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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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昭一出,天下哗然。
按说萧定为人确实刻薄严谨,从政却并无懈怠之处,他在位其间,天下不能说大定,倒也能休养生息。其实若不是与匈奴多年大战,消耗了不少民力财力,只怕他的呼声还该更高些。
但杜进澹和陈则铭,朝中一文一武两位重臣,却翻出了十年前的后宫大火这旧案。
话说这疑案当年也多的是人质问,但都被萧定强权压了下去,此刻再抖落出来,却是有证有据,再无可置疑之处了。天下万民终于得知真相,原来当年这场烧死诸多宗室的惨案竟然是皇帝背后指使所为,难怪当年刑部立案多年却无法追查到底,最终只能草草不了了之。
这案子翻出来,本来为萧定辩解的人也只能闭了嘴,百善孝为先,萧定犯了这个禁,谁还敢为他说一句话。只能说先帝有先见之明,备下了这龙头铡,哪怕贵为天子也还是有被别人拉下马的时候。
此刻,敬王早已经是太子,但众臣避讳他是萧定亲生血脉,居然避过他,另立了一位新君。
却是萧定最小的弟弟,宗室最后一位亲王,容王萧谨。
萧谨比敬王大不了多少,今年才十五岁,十年前因为他的年幼及其生母的地位低微,没被诸多亲王看在眼中,逼宫时漏了此人。
这孩子反因祸得福没在那场大火中送命。
话说此人,人如其名,长年在萧定身侧,活的那个战战兢兢,拘拘谨谨啊。据说十五年中,安分守己到没敢出自己的封地半步。
杜进澹看中的便是这份胆小。
陈则铭本来想立的是敬王,杜进澹只说了一句,此子自幼精明,有乃父之风,若立之,后患无穷。
陈则铭听后默然,他并不想在若干年后,与荫荫的儿子翻脸成仇,终于默许了杜进澹的选择。
此刻的萧定被关在冷宫中,自然也听说了这些,他本来身患重病,得知自己棋差一着的原因居然在一直信任的老臣杜进澹身上,当夜便气得吐了血,一头昏死过去。
把韩有忠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敲门,求卫士叫太医来看。
然而此刻哪里还有人管废帝的死活,数日后,萧定悠然醒转时,陈则铭那里才听到消息,派了太医来看。
萧定将太医用棍子痛打了出去,冷笑道:“要杀就来,还治什么治?脱了裤子放屁!”他激怒愤恨之下,竟然将早年在坊间学的粗词鄙语都说了出来。
那太医连忙逃了出来,若在从前,他还要惧怕万岁日后生怒,此刻倒不用了。
然而,新帝登位后,就废帝处置问题不知如何是好,问到陈则铭,陈则铭道:“万岁新登基,天下望仁厚之君,……废之足矣。”
杜进澹望之,微微摇头。却没说话。
宫变之事,陈则铭功劳最高,新帝封陈则铭为王,同时职掌帅印;但若无杜进澹之前种种铺陈,陈则铭也无法成功,封杜进澹为相,其子招为驸马。
两人都是萧定重臣,党羽原本众多,朝中少数一些异己,很快也被杜进澹辣手除掉。
自此两人一同摄政,协助幼君,一时间权倾天下。
然而这样的平衡注定只是短暂的,此为后话。
萧定这里却是死意早定,只浑浑噩噩等消息,宫中无人理睬他们,待萧定得知性命无碍,已经是月余之后。
等死等了这么,居然等到了生的讯息。
萧定久呆之后,纵声大笑,状若癫狂。
此刻跟在他身边只有韩有忠一人,多年前是这一个人,多年后还是这个人。
就象一场梦,梦中他手握天下,立判生死,站在权力的颠峰,然而梦骤然就醒了,哪怕他手有余温,哪怕他万般不甘。这么多年,他绕了个圈居然回到了原点。
韩有忠惊慌,“万岁?”
萧定止了笑,怔了半晌,突道:“我已经不是万岁了。”
韩有忠老泪纵横:“万岁始终是老奴的万岁。”
萧定看着他,目光冰凉。
还能信吗,人还能信吗?
韩有忠却不知道他的想法,恭顺着伸手扶他。
萧定转过目光,这么多年,这场梦过去,我失去我的爱人,却收获了更多的敌人。
陈则铭,陈则铭……
……你放过我?不杀我?!
仁厚?太可笑了,你不看看自己,你有这个资格吗?!你不过是个贱人!
我早该听杨粱的话,永不用你。
该一早把你踩得更低贱,踩到泥里永不出头——是我给了你机会。
……我错了。
若有一天……,若有那么一天!
