人的文章都仔细看一遍,就是看到天明也不成。他本想草草浏览一番,谁知连看了三十几篇都不错,其中更有两三篇着实出色,不由得一拍几案道:“好!如此踏实中肯的策论,可见不是那等死读书的迂腐之徒,这一次恩科开得真是对了!”
知白正趴在一边的几案上打瞌睡,被他惊动了,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睡眼朦胧地道:“陛下说什么?”
齐峻看他的样子不由得好笑:“不是子时刚刚打坐过的,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就睡成这样?”
知白打着呵欠看了看沙漏:“四更了,陛下不睡么?”
齐峻看考卷正看得兴奋,哪里睡得着,站起身道:“不是说要去看文气?这时候人都睡了,还不快走。”
知白想起今天的正题,顿时睡意也消了。齐峻唤了一乘轻辇来,携知白坐上,就直往西苑而去,一路上他还在兴奋地讲着几篇策论中的精彩之处:“朕最怕取那些只会读四书五经的呆子。人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两脚书橱。也不知有多少人,四书五经读得烂熟,可问起柴米油盐来却全然不知,叫他去督河,他不知水利,叫他去司农,他不知农事,叫他去问狱,他不知律令人情,这样的人,纵然文章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处?翰林院里的侍读侍讲,我都不想用这样的人,自己都学愚了,还指望他能讲出什么来?”
“这几篇文章,好就好在不但文字华美,而且内容充实。你瞧瞧,这里头对山东一带的粮米布帛价钱都所知颇详,难得这个学子本人是河南人,居然对山东物价都这般知晓,可见是个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郑明仕,嗯,朕记得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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