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贞姬妾-第3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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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耳像是聋了一般,但祺贵人却不知为何自己分明听到了荣公公宣读圣旨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几乎是用一把匕首深深刻在肌肤之上,自己的罪名,早已成为皇帝手中紧握的利器,每一刀又快又准,更是狠极了。
听完圣旨的那一瞬,她早已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她无心去听圣旨之中她的罪名,但沉默了许久之后,她还是站了起来,伸出手触碰到桌上漆盘之内的白绸,蓦地察觉到些许异样的情绪,宛若激流般穿透她的身子。
她不是不曾听说过景福宫的秘闻,虽然不知是否可信,以前的德庄皇后是被惠王赐死的,她静静地站在白绸前,她此生是无法再登上高位,却落得跟德庄皇后一样的下场吗?!哪怕是皇后,也有被冷落,也有被抛弃的一天,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皇宫更无情的地方,也再没有比天子更绝情的男人了吧。
祺贵人突地轻笑出声,笑声之中满是轻蔑,仿佛回到她送夏采薇出宫的那一天,夏采薇看她的眼神之内,明明藏匿着太多太多东西,夏采薇劝告过她,说不要有任何的野心,否则会比她被遣送出宫的下场更糟。
当下,她哪里听进去夏采薇的箴言?不到最后一步,她是绝不会回头的,充斥在自己心里的只有野心,只有想要上位想要讨好取悦皇帝的心,但她没想过自己早已站在悬崖边上了,她误以为自己曾经离天很近,却不知自己脚下早已没有任何东西。她听到自己坠下高山,尸骨全无的巨大响声,甚至……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喊出口来。
其实一切都是她的奢想,并非每个人倾尽全心就会赢得一个人的心,她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知晓进退的道理,但她却也比任何人都输的一无所有。
但她不想这么死,即便是输了,也不愿连死法都早已被安排妥当。
她噙着唇畔的诡谲笑容,一把推开正欲阻拦自己的茜莹,力道之大,已然将茜莹推倒在地,茜莹的螓首重重撞上圆柱,当下就昏倒瘫软在地了。
她举高手中的烛台,左手扬起这一条白绸,眼看着白绸被火舌舔食着,火光飞快地爬上白绸,将白色染成鲜明的红,宛若血色的红,将素白一寸寸吞咽干净。
她死死地盯着,眼都不眨一下,痴迷又愤恨地望着这一份皇帝赐给她的礼物,两年里唯一一回赐给她的礼物,却是这一条崭新洁白的绸缎,她不知是否该苦笑叹息,还是该悔恨哭泣。
入宫前,她的身心都是属于自己的,她却不愿到最后,束缚了自己的脖颈,捆绑了自己的呼吸,连这般看似温柔却又狠毒的刑具都是天子给她的。
天子下了圣旨,无人可以为她求情。
她当然必死无疑。
她知晓外堂的荣公公不曾离开,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等待她顺从地搬着圆凳,站上去,朝着屋梁抛上白绸,有条不紊地打上死结,然后结束自己的性命——干净,甚至不会落下一滴鲜血,脏污了玉清宫上昂贵的地毯。
但她却烧了皇帝赐给她的白绸,白绸在她的两指之间,最终只剩下暗色的灰烬,星星点点地飘上地面。
她突然不再惧怕了。
反正都要死,她是抗旨不尊,还是惟命是从,不过是一样的下场而已。
“祺贵人,你怎么!”
一道身影从内室之中走出来,荣公公突地面色死白,方才里面传出来的动静,他本以为祺贵人已经安心赴死,正大松口气可以回去交差,没想着祺贵人还不曾死。看着祺贵人越过自己的身子,面无表情,不曾停下半步,他正揣摩着祺贵人或许不肯死心,想要去跟天子求情,他突地追了上去,扬声道。
“皇上早就就寝了——就算你去了,皇上也不会见你的……”
祺贵人越走越快,不曾理会身后追赶她的荣公公,仿佛是用尽所有力气,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外面已经是三更天了,荣公公出来的太仓促,不曾带着灯笼,根本无法看清前方的路,跟随着远方祺贵人的脚步,他更是心生不快,暗中咒骂死不开窍的祺贵人,生怕此事途中生变,自己无法跟天子复命。
“噗通”。
在静谧无声的夜色之中,突如其来的声响宛若狂风扑面而来,荣公公蓦地不再朝前走了,突地呼吸一滞。
