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江山-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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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时间波澜不惊地度过。
四月初三的一早,府中的人便早早地出城离开,平常还算热闹的府伍霎时间空空如也。相比王都中的喜气,竟显得有些苍凉。
我穿上礼服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居住了四年多的宅邸,头也不回的登上了杭盖的马车。
昨夜商桓已将行宫最后的部署图送到,也向安王请示了要我这个救命恩人证婚,虽然九品校勘的官阶低微,但当日杀掉萧瑞一事却帮了我接近商济的大忙。商济不仅同意了此事,且赞扬商桓知恩图报。
这才晌午刚过,朝中的官员便急急忙忙地往郊外行宫里赶,穿着各式的吉服礼冠,无不慎重。一时间,王都南门的马车络绎不绝,看热闹的百姓也进进出出。而无人注意到,混杂其中的,还有不少来自周家岭密林的新面孔。到了傍晚,他们便要去城西的民宅中集合,携上兵器钩锁,占据相对冷清的北城门。
我在马车上与巴图打了个照面,确定一切顺利之后便放下帘子,安心朝郊外行宫而去。
一下马车,就看到十方早已在门口接迎,随意寒暄了几句,又让侍卫搜了身,就将我安排到行宫内的厢房等候。
大约此番身份特殊,偌大的厢房只我一人,并未与其他官员合坐。
我缓缓将屋内的摆设扫了一眼,只见不论是窗户还是正门都贴上了偌大的喜字,珠帘床帐朱红夺目,一派婚宴该有的喜庆之象。
不禁勾了勾唇角,这商桓做戏倒是做得周全,就连这偏厢之地也布置得这般无可挑剔,极具诚意。
方要往椅子上坐下,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着大红喜服的人就走了进来。
我看着商桓的样子愣了愣,他只觉他今日这一身看起来甚是精神。象征吉祥如意的朱红披身,将原本俊美的轮廓都衬托出来,清逸的气质更佳,脸庞的弧线更妙。倒真像一个即将娶妻的新郎官,整个人都透着神清气爽。
我赞叹道:“三公子今日这身很是好看。”
他回身关上门,又悠悠地转过来:“是么?”
“是啊!”我点点头,在他的腰带上比划了一会儿:“要是这腰带上的龙纹能换成暗红色就更好看了。”
他笑笑:“算了,反正再好看也迷不倒我的新娘。”
我小心道:“苏岚她……知道我今日会来么?”
一想到她我就有些过意不去,自那封书信后苏岚再没了音讯,也不知道她是否想通、是否放下,更不知道有朝一日她要知道我是个女子会作何感想。
商桓负手而立:“礼部的官员会将婚宴的细节一一告知,她应该是知道的。”看我神色忧郁,他又道:“你不用担忧,这件事她始终会知道的。倒是今日之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我收回思绪,正色道:“一切顺利。”
商桓点点头,朝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把匕首,缓缓地递给我:“届时父王会过来亲赠金宝金册,你……自己小心。”
我点点头,缓缓地接过来,将匕首藏进袖子里,未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悯色。
“对了,还有。”商桓接着道:“行宫西面的花圃里有一匹快马,事成之后,你可骑行。”
“好。”
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们二人皆不知该说点什么。
谁能想象,曾经在淮王陵同生共死的两个人最后会以这样共谋的方式相处,相携相助,却又互相设计利用,将好端端的一段友情践踏得如此彻底。他还不知道,今日一举,我早已将他算计进去,而他这片看似助我逃脱的好心也将被我弃之如敝屣。
我不知道该如何相信一个连自己父王都杀的人的话,不得不自行打算,从这座充满了野心勃勃的行宫里逃出去。
许久,我道:“迎亲的吉时要到了,你先去忙吧。”
也正巧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礼官催促的声音:“三公子,三公子您在里头吗?”
商桓深看我一眼:“日后我再不能看着你、护着你了,离开王都之后,你好好保重。”
“……好。”
商桓再不多说,回转过身子拉开了房门。
外头的礼官点头哈腰:“三公子,吉时快到了,赶紧拾掇拾掇去内史府迎亲吧。”见了我又赶忙朝我行礼:“哟!伍大人这么早就来了。”
我微微颌首。
房门缓缓被关起来,一些琐碎的声音入耳,直至越来越远了。
“一切都准备妥帖了吗?”