我第一个要杀的,必然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诸位如此支持,哪怕是不支持v的也没关系,反正还早得很,笑~~
正如某位大人说的,好象要先上榜……,我估计那也是个艰难的过程,走一步看一步吧,v文之言只是预防而已
请继续欣赏,另外此文并不是be~~
第 4 章
4、从此,萧定被困静华宫,长达数年。
他的幼弟虽然饶了他性命,但对曾呼风唤雨的胞兄哪里能彻底放心。只是碍着仁君两个字和皇家面子,才不好意思明目张胆把他投入天牢中罢了。思来想去,最终将他禁在冷宫内,让陈则铭亲自派人看守,百臣及后宫诸人均不得靠近。
萧定若能起身,看到宫门那一排排黑甲卫士,想必要气得眼前发黑,那原是他花银子养出来的精锐之师,居然却用来关押自己了。
但此刻的萧定完全无暇顾及这些,久病之后的他早已经气血两虚,原是靠太医拿贵重药材给将养着身子,而此番几经变故,药早是断了,又是心情激愤,血气难平,渐渐竟然不能支持。
之前那番要将陈则铭挫骨扬灰的雄心壮志,他自己也知道只能是想一想了。
然而那恨意入了骨便不能退,哪怕他不时昏迷,也会在心头反复念叨那个名字,生恐自己过奈何桥时给忘记了。
他便在这种极其缠绵的怨恨之中,病得死去活来。
几番发作下来,他能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昏迷的日子却越来越长,把个忠心耿耿的韩有忠看得心惊胆颤,哭了几番,反复央求守卫,一定要请太医再来一躺。
看守将士见废帝果然是病到只剩一口气的样子了,也怕萧定死在自己手上,慌忙报了上去。
这一日,萧定偶然清醒过来,身边居然鸦雀无声,没一个人。
他支撑着要坐起,身子刚支起一半,眼前发黑又跌了下去。
病到此刻,他早已经没饥饿感,昏过去时,几日不吃也是常有的。而不吃饭,人哪来的力气呢,他其实早瘦得不成人形,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因为发热,他身上的衣裳汗了又干,干了又汗,总是有种湿漉漉的感觉。平日韩有忠会用扯下的衣襟为他擦拭,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却不在。
萧定不怕饿,但渴还是感觉得到的,此刻他就有种嗓子冒烟的感觉,叫了几声,也不见有人应声,只能自己下床。
刚站起来,他眼前就黑了,头分外的沉,只看到一个接一个金星在眼前爆来爆去,神智却又还是清醒的,只得慢慢坐了下来。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就在此时,他听到脚步声接近,踏入了房间。
他朝来者转过头去,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
“有忠……水……”,他低声喘息,将头颓然垂了下去。
来人却突然住了脚,屋中静悄悄地,迟迟不见动静。
萧定猛地觉察了异常,韩有忠不是这样怠慢的人。
他抬起头,来者正站在门前,门外的光线太强烈,迎面而来,刺得他的眼前只是泛花,他又有种将昏过去的虚弱感。
然而在那之前,他看清了那一身黑衣,他刻骨铭心的一身黑袍!
萧定扶着床慢慢站了起来,面无表情。
陈则铭看着他一举一动,一声不吭。
屋中立刻凉了几分。
两人对视了片刻,萧定身体开始摇晃不定。
他脸上原本白得渗人,却渐渐呼吸急促,脸色也发青起来,再隔了片刻,终于一口血喷了出来,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陈则铭眼神微微变了变。
萧定索性又吐了几口,将胸口那口淤血吐尽了,方抬起头来奇特地笑,“从来都是你跪我,今天终于见到我跪你了。很痛快吧?”
此刻,他全靠双手勉力支撑才不至于立刻趴倒下去,唇边血色未尽,形销骨立,满是病态。可眼中那股炙热,却是如出鞘利剑一般地夺人心魄,混没有半点虚弱之态,竟让人不禁忽略了他的形容狼狈。
突听门外有人急唤了声:“万岁!”萧定转过头,却见韩有忠从门外要冲进来,被几名黑甲兵士给拦住了,只是呼叫挣扎,“陈将军,不不,魏王千岁……,万岁已经病得很重了,你说来只是看看他,为什么说话不算?”
陈则铭瞥他一眼,淡道:“韩公公言重了,他既然不是装病,等会让人叫太医来瞧便是。”
韩有忠脱口道,“那,那还不赶紧。”说完了,见对方头也不回了,才恍然说错了话,此刻哪里还是自己可以拿腔调耍威风的日子,于是再不敢开口,满头不断冒汗。
萧定再支持不下去,慢慢挪到床边,将上半身靠在床沿上,嘿嘿直笑,“看我?是看戏吧?”
说着对陈则铭伸出一只手,便如同平日在大殿上赐他平身时一样漫不经心,“陈爱卿,朕问你,你看出什么了?”说完微微直笑,满是嘲讽之色。
只是他此刻连说话也很是费劲,加上衣裳褴褛,蓬头垢面,方才这一番话较之从前,未免还是失之气势了。
陈则铭看着他,神色微动。
半晌后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示意韩有忠,“这个,给他吃下,必定会好些。”说着将瓷瓶放到桌上。
韩有忠惊讶,“这是什么?”
