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意锁莲-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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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浓浓的烟味狠狠的抽了一口,男人舒服的眯着眼睛轻轻的吐出,紧闭的屋子凌乱的堆砌着各式各样的公文和加了标签的书本,埋藏在烟雾缭绕的黑暗中。
他烦躁的打开一本公文,放下烟杆细细的研墨。
提笔沾墨,一行端正潇洒的小楷跃然纸上,竟然和公文呈送上来的字几乎一模一样。鬼狐看看公文的落款,俨然是巫延辜的签字——和自己相差没有几年,却十分优异的弟弟。
他父皇在他们幼时曾说,人如字,字如人,见字知人,见人未必知字。便命令他好好习字,然他们兄弟两人,也只有他得到了父皇和太子太傅的夸奖。似乎是那时起,巫延辜就开始模仿他的字,拿他的字去临帖。
只是巫延辜学了巫戟熵的字,却不能走上和巫戟熵同样的路。
巫延辜即不是嫡子,亦不是长子,即使巫延辜想争那个位子,却也不太可能。何况太子已经是他,除了一个人,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把他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寒之处拉下。
巫延辜,你不懂,你不懂啊。
他笑着,细细的看着公文上的字,细细的研读公文的内容,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精致细雅的小楷,徐徐的再写下两字,又重新翻开另一本加了印泥的公文,明黄的颜色让他微微一怔。
他终究是来信了。
'熵,近日听闻前朝武林余孽聚集京畿,多有在你别苑四处打探。你万事小心,莫玩太过,莫让倪雅担心。除此之外,你若尚且有余力,私下帮着父皇处理一些,延辜在南方将属国处理的很好,你要多多上心,虽丞相不在,你也应牢记他言。父,巫格托。'
缓缓放下混杂在普通公文中的册子,鬼狐转头看着堆在身后的几层明黄,哑哑失笑。
明黄的册子随手一扔,叠在另一堆明黄之上,崭新与陈旧,都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默默的坐着,依然没有了看公文的兴趣,有些妖邪的俊美脸庞上复杂的闪烁着死灰和索然。夹着烟杆的手指下意识的转动着手中的细棍,却没在意漂泊的烟灰会烧灼他一身名贵的华服。
一个个细细小小的黑洞,如同很多很多年前,便已经无发弥补的空洞,越来越大。
门吱呀的开了,清秀的少年端着青瓷花碗,闻着屋内呛鼻的烟味皱了皱眉头,却笑了笑,放下碗去打开密闭的窗户:“是不是皇上又来信了?您每次只是看,尝试着回一次吧。”
男人懒懒的看了少年一眼,看看快要熄灭的烟火,嗤笑道:“小小的家伙懂些什么,我不回又能怎样,父皇每年都会给我写来一封信,却从没有期望我会给他回复。他知道我,也允了我,这也是他欠我母妃的。”
少年一脸不信的摇摇头:“皇上那么大的脾气,我跟在主上身边也是见过的,他什么时候这么容忍一个人过?在怎样皇上也是皇上呀……说不定他哪天真的生气了……”
“他永远不会对我生气。这是当年我的母妃用命换回来的,他不得不这样做——这一点,你主上也知道的很清楚,虽然他那一年才不足十五岁,但是你主上也见证了那一场政变,在二十多年前……”鬼狐眯起眼睛,笑道。“这个世界没有谁会陪着另一个人走到最后,没有谁值得永远去信赖。”
五岁,他眼睁睁的看着母妃将匕首送入她的小腹,在最后的弥留还抱着他不肯放手,从她口中吐出鲜血在他的眼前绽放了一个殷红的血幕,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残忍的。
不要爱上任何宫廷的女子,也不要爱上任何宫廷的男子。包括你的亲人,你的兄弟。
外戚篡权,本就是大逆不道,他能活下来,还成为太子也是因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情——只是可笑的建立于皇权专治之上。
后来巫延辜出生,看着甄妃面对自己的冷眼,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皇家固如此。
“父皇对我所说的情爱只不过是他幻想,我讨厌穆沉漪对穆沉莲的保护,讨厌那孩子眼中还没有发觉的爱意。珥琪……你还是个孩子,懂的多了也未必是好处。”鬼狐接来那碗,一口气喝下,“我不会让那女人和她的儿子拿走我的东西。天下是巫家的,日后也会成为我的,巫家同这天下大部分人并不一样……从没有巫家人活过六十岁,可是那个女人却有多两倍于巫家人的时间。”
青瓷碗狠狠地扣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鬼狐凛然的看着头微微低下的珥琪:“你主上也懂我,所以才会如此放纵我却又一面令你监视我,我的任何都可以糜烂,却冷血的不许我在政事上有任何的差错。”
珥琪笑道:“主上没错,您是太子,他尊重皇上的意见已经给了您太多的自由……”
“你放肆!!”