“呵呵,自然自然,现在就等着您去王都迎亲呐!那苏大人的千金从前本就好看,今日这一打扮,指定是艳压群芳!三公子有福,有福啊……”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要进入正题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破天一击(1)
待商桓的声音再也听不见,行宫外的礼乐也响了起来,欢快的唢呐、震耳的铜锣、悠扬的笙簧。敲敲打打,无疑不在说着,迎亲之礼将要开始了。
此时不过未时三刻,离正式拜堂还有两个时辰,若不出所料,巴图和少阳所带领的旧部已经分批到民宅领取军事器物,并开始四散到城中各处。此时大多数人都到了苏家观礼,一门心思扑在今日的盛况上,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我在房中坐了一会儿,估摸着现下还早,为保险起见,决定到行宫各处勘察一次地形,以对照商桓给我的部署图是否准确。
东西南北四苑、花圃、房梁、厅室,想不到一大圈逛下来,行宫的部署确与图上所示无误,商桓他没有骗我。这出去一趟,倒是让我安心不少,且在回房的路上,正巧碰上几个官员凑在一起闲磕牙,我还顺便听了场墙根儿。
“今日这一场大婚,三公子可谓是出尽风头了。看看,这行宫上上下下的布置,简直堪比王宫啊!方才路过南苑的时候,老夫见走廊的尽头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高山流水,通体拿白玉雕的,又镶嵌各色宝石点缀,价值连城啊!”
“老夫倒记得这是当年从昭国搜来的宝物之一。那昭国向来富庶,王室中所用之物也颇为奢靡,这尊高山流水可是比当年送给太子的那尊红珊瑚还要稀奇啊!可见大王对三公子的器重。”
“这也难怪,当年三公子受了那么大的冤屈,险些连命都丢了,如今这些荣华富贵也受得理所应当。就是……就是可惜了二公子,二公子从小凭着母家的地位,过得比太子殿下还舒坦,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又会被母家连累呢?”
“可不是嘛!这王孙公子啊,真是成也母家败也母家。听说二公子现在还被挡在距此地三十里的宏观县哪!惠颦夫人和萧瑞都死了,他却连个回来祭拜的机会都没有,相比此时的三公子……哎!”
这席话说完,几个官员都只剩下叹息。
想当年商允的张扬跋扈,与今时今日比起来确实凄凉了些。但一个人越是置身劣境,被踩得越彻底,将来也就弹得越高。而今夜葛俊楠正巧要给他个翻身的机会,商允自是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到时候两军厮杀,必将是个两败俱伤之势。
真是个想起来都觉得兴奋的一件事。
不想方要回房,行宫外忽然传进来一个尖利的声气:“大王到!迎!”
原本还喧闹的大殿经这么一喊,霎时都安静下来,众人皆赶紧扇袍子起身,朝着安王所经的过道跪拜。我站在殿中一角,也赶忙遥遥地跪下去,五识所感,方才还热闹活跃的大殿瞬时就变得肃穆庄严起来,任是多大的官职也不敢轻易造次。
安王自殿外缓步而来,路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
“你,就是翰林院的校勘伍君卓?”
我愣了愣,恭敬道:“正是。”
头顶道:“今日吾儿钦点了你替其证婚,你虽年岁和官阶上皆与王室的证婚人相距甚远,但却是吾儿的救命恩人,又替朝廷诛杀了乱臣,实乃可造之材。孤今日便封你为翰林院编修,官居七品,赐头衔儒林郎,如此也算是不委屈桓儿与苏家。”
我忙行跪拜大礼:“谢大王。”
王室选取证婚之人,多是年长的公侯居多,我不过一九品校勘,如今虽升了七品,且还是沾了商桓的光升的,却也是开了史上品阶最低证婚人的先河。看来商济如今对商桓果真垂爱,竟连这样荒唐的要求都答应了。
谢恩完毕,安王便领着宫女侍卫缓缓地走上王座,待坐得妥当了,方淡淡地说一声:“都起来吧。”
“谢大王。”
我一抬头,心里瞬时讶了一讶。这才不过三月时间,安王的头发竟已变作全白,且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虽余威还在,但从其举止面容来看,应对这样大的场面,明显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之所以苍老得如此迅速,想必是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让其心力交瘁,伤情过度的缘故。一想到这一切都丝毫不离我复仇之手的掌控,心里就觉得舒服极了。先让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让他受尽精神上的折磨,再一刀了结了他,让他堕入枉死地狱慢慢赎罪。
只是如今情势所迫,我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若再晚一步,他就要老死床榻,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一想到当日阿爹和哥哥的死,以及蒙克中的惨状,仇恨就怎么也抑制不住,如开了闸的洪水“哗哗”地往岸边拍打,打得我笼在袖袍里的手止不住地抖,面上却还要维持一副平和有礼的模样,随众大臣一道,坐姿端正,呼吸均匀。
仇敌当前,我却不能妄动他分毫,甚至连仇视的眼光也不能显露半分,简直折磨。
幸好这样静谧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才坐了半盏茶的时间,行宫外的丝竹便由远而近,大方张扬地透了进来。
在坐之人皆面上一喜,都道:“回来了回来了,拜堂的吉时也快到了,刚刚好。”
我颇同情的看了他们一眼,这些人哪里是为即将拜堂而高兴,分明是想早些礼成,好从安王威严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免受拘谨之苦。
不多时,礼官便带着两位新人踏上门口的石阶,亦步亦趋地进了殿。
霎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纷纷投在商桓和苏岚的身上。苏岚今日穿戴得甚是隆重,喜冠华服将其原本就曼妙的身姿称得更加曼妙华贵。手里拽着的红绸中间系了朵大红的绸花,由她和商桓各执红绸的两端,轻盈缓慢地迈进来。
待二人在大殿正中站定,礼官便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前去见证二人行跪拜之礼。
我赶忙毕恭毕敬地走出去,先是朝安王一礼,随后便退到礼官的身侧候着。过程中苏岚和商桓皆看了我一眼,却没有露出丝毫不该有的神情,又波澜不惊地回过脸去。
待众人都各就各位,礼官望一望天时,方拉长了嗓音喊道:“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行跪拜之礼!”
