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不近长安-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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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搁在扶手上,一边抖腿一边打开陪护的PSP。他好像在玩战神,因为两只手扳着游戏机,全神贯注的在动。
周心悦站着看父亲,给他掖掖被子或者拢拢头发,过了一会儿,听到岑君西说:“说吧,接着说,尽管给你爸告状,我这个畜生怎么欺负你的。”他似乎玩完了一局,停顿了一下,缓冲的时候又说:“你看他能不能醒过来,再算计死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复他,他好像被怪兽锤死了,低低咒了一句把游戏机扔到一边去了。周心悦只是想,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们跟周洪山道别,岑君西什么也没说,周心悦只是握着父亲的手,依依不舍:“爸,我下次再来看你。”
岑君西还戴着口罩,一次性的医用口罩,浅蓝色的,挂在耳朵上从下巴一直覆盖到眼睛,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却声音愉快似的提醒她:“那要看表现。”
她不说什么,低下头去,主动放开了父亲的手。
护士一路把他们送到电梯,程浩已经按好了楼层,护士问他:“岑先生,下周还来吗?”
他伸手解下口罩,只是说:“我会让秘书跟你们预约。”
护士保持着职业一般的微笑:“好的,岑先生、岑太太再见。”
护士并不知道她那句“岑太太”又惹得岑君西差点发了狂,他阴晴不定的靠在电梯上,最后电梯开门的时候发出一声冷嗤:“岑太太?你也配。”
周心悦觉得无趣,人也没有说话,跟着他默默的上车。她本以为岑君西这就要回家了,没想到他居然好兴致,带了她去逛市中心。
其实没什么好逛得,他又不肯进购物中心,只把她往奢侈品卖场领,然后悠闲地往名店的沙发上一坐,指挥她试这件试那件。
周心悦的衣服定制的居多,所以这些店里并没有记录她的号码和尺寸,店员拿着皮尺小心翼翼的在她身上量,然后小声报数,另外一个店员单纯的负责记录,她则站着任人摆弄,无所事事的看看周围。
岑君西身边似乎只有程浩一个人,但她心里明白,其他那些柜台看似闲逛的人,有不少都是岑君西的保镖。这两年他在登州的房地产做的风生水起,不仅仅是依仗着头脑灵活,也是因为一脚踩着黑道,靠着手段打出来的基业,像他这样混到现在,拿钱买他命的人不在少数,所以他那么谨慎又怕死的一个人,怎么会只带了程浩来陪她逛街?
她又觉得可叹,真是难得,他从来不需要出来消费,连睡衣都是特别定制的,两年了,还是第一次带她出来买衣服。其实依着岑君西的品味,根本不知道质地做工的好坏,哪懂那些名牌只接受定制?一开始的时候简直是看数字花钱,以为钱到了,就是好东西。他大学的时候整天穿地摊货,人又瘦,随便一件均码都能穿,一年在衣服上都花不了几个钱,所以即使他现在挣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到底怎么花,只好把钱再拿出去继续生钱。不过有钱的好处就是什么都不缺,包括各种人才,他虽然不会花钱,但是可以雇人来教他,于是他有了私人顾问,专门学习怎么花钱。
“这件看着还不错,把她的尺码找出来。”岑君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在衣架前挑挑拣拣,看中了样式就让店员去操作。
她并不缺衣服,家里的衣帽间都要塞满了,可偏偏岑君西喜欢,拿了一件又一件,后来她都累了,麻木的试衣、换衣、给他看,等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程浩已经拎满了大包小包,而岑君西又要去吃饭,程浩只能先把东西放到车上又回来。
岑君西带她去的一家餐厅是新开张的,还没有名气,在这城市的高层建筑顶楼,是家旋转餐厅,环境跟他公司的餐厅倒是有的一拼,全面的观景玻璃,海岸线清晰可见,整座都市星罗棋布,一切都仿佛置身脚下,俯身便是众生繁华。
餐厅经理跟岑君西好像是旧识,亲自出来接待,把菜单递上去,而岑君西只是翻了两下就用一根指头合上,笑了一下:“听王总说这里的海鲜都是北海道运来的,蟹尤其是一绝,就尝尝这个。”
经理很热情,将菜单交给侍者,又亲自把镇在冰桶里的香槟开瓶,敬了岑君西一杯酒才离开。
大概是新开业的缘故,客人不多,诺大的餐厅只有两桌有客人,因为装修间隔的很好,只能隐隐看着屏风后面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在用餐。
过了一会儿菜品上齐了,果真是一绝,也不知道是不是招牌菜,一桌子全部都是蟹,侍者小声的介绍:“这是帝王蟹,这是毛蟹,这是红楚蟹,著名的北海道蟹之三味。”
这些蟹周心悦几乎没见过,尤其是那只帝王蟹,两只蟹脚伸出来足有一米长,真是壮观,而厨师又烧制的出味,蒸、焗、煮、煨、烤,最后还上来一口螃蟹火锅,把周心悦吃的实在过瘾,砸吧着嘴,喝汤都差点咬到舌头。岑君西却吃的不多,钟情蟹腿,面前一堆螃蟹壳。
周心悦讶然,因为她没想到岑君西现在吃饭何止斯文,简直是优雅,就连吃螃蟹这么复杂的工程他都可以把蟹钳蟹钎运用自如,举手投足像是标准的礼仪示范,养眼到夺人双目。金钱的力量如此强大,让他跟从前简直是差别千里。
看看岑君西再看看自己,她都觉得汗颜,岑君西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声音有些不冷不淡:“我劝你低头吃自己的,下回别指望着我再带你出来吃饭。”
周心悦也不在乎,低下头继续吃,反正她就这个样子了,他也不会娶她。
吃得太饱,离开餐厅的时候周心悦忍不住去了一趟洗手间,再出来,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那一家三口,顿时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她都有一点恍惚,以为是幻觉。
她竟然看到了沈静北和邵颖,他们带着沈子涵坐在餐桌上用餐,而岑君西站在屏风旁,看她的表情说不出来的暧昧不明,嘴角上弯,那抹笑意玩味十足。
涵涵还背对着她,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只能看到他的背景,灰色卫衣的帽子叩在头上,帽子上还支楞着两个不伦不类的狼耳朵。
小孩子还不知道岑君西是谁,更不知道妈妈就在身后,捧着饮料杯很有礼貌的唤了一声:“叔叔!”声音听着带着撒娇般的奶声奶气,而后又软软的问沈静北:“爸爸,叔叔是来给我们付钱的吗?”