嘭!青瓷碗扫在珥琪的额头上,叮叮的坠落在地上,随着珥琪额头渐渐溢出的浓稠鲜血,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给我滚出去!你的主上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只是巫家的狗,竟然在这里乱吠!给我滚出去!!”
珥琪拾起被鲜血濡湿的眼眸看着深陷怒火中的鬼狐,抬起胳膊就着衣袖胡乱擦了一把,抽了抽鼻子,装做什么都没有听到的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
“给我……滚出去!珥琪,你听见没有!给我滚出去!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捏着烟杆的手指苍白,鬼狐死死的盯着蹲在地上的珥琪,掩埋着深深悲哀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你他妈的听见没有……给我滚出去……”
珥琪,他的父皇和那个人从小便放在自己身边的一颗棋子,一直一直,很多年……
珥琪忠的是他自己,但是在主子之上,还有一个主上。主子和主上,并不同。
这个世界,没有谁必须陪伴着另一个人,没有谁值得信赖。
“您是太子,不要骂脏话。”撕下衣角来装那碎了一地的碎片,珥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狠狠的忽视了心里面那委屈的酸涩,低头时是悲哀的无奈,抬头却又是笑容满面。“我怎么可能听主子的话滚开,你明明有很多事情都要我来做。”
“……”
“请不要这样看着我,你是我的主子,而我的全部是主子的,您只要这样认为就好。主上……并不会让我做出危害您的事情,因为主上他——心系的是这天下的苍生。”珥琪深深的鞠躬,“沉漪的左思之毒发作也有好一阵了,主子为何不趁着这时候占了他呢?”
“我的事情,不要你再来管!”
“我……去看看那两个孩子。主子,如果您能忘记些什么,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上的。”珥琪轻道,再离开房间之前,最后一眼看了看掩埋在黑暗中的俊美男子。
门,再一次关上。
第一卷 偷得浮生许年闲 二十四 逃离
密闭的房间中散发着淡淡的麝香味道,沉莲的怀中抱着熟睡过去的沉漪,彼此的肌肤紧紧的贴合着,灼热的似乎能将人烧伤。
微微侧过脸颊,感受着沉漪喷洒在自己皮肤上的气息,沉莲将唇轻轻的贴在了沉漪苍白的透明的脸颊上,静静的,除了深深的怜惜,不带任何望。
想亲近这个人,十分想亲近他。无论多久,多远,都想和他永远这样亲近。
“大哥,我很难受啊……”
许久,门环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沉莲谨慎的将沉漪挡在身后,不解的看着包着还渗透着血晕纱布的珥琪笑呵呵的抱着药箱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人,两个提着大木桶的粗使和两个捧着衣物的丫鬟。
“穆沉莲,你那是什么表情呀。”珥琪笑着把药箱摔在桌子上,“害怕我再把有毒的药给你大哥吃吗?喂,看见我头上的伤口没有,这是主子毫不留情打的,你觉得我还会帮他给你们喂药吗?”
沉莲讽刺的哼了一声:“哼,谁知道你这次是好心还是坏心!”
珥琪嗤笑这摇摇头:“事已至此,我已没什么坏心好心之说了。你们已在这里呆了两日,你大哥又经了人事,浑身粘腻腻的肯定不舒服,我叫人送来水给你们清洗,又送来干净的衣物,你不领情便罢了,难不成要你大哥连身上的伤口都不处理,就这样躺在床上吧?”