“一拜天地。”
“跪。”
“起。”
“二拜先祖。”
“跪。”
“起。”
“三拜……”
我没功夫将注意力放在这些节礼上,只稍稍斜看了一眼天色,心里估摸着王都东南西北四座大门的守城军都已分别换班。若所行顺利,巴图此时应带人攀上了北城门,其他人也差不多将其他三座城门尽数关闭,而被葛俊楠蛊惑的商允此时大约正往王都而去。
大殿中的新人礼成,礼官朝我一揖:“请证婚人宣读证词。”
我点点头,恭敬地从一旁宫人的手里接过证词,宣读起来。
“安三子桓,慈心爱民,人品贵重,于大安四年四月初三,娶治栗内史苏氏之女苏岚,酉时一刻,礼成,特此见证。愿新人执手韶华,相携白首,为恩爱之表率,应天成之佳偶,知音百年,并蒂荣华。”
待我缓缓将证词放下,朝新人一揖,退到一边,礼官又看向高坐上的商济,喜道:“礼成,请大王亲授新人金册金宝,行加冕之礼。”
我低垂着头颅,听到此话心下一跳,方知这场盛宴的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只闻不多一会儿,静谧的大殿中便响起沉稳的脚步。来人腰上的玉佩叮当,与锦囊上的宝石相撞发出清脆萦耳的回响,本是这般悦耳的富贵之声,落到我心上却似敲醒了四肢百骸的脉络,竟令人周身都蠢蠢欲动起来。
短短的一段路突然变得极长,一步一步,如经过了极漫长的年岁,听在耳里,落到心上,每一声都让我的热血翻涌澎湃。时空仿佛静止下来,心却突突地跳得飞快,若不是极力镇压着,就像马上要跳出胸口,“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去了。
三月前作此感想的是史肃,今日便换做是我。
我等这一日足足等了两千多个日夜,每一日、每一夜都犹如被放在刀口上,被沉在油锅里。都说爱一个容易,因为一切只需遵循自己的本心,而恨一个人,却要时时刻刻地鞭策自己。而我每想一次阿爹和哥哥,每想一次疏勒原上惨死的无辜之人,心就犹如被丢在车轱辘下碾过一样。
商桓说得对,只有相同经历的两个人,才能够感同身受。
秀金文的鞋履踏在平坦的大理石面上“咚咚咚”地响,到了我低垂的眼皮子底下,安王脚步一定,身旁的宫娥便端着金册金宝迎上去。待他倾身取物的一瞬,我隐在袖中的匕首已经滑落指尖。
“大王小心!”
也不是谁喊了一声,惊得我呼吸一滞,随即一个闪身往前,匕首就直直朝商济的喉管猛刺下去。
好似很长,实只一瞬。
挤压多年的仇恨顷刻迸发,统统化作匕首上的力道,“嗤”地一声,狠狠地扎进敌人的血肉。
商济毫无防备,一击正中!
霎时间,动脉处赤红的鲜血喷射而出,在他颈口开出大朵的、刺目的红花。零星的猩红飞溅到我的脸上、身上,与我的皮肉相触,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它的温度。
但此人终究是上过战场的,尽管已经年迈老去,身手仍还算敏捷,待我手中的匕首抽离出来,商济即刻单手捂住颈脖,防止血液喷流,而另一只手则狠狠地从我的脸侧扫过来。
幸而我矮身一躲,又急速地绕到他身侧。
手起刀落,商济的腋下又中一刀,紧接着再一个边腿横扫,对方终于站立不住,朝地面猛地倾倒下去。
“大王!”
“父皇!”
偌大的喜殿上百余双目光,他这么僵身一倒,瞬时犹如一座大山倾塌下来,吓得所有人都双目圆瞪,惯性般地伸手去接。他们还不知道,今日要倒下的还不止商济这座大山,而是整个安王都,整个安王室。
覆我疏勒,屠我国民,终有一天,他们要一同为我疏勒原上的冤魂陪葬!
直至这种时候,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抓刺客!”
“快来人!护驾!”
“……”
但哪里还有用?我方才刀刀致命,商济必定是神仙难救。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看她最后逃出去没有吧。(^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