沈静北手里是一双象牙筷子,乳白色的箸头镂刻精细的花纹,捏在他手里更衬得一双手白皙,玉质的一样。他搁下筷子用餐巾给儿子擦手,对着儿子微笑:“涵涵,是餐厅的经理叔叔请我们来品尝的,不需要付钱。”他又看了一眼岑君西,继续对儿子柔声柔气:“涵涵该叫叔叔‘大伯’。”
涵涵很听话,乖乖的叫他:“大伯好,大伯帅!”
岑君西这才偏过头去,目光从周心悦移到孩子身上,声音似乎很平静,连笑容都有,只是跟他应酬人一个口气,不冷不热的:“哟,嘴还挺甜的,跟我说说,叫什么名字?”
“沈子涵!”小男孩鼻子上架着一副黑边的大眼镜框,一双眼睛在镜框里面睁的大大的:“大伯,螃蟹很好吃,你要吃吗?”涵涵说着就把手里的螃蟹腿举起来,上面还带着白色的蟹肉,看着鲜嫩无比。
孩子人小,短胳膊短腿,岑君西居然弯下腰来,就着孩子的手吃了一口,然后顺势把孩子抱起来掂掂重量,“还挺重。”他仔细端详孩子的脸,忽然笑了,声音充满着诱惑力:“谢谢你请我吃螃蟹,我决定送你一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很喜欢。”
涵涵没想到大伯居然这么慷慨,高兴极了,一手油花就往岑君西那身笔挺的西装上抓啊抓,看的周心悦心里都发毛了,岑君西却说:“那你亲亲我。”
爸爸没说话,奶奶没说话,涵涵毫不犹豫,“吧唧”就是一口,岑君西光洁的脸颊马上种了一颗饱满的小草莓,确切的说,是饱满的小油印,他却满不在乎,转了一个身,让孩子正对周心悦,闲闲地说:“你看,那是谁?”
涵涵一定以为自己做梦了或者眼花了,小手透过眼镜框在眼睛里揉啊揉,最后终于确定了,尖声惊叫起来:“妈妈!妈妈!”他不管不顾自己是不是还在岑君西怀里,凌空就要奔跑,奈何岑君西把他抱得紧,怎么挣扎都动不了,他只好可怜巴巴的求岑君西:“大伯,要妈妈……”
岑君西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腾出一只手来,对她伸手招了招。
周心悦觉得自己的腿有千斤重,一步一步走过去,真想有隐身的技术,可以把孩子抱走,再也不要纠缠这么多了。等她走到跟前,岑君西才把孩子递到她手里,涵涵扑上来那一瞬她觉得心都碎了,因为孩子一边大哭一边大喊:“妈妈!妈妈你别不要涵涵!妈妈!涵涵听话!”
孩子大哭,一边哭一边抽泣,气都喘不匀了,眼镜框也掉到地上去了,只是哭,把餐厅经理都吓出来了,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众服务员过来看情况,她把孩子搂在怀里,谁也不让碰,眼泪陪着孩子一颗颗的往下掉。餐厅经理命人拿了玩具来,服务员也拼命做鬼脸,可涵涵还是委委屈屈的在哭,把头埋在周心悦怀里撒娇打滚,最后沈静北都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接过玩具陪着周心悦哄孩子。
岑君西打了一个电话,再回来就拖了把椅子,顺手一转放下,然后他坐上去翘着腿,一副看戏的表情。他至少今天有的是时间。
邵颖还在喝汤,对这一切似乎都充耳不闻,后来掏出手机来看看时间,提醒儿子:“小北,留心一下时间,我让司机来接我们。”
沈静北正在对儿子扮猪像,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岑君西却把两只手交叉着扣起来放到桌上,拉开聊家常的架势:“有时候没见着妈了,气色不错,不知道我上次托人送去的西洋参吃得怎么样?”