今夜天上云彩很厚重,遮挡了月亮,哪怕是想要趁着夜色都看不清,他不知是何物落入了水中,才会有这般的动静。
他这才想起,他已经在夜色之中跟丢了祺贵人,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撑大双目,也迟迟无法找寻到那个身影。
待荣公公觉得事态不对,喊来十余人提着灯笼在周遭静静寻找,无人敢发出声音,免得惊扰了宫里的主子,最终有人找到了祺贵人。
她已经落了井,等人将她救出来的时候早已咽了气,因为落水时辰不算长,约莫就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人的身子还不曾泡的肿胀,太监将她*的身子放平,裹上白布,荣公公这才点了头,示意他们按照宫中规矩行事。
祺贵人陷害皇嗣在先,违抗圣旨在后,不甘赴死,于人深夜追赶途中意外落井,溺水而亡。祺贵人的娘家在翌日知晓了此事,天子不曾追究他们不曾将女儿教养好的罪责,只是将祺贵人父亲品级连降两品,派他前往江西为官,已经是网开一面。他们悄无声息地到了宫门口将祺贵人的尸体接了回去,不敢声张,安安静静地将祺贵人葬在家族祖坟,被皇室抛弃的后妃是无法到皇陵之中安眠。出了这档子事,已然是皇室中的大忌,祺贵人的娘家再无人敢谈及祺贵人三个字,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早朝上,关于贞婉皇后一事,四位臣子尽力劝说,此事进行的却颇为顺利。文武百官看这宫中再无出众可信的后妃,祺贵人这般大家闺秀却又是包藏祸心,令人寒心失望,皇嗣一事又等待整整四年,也无人再想继续等候。
众人如今也心知肚明,唯有贞婉皇后让天子宠信器重,不管这些年多少波折,但既然天子还能重遇贞婉皇后,生死都无法隔绝,便是两人缘分不浅,而皇后腹中怀上皇嗣,也终究平复了众人夙愿。
祺贵人投井自尽的消息,瞒住了穆瑾宁几天而已,最终她还是知晓,听闻是皇上以宫规将祺贵人赐死,她抗旨逃离玉清宫,才会在幽暗的夜色之中失足跌落。
穆瑾宁平静地坐在窗前的软榻之上,眼底安宁无波,天子回宫才四天而已,正如他所承诺的,一切都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整整三年,她不知自己是谁地活着,远离了宫中的喧嚣波折,而最终她还是回到了这儿,还是从秦昊尧的手中接过了往日荣耀。
午后,她去了一趟碧轩宫门前,止步于那一百棵木槿前,绿叶繁花,满满当当地映入她的双目之内。
当下已经是七月天了,她凝眸望着木槿花开的画面,脸上一瞬间失了所有神情,仿佛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木槿花开的时候,就是她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
她久久地站在碧轩宫前,暖风拂起她紫色的宫装裙摆,眼底没有任何一分哀伤,也没有一分欢喜,唯有……仿佛没有风吹过的湖面般安宁。
繁华离散,生死诀别,地老天荒,山盟海誓,也不过是人世间的每一道关卡罢了。
曾经的穆瑾宁,过去的穆瑾宁,死在眼前的碧轩宫内,一百棵木槿守护着她,存活在爱她之人的心目中。
涅槃之后,凤凰重生,大火烧得越是彻底,蜕变的越是完整。
幽然转身,她的眉目之间再无任何情愫,跟身后的琼音一道并肩离去,离开这个地方,她没有任何留恋。
她牺牲了所有的回忆和过往,亲自祭奠过去的崇宁。
木槿及其坚强的,枝繁叶茂,哪怕无人悉心照顾,亦可生生不息。枝头上的细小花朵,有的还未彻底绽放,浅白柔嫩,粉紫艳美,金红华丽,装点着紧锁着朱红色大门的碧轩宫,穆瑾宁越走越远,最终身影彻底消失在烈日之下。
风声之中,静静听来,仿佛有花开的细微声响,时光守着这些木槿花,她们淡然绽放,从容凋零,风雨无阻,将心门彻底打开的时辰,从来都只有一个白昼。
木槿花,千百年来,向来都是最守时的花,她们……绝不会因为夜色的迷离,夜风的留恋而晚些离开。
她们……也是最绝情的花,朝开暮落,无一例外。
盛开怒放之后,一切时光,万事万物,都不过是一个昨天,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弥散。
……。
正文 情殇 276 两人共度崇宁生辰
她着一袭浮金色的宫装,其上的花纹图案是精致团簇的牡丹刺绣,随着她莲步向前,暖热阳光之下,仿佛有一道闪闪发光的光影走动着,令人无法逼视。如此这般高贵精致的华服,穿在她的身上,更显她身份尊贵,不同常人。丝绸轻盈,宽袖窄腰,玲珑娇躯,如画眉目,她虽然依旧不施脂粉,白皙如雪的肌肤,因为疾步走路而微微泛红的双颊,仿佛为她抹上了些许胭脂,气色比起前阵子好了许多,两颊没有任何一分凹陷消瘦,却也不过分圆润丰腴,瘦一分太过纤细,胖一分则太过丰满。