萧定闭上眼,他折腾这么久,头又昏了,渐渐滑了下去。
陈则铭见他神智不清,心里一动,走上几步,到他身旁时犹豫片刻,蹲了下去。
萧定往明明觉察到他的目光,却懒得回应。陈则铭突然道:“时至今日,……万岁可有些后悔?”
萧定微微睁开眼,笑了笑,有些恍惚,“后悔,当然后悔……当初,我原该将你同那□一道杀了,以绝后患!”
话刚说完,已经被人一把拎了起来,狠狠一掌扇在脸上。
脸上火辣辣的,萧定也不觉得痛,睁眼看到陈则铭分明是被刺痛的铁青脸色,哈哈大笑,大是痛快。
陈则铭看他片刻,很快平静下来,缓缓将他松开。心中倒先有了懊恼,对方到底曾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身份尊贵,他也不是第一天领教他的言语刻薄,又何必与他计较。
可荫荫,到了今天,他对你还是半点悔意也没有。
这人真是天性残酷,寡恩寡德,这样的人今日被困这深宫,却是一点也不冤了。
陈则铭仔细看看萧定,“你这不是病,”他笑了笑,“是毒。”
萧定的笑声截然而止,两个人的眼中都冒着火花,蹿着恨色。
这两人年纪都不轻了,平日也都颇有些城府,不知为何彼此面对时,却偏生按奈不住意气。
陈则铭低声道:“就下在杜大人每日送给万岁看的奏折上,圣上不是勤政吗,越勤毒便越深,”他微笑着,“这毒是下官为万岁找的,无色无味,只需长期触摸便能生无名之症。名医若是不曾见过,未必断得出来,实在是……最适合万岁。”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乱写,大家表怪我~~憋了半天就憋出个这种东西,~~,掩面下~~
第 5 章
5、踏出门的时候,韩有忠追上来,“等等,……这药怎么用?”
陈则铭停下脚步,“每日三次,每次一丸,冷水送服。”
韩有忠分明听到了,却没离去,停留在原地看他。那斑白的发不如从前那样梳理得整整齐齐,而是零碎地在风中飘动。
陈则铭觉察到那眼神中的异样,却只是瞥了他一眼,“韩公公还有事?”
韩有忠佝偻着腰退了回去,也不答话,更不答谢。
身旁的卫士道:“这老头好生无礼!”
陈则铭盯着那已经开始苍老的背影不语,他有些忘记从前的韩有忠是什么样子了,但他又明明记得来家中宣旨的韩公公是神气活现,让人有些生厌的。然而眼前这个却不是。
半晌他才道:“其实这个人还很贪财……,真是……出人意料的忠诚哪。”
另一名神情冷漠些的少年卫士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陈则铭偏头看他一眼,笑道:“怎么了,独孤?”
那被称为独孤的少年想了想道:“那药是我找的,怎么下也是杜大人出的主意,可大人方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这少年是七年前被陈则铭在荒山中拣到的,从小养大,说是贴身侍卫,其实情同父子。此子名呼独孤航,性子冷漠,不爱近人,按说此刻他早该叫陈则铭为王爷了,偏偏他口里的称呼还是从前的“大人”,陈则铭知道他性子古怪,也从不与他计较。
陈则铭微微一笑,“你是我的亲信,你找的跟我找有什么不同?况且……,杜大人用的时候也是同我商议过的。”
独孤航低头,固执道,“可这样说法损害了大人威名。”
他见过陈则铭在战场上无数次的攻无不克,全心臣服之下早将他当做心中的神邸一般,哪怕是陈则铭本人要自行抹上污点也是不能容忍。
陈则铭知道独孤是爱护自己才有这么奇怪的计较,感叹之余却又忍不住好笑。这孩子虽然剑法骑射难有敌手,可搅在这政局中却还是还天真了。
沉吟了片刻,道:“那我之后不这么说便是了。”他对这孩子总是有些宠溺,心疼他自幼孤苦,况且之后这种不光彩的事原也犯不着再提。若不是方才气得狠了,本不会拿出来说。
此刻虽也并不是后悔,可伤人伤己原是互为表里的事情,所以他这时候的心情也绝对称不上愉快。
独孤航一贯冷峻的脸上露出轻微的笑意,显然很是高兴。
有了解药,萧定的身体便无大碍,再过了一阵子,渐渐好了起来。
陈则铭得知消息后,只是派人去传了个话,传话的目标是韩有忠。原话是——你若是想两个人都活得长些,人前人后便不要再称一个被贬为庶人的人为万岁。
传话时,来使当然也没必要避着这个被贬为庶人的人。
萧定懒散靠在床头闭目听着,似乎事不关己,也看不出喜怒。
韩有忠板着脸听着,更不答话,从来都是他训人,如今失势了,连个小兵都爬到他头上了,越听越是满心地愤恨。
待来人走后,韩有忠跺脚将九泉下的陈睹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恨他教子无方,养出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叛臣贼子。等骂完了,心里回头一想,你自己不也是左一个万岁右一个万岁,怎么没怕砍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