27Chapter 27(新更)
天目釉的瓷盘里乘着薄切的吉次鱼;入口糯软;邵颖画着圈研磨山芥;一直没有说话。
那是北海道最矜贵的白身鱼,只有网走的吉次鱼,每次捕捞的时候要用无钩钓鱼法;捕鱼的人没在水里;用很短的鱼线直接穿了整条蚯蚓,垂进水里;等鱼上钩。这最最矜贵用的鱼,要用这种不伤害鱼身的钓鱼法来捕捉,鱼身才不会被压伤损了口味,如此一番工序,只为了最保新鲜;然后在鱼活着的时候被放上砧板,飞快的被剥掉皮,将鱼身的中段片成透明的薄片,鱼头和鱼尾还有知有觉的摆动着,就被扔进沸水锅里,煮汤下面。
这是岑君西去品尝这种鱼的时候,厨师亲自讲得。他缓缓闭上眼睛,那一幕就在眼里回放,他觉得沈静北就像那条鱼,矜贵难得,被所有人视为珍宝,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含着金汤匙出生,碰都碰不得,偏偏要挨刀子的时候,人却换成了他。他就这样被按在砧板上承受千刀万剐,却只能瞪着眼睛任人鱼肉,看着那只金汤匙,看着捧着金汤匙的人。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笑着说:“那可是正宗加拿大货,妈不会看都没看,扔了吧?”
邵颖还没开口回话,沈静北已经把涵涵抱起来放到椅子上,抢先说:“我给妈放到储物室了,妈大概给忘了,还没来得及吃。”
岑君西看了一眼沈静北,笑了一下,说:“我倒是忘了,咱们家有两大高官,送礼的人排成了队,怕是还轮不上我。”
沈静北本来就心情复杂,他原本要回县里的,虽然他提干确有其事,但是这一去县里就没有空闲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所以特意把涵涵从幼儿园接出来,想走之前带着孩子和妈出来亲近亲近,刚才邵颖实际是在提醒他不要延误航班。没想到从游乐场出来吃饭会遇上岑君西和周心悦,要不是涵涵乱跑让他去追,没准就错过了。刚才岑君西一句话也没说的站在旁边,他虽然在喂涵涵吃饭,可心里终归是忐忑的,生怕又闹出什么不愉快,这时候听到岑君西的话,像是找事找定了,于是无话可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邵颖夹了一片生鱼片在山芥碟子里蘸了蘸,递到涵涵面前喂他吃,涵涵仰起小脸看看周心悦,声音软糯糯的:“妈妈吃……”还不忘给他带来妈妈的大伯,于是又说:“大伯吃……”
那么可爱的一张小脸,还挂着眼泪,看上去楚楚可怜,却很秀气,尤其是一双桃花眼,人还这么小,一双眼睛就大的几乎要占半张脸,眼角更是翘的厉害,像是卡通片里的人物。
岑君西换了位子,就往涵涵身边一坐,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周心悦,我真小看你了。”
周心悦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孩子跟我们的事没有关系,你别惦记着他。”
岑君西“嗤”的笑了一声,口气似乎很轻松,“有孩子撑腰,到底是不一样了,我说堂堂沈公子怎么连我岑君西吃干抹净的女人都要。”
周心悦气得微微发抖紧咬嘴唇,邵颖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微微瞥向沈静北,岑君西却不无感慨的继续说:“小北也不怕算错了日子,这孩子长得这么像我,不跟我姓,可惜了。”
邵颖手里的筷子终是“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她有短暂的沉默,一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她一生经历了许多,留学在外的时候受人排挤,回国工作又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受尽了白眼,最后连婚姻都是为了生存被迫答应的条件。那么多苦,她都扛过来了,只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所以学会了忍气吞声。那些经历过的苦处足可以让她冷静地面对任何愤怒,可此时面对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却早已是按捺不住。她出离所有人的意料,一指大门,恼火地说:“有没有完?没完给我滚出去,有完也滚!”
岑君西怔了一下,但仅是一瞬,倒也不气,旋即又笑了,说:“成啊,滚就滚,不过周心悦,你欠我的孩子怎么算?”
周心悦有一点发懵,整个脑袋都嗡嗡的在响,连下跪的心都有了,一张脸惨白惨白,血色褪的一干二净,她声音很小的祈求他:“涵涵今年才四岁……你放过他,我欠你的,回去怎么还,都随你。”
她离开他是五年前,走的那天她给他看了他们的孩子,没有成型,一团血肉模糊,之后她去比利时三年,他们都没有再见面。
孩子不是五岁,是四岁。
岑君西似乎没有时间去算孩子到底多大,而是把涵涵抱到腿上揪着两只狼耳朵把玩,懒得看她一眼,“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有这个孩子在,你欠我的差不离儿了。”
他这句话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