沉莲的身体一僵,手指还盘旋这沉漪打结的长发,听着沉漪微弱却有着沉稳节奏的呼吸,看着他脸上的伤痕,拒绝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下来:“……你,放在那里吧。”
珥琪嘿嘿一笑,随手摆了摆,四个人就立刻穿过他的身边,忙而不乱的收拾起一切。粗使扫去了一地的碎屑,将大大的木桶放在房间的中心,倒入温和的水,洒上刚刚采摘下来的花瓣。
丫鬟们微笑着推开窗户,将一室的污闷散出,放下几套为双子准备的衣物,又出门去端来了一些吃食,便乖顺的站在珥琪的身边,偷偷的瞧着衣散凌乱坐在床边的沉莲。
他短短的黑发顽皮的翘翘着,黑色的瞳眸宛如黑色的玛瑙,他身后的少年静静的睡着,如瀑布的黑发披散在床边遍,宛如坠落凡尘的仙子,不食烟火。
好一幅绝美的画面。
“为什么这么戒备的看着我?我明明都跟你说,这一次不会对你们坏心了。”珥琪嘟嘟嘴巴,不满的瞪了瞪沉莲。“这个时候主子都在自己的房间批示公文,你们暂时不会有事,你大哥也有时间恢复一□力,他一方面中了罂粟的毒,又受主子的一番毒打,恐怕这个时候已经发烧了吧。”
沉莲看着珥琪,始终不曾回话。
珥琪了然一笑,眸中满是对沉莲孩子气行为好笑的玩味:“你自己可以忍,并不代表你大哥同样还能忍得住。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听我的话。”
珥琪向前走了几步,悠悠的停在大床的前面,陡然变得阴郁的眼睛细细的对上沉莲的惊骇:“主子的心思你们未曾有一个人真正的了解,他并不是想要你们兄弟,而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绝色。但若这双绝色并不能受他控制,主子便会毫不犹豫的摧毁——同样这对绝色如若惹出了什么难处理的麻烦,他同样会毫不吝惜的处理掉。”
那个男人,从来不会舍不得什么,向来只会轻易的抛弃掉自己明明很珍视的东西。
缓缓的捧起沉莲的小脸,伸手摸摸沉莲额角的粉莲胎记,珥琪轻声笑了起来:“呵呵……你们的脸,多么的多么的漂亮,多么的多么的诱人。你们可知如今的外面为了你们的一幅画像疯狂成什么样子了么……是千金难求啊。为了寻找你们,你们的爹爹动用了多少的关系……数不尽数不尽的人都开始聚集在京畿这里啊。倾天下之力,竟然只为了你们两人的脸。
倘若你们两人是女人,倘若你们没有那么多的才华画出这幅画,倘若你的大哥在主子面前不是那么的维护你,那么你们的幸与不幸或许就能拉的近一些。穆沉漪、穆沉莲——你们两个本身就是祸水,你知道外面的人怎样说你们么……”
“天下人只曾说我妖孽,又不曾说我大哥什么。”沉莲微微闭上眼睛,叹息道。“我或许是妖孽,但我大哥绝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怎可能有人忍心说他?”
“你错了,穆沉莲,你大错特错。”放下捧着沉莲的手,珥琪挥挥手让侍从四人离开,自己跟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门。望着那扇门扉,静静的出神。 “你们二人出生之时天落绯云,你大哥不曾哭,只是默默的看了产婆一眼继而便闭上了眼睛——那个产婆说,她从未见过初生的婴儿有那样的眼神,死寂而充满绝望。”
沉莲猛地回头看着睡的十分平稳的沉漪,似乎不肯相信珥琪所说。
珥琪再笑:“你莫不信,这十年来的相处你就没有发觉你大哥不同于常人指出么?即使他对别人伪装,却也会在不经意间在熟悉的人身边露出破绽。你们的脸已经足够天下人讨伐,可别在多出一些别的事来。就算是要多,穆沉莲,你要拥有保护的了你大哥的力量。”
逃吧,你们逃吧,穆泽谒也该查到京畿西郊的别院,你们……便趁乱逃吧。
你们还拥有能够翱翔的羽翼,我却在见到他的第一面便失去了永恒的资格。
唇边勾起一抹决然的微笑,少年转身挺起胸膛,眯着眼睛走出房间,看着昏黄的夕阳,伸出十指,让夕阳的光辉透过指缝,撒在自己的脸上。
一张苍白的宣纸掉落在地上,沉莲好奇的捡起那张被遗忘的图纸,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竟然是一张院落布置的图纸,竟连他们的所在的位置和应该走的方位都仔仔细细的标注。
“莲……珥琪他是个好人呢。”
弱弱的呼唤在身后响起,沉莲苦笑着回过头去,颇为仓皇失措的看着静卧的少年:“大哥……你怎么不多睡一阵子?白天你……应该很累吧。”
沉漪微微的摇摇头,淡淡微笑的容颜上仍然还有着褪不去的羞涩:“我听见你和珥琪的话,大哥睡不着。醒来和睡来没有什么差别,既然珥琪好心送来了东西,我们梳洗一下就是。这几天委屈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大哥,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定然会跟爹爹好好学武艺。我要保护大哥,一生一世快快乐乐,无忧无虑。”沉莲捉起沉漪的手同他十指相交,深深的,深深的互相凝望着彼此的容颜。“我难过的不是那些,我难过的是大哥受苦,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莲……”不要自责,我要的不是这个。
扶起沉漪伤痕累累的身子,沉莲心疼的抚摸过那一道又一道的红痕:“我要把你抱进浴桶里,洗干净了我就给你上药。稍微忍着痛,珥琪好不容易送来了这些东西,随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却可一试。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坏,何况……爹爹他也快要找到我们了。”
沉漪微微点头,双臂自然的搭在沉莲的双肩,任沉莲轻易的将自己容纳在怀中,小心翼翼的向浴桶靠过去:“爹爹的势力究竟到什么范围我们都不曾清楚,现在看来我们了解的的确太少。只怕到时爹爹找到我们,会让鬼狐利用我们反过来威胁爹爹他们什么。我们既不能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待别人搭救,亦不能让鬼狐有机会利用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如果爹爹行动了,我们不如趁着乱逃离。我想珥琪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否则绝不会在这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