黑发梳的一分不乱,露出光洁额头,发内一支细长朱钗隐约可见,一朵金红色珠花贴着发髻,随着她朝前行而微微摇曳颤动,精美绝伦。
哪怕身为一国之母,她的高贵端庄,大方得体,却全然不是体现在华服珍宝之上,众人看到的贞婉皇后,仿佛是在这些时日才走入他们的视线,却又全然没有任何陌生之感,似乎只是上苍偷走了这四年时光,一切都不曾改变。
穆瑾宁似乎有何等要忙碌的事,身边的琼音脚程也很快,两人一道急着走向御膳房。
前日,荣公公急急忙忙赶赴偏殿,深夜秦昊尧体力不支,荣公公不敢怠慢,喊醒了穆槿宁,她直到那个时候,才知晓天子一直在隐瞒自己。他的伤口原本就不曾痊愈,连日来忙于处理国事,他鲜少到偏殿过夜,一忙起来就更是顾不着自己休息,面色越来越难看,哪怕对荣公公也不曾提及自己的病情。
忙碌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时候,秦昊尧才退了体热,从那日开始,穆槿宁每一日都要为秦昊尧送去药汤,陪伴天子不遗余力,任何琐碎小事都想得极为周到,熬煮药汤的事甚至不曾交给身边的婢女,亲力亲为。
秦昊尧回宫已有十日,这两日见送药的人是她,再不耐烦也不能将气宣泄到她的身上,要是换做下人送来,他常常不曾理会。他自然无法拒绝她的良苦用心,反反复复的病情瞒不住她,他当然了解穆槿宁的性子,她倔强起来原本就很难劝服。不过他显然低估了穆槿宁的耐心和周全,如今哪怕是一日三顿膳食,何时歇息何时批阅奏折,她形影不离,处处嘱咐叮咛。
宫里派了人正在修葺景福宫,去年冬日的一场大雪,压坏了景福宫角落的一处围墙,掌事将此事禀明天子,秦昊尧正好想起恢复穆槿宁往日名分之后,总该为她找好在宫里的居所。将此事说与穆槿宁,她却不曾拒绝,笑着点头答应,四年前她婉拒搬入景福宫,不只是因为生了重病,更有她自己的心思,现在秦昊尧知晓她已经将深宫当成归宿,也早已接纳自己的皇后身份,他自然心中大喜。
天子命人修建损坏的围墙,重新粉刷鲜明,庭院中的花草栽种,假山景观也让工匠再做更改,打造的更加精致,增添了几分江南园林的风格。只因秦昊尧在江南游玩之时,曾经看出穆槿宁在狮子林中流连忘返的神态,他虽是个霸道*的男人,但对于心爱的女人,却也可以很用心。
端来了温热药汤,主仆两人赶赴天子寝宫,穆槿宁站在门前,宫女为她推开门,她轻轻迈动一步,自如走入其中。走入内室,停步在圆桌前,琼音将手中的药汤放在桌上,便悄悄退下。穆槿宁亲自端着药汤走到秦昊尧的书桌前,她不过走开一盏茶的功夫,秦昊尧却又吩咐人送来了不少奏章,她微微蹙眉,将药汤放在桌案一角,柔声说道。
“皇上,该喝药了。”
秦昊尧将手中的奏折一合,扬起俊脸看她,前几日剃清了上唇上和下颚上的胡渣,恢复了往日的俊美无俦,再无从沙场回归的半点沧桑疲倦,他回到宫里,精神越养越好,多半都是穆槿宁的功劳。黑眸之内汇入了更多的幽深,他轻松地扯唇一笑,不再回绝,将药汤一口喝下。
他们两人都了解彼此的心思,多年来的相处让他们越来越默契,秦昊尧清楚穆槿宁的眸光轻轻瞥视过那一堆叠得很高的奏章,看他不顾身子安危,下一句定是又要吩咐他去床上躺着歇息,他抢在穆槿宁的前头开口。“宫里的库房内又添了不少新的玩意,朕带你去看看。”
穆槿宁闻到此处,眉头舒展开来,见他的面色好了很多,微微一笑,但她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天子的身体是龙体,若没有强壮的身子,又如何能扛得起整座江山?!他不是在意儿女情长的多情男人,穆槿宁知晓他的心里,江山社稷的分量最重,哪怕没有她……他还是秦昊尧,他还是大圣王朝的君王,是一国之君。
他在军营中也不是头一回受伤过,又是习武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只要他想活着,就能活下去,病痛……如今根本不会折磨他,忙碌,充实,餍足,顺利,病情偶尔反复不过是一段插曲而已,根本不会毁掉他如今拥有的一切,虽然身为天子,但他有时候却比起常人而言更大而化之。穆槿宁回到了原位,他们又有了孩子,他本不想让穆槿宁过分劳累,忙于照顾他。他更喜欢当她的庇护,为她挡风遮雨,当然不久之后,他要保护的人,还有他们的亲生骨肉。
虽然,他不认为这宫里还会有人有这个胆子敢算计穆槿宁腹中二个月出头的孩子,就在——他将祺贵人赐死之后。
穆槿宁并没有任何心动,不过想着可以跟他四处走动,也免得他总是在寝宫中批阅奏折满身疲惫,为国事忧心。
荣公公一路跟随着他们,三人一起来到宫里的库房,穆槿宁不知自己是否是头一回来到这儿,总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
“找找有没有看得上眼的——”秦昊尧拉过她的右手,带着她缓步绕过摆放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