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忘世却相逢-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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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疑的瞬间,岱宗真人又缓缓开口:“这丫头命苦得很,从前受过许多苦,差点丧命,如今又经受了七七四十九招忘世清濯指法。我对她于心有愧,只希望你今后能好好待她,别叫她再受苦,也算是了了为师的一桩心事。这也是为师对你唯一的请求,阿宽,你能答应为师,好好照顾她吗?”
岱宗真人说完这番言辞恳切的话语,目光炯炯地看着身旁沉吟不语的二弟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即使是个平辈的朋友,人家这般诚恳发自肺腑的请求,你再不情愿碍于情面也得答应,更何况是有恩于自己的师父。
因此,严宽将拒绝的话咽进肚子里,郑重地点了点头:“恩师放心,弟子定会好好待她。”
岱宗真人紧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已经有八个弟子的严宽默默看了一眼床上,厚厚的棉被下一个形容消瘦的丫头静静地躺着,连嘴唇都显缟白,这便是他的第九名弟子!
这样瘦弱的身体,要想调养好,怕是得花不少时间。还有,她刚刚经受了七七四十九招忘世指法,即使之前有些底子,此刻也已悉数废去,教授武功,还得从最基本的入手。
想到这里,严师父有些头疼,他似乎看到自己又回到五年前那段最繁忙不堪的时光。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六师兄告诉我的,因为忘世清濯有个特别严重的副作用。
经历忘世清濯的人,武功被清濯尽废的同时,记忆也将会被洗濯一空。忘世清濯这个名字,大概便是由此得来的。
我的记忆伊始,是从四年前昏迷醒转后的第一眼开始。
而四年前的种种往事,已经被浣濯一新,留给我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之前的记忆不复存在,这给了我很大的幻想空间。当师父新授的晦涩招法怎么练也练不好时,当和师兄们过招输得狼狈不堪时,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坐在竹林的石凳子上,双手托腮,悲伤地怀念那些被废去的武功。当然,那些武功我是一丁点印象也没有,但这并不影响我怀念的兴致。我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将大师兄舞得出神入化的叠影剑法、三师兄炉火纯青的潇然笛音、四师兄千变万化的八十一招犀厉拳悉数转移到自己身上,想象自己使出这些招数时的英姿。
倘若我之前的武功还在,这会儿只须一个轻巧的倾空旋身,只怕衣裳下摆带起的内力就足以将他们震出一丈远!
但这些只能是想象,在他们咄咄紧逼下,我渐显狼狈。
黑衣人的进攻却越来越凶!他们似乎看出我的疲乏,觉得胜利在握,急不可耐想要结束这场打斗。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左前方袭来,同时一道闪亮的寒光正迅速逼近。我想出招抵挡,但另外六人将我紧紧缠住,根本腾不出手来。
我急得额上直冒汗。
随着一声清脆的“铛”声,原本直刺我胸口的长剑突然偏移方向,急转直右,从一个黑衣人身上穿胸而过。被刺中的黑衣人应声倒下,而剑的主人——另外一个黑衣人,也突然闷声倒地。
转瞬间,围攻我的黑衣人便被放倒了两个!
我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却没发现任何异常。倘若是有人出手相救,那么出手的必定是个绝世高手,才能在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即刻改变对方出剑的方向和力度,且在无形中置对方于死地,而我却全然未觉。
倘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如今躺在地上的冰凉尸体恐怕就是我自己!
其余的黑衣人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同伴的尸体,手脚一时有些慌乱。但他们不愧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眼中的冷峻转瞬即现,随即踩着同伴的尸体对我发起又一轮进攻。
或许在他们接受杀手培训的过程中,早就将生死视若寻常,自己的生死尚且可以置之度外,更何况是他人!
或许在他们眼中,只有任务的成败,而无生死之轻重。
七个黑衣人倒下两个,虽然他们的招数仍似刚才那般凶狠凌厉,但阵法的威力已大打折扣,原本密不透风的围攻也多了两处漏洞,而我则专往他们的漏洞里打。我一改方才的狼狈退守,转而与其势均力敌,再转而渐渐占了上风。
虽然我渐渐占了上风,却是越打越纳闷。
刚才真的有人出手救我吗,可为什么过了这么半会,仍没个人影出现帮忙?难道他觉得我如今已经没有威胁所以改为在一旁看热闹?
虽说我现在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可要彻底打败他们,按我如今的体力和对方的人数,恐怕到天黑也打不完。而且,随着我体力渐渐消耗,到时候谁胜谁负还说不准呢。
于是,刚开始我是抱着期待的心理,希望隐藏在某处的某人能突然出现,替我摆平这些黑衣人。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渐渐从期待转为怀疑。刚才真的有人出手相助吗?难道是我饿晕了眼花出现幻觉?
到最后,我几乎绝望地肯定,哪里有什么高手暗地里相助,恐怕是那个倒霉的黑衣人正好间歇性癫痫发作,这才剑走偏锋,误杀了另外一个倒霉的黑衣人,而我纯属人品爆发走狗屎运。
这样一想,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伤悲。庆幸的是如此小概率的事件居然在危急关头被我撞上了,且在一定程度上挽救了我的性命,大概是前世烧了高香。伤悲的是周围并没有隐藏着什么高手,甚至连低手也没有,这意味着我的希望将彻底破灭,不仅不会有人来帮我,甚至连给我搭把手、让我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我必须一刻不停地战斗,直到完全靠自己双手打败眼前那群难缠的黑衣人。
☆、第七章
正在我心头喜悲交集之时,客栈外面也传来兵器相碰的打斗声,且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侧耳倾听,情况似乎和客栈里面很相似,均是以一敌多。而且从那浩大的声势判断,外头那人对着的敌人可比我多多了。
同病相怜的处境激荡起我满腔的江湖豪气,我直欲飞身出外,助他一臂之力,奈何自己也是自身难保,这群黑衣人当真是又顽强又难缠!
外面的打斗声渐弱,声势也比刚才小了许多。
一个身影忽地破窗而入,身后几把明晃晃的钢刀也随即飞身入内。
而客栈外面,登时安静了许多。
想来,方才外面浩浩荡荡的队伍已被窗前的年轻身影解决到只剩下这稀疏的几个。
斜眼睨去,被围在正中的年轻身影似有些眼熟。
但我来不及多看,黑衣人的利刃随即又招呼过来,我只得收回眼睛专心应对。
我于打斗中抽空四周扫视一圈,心里暗暗叫了声作孽。
偌大的客栈内聚拢了两批人手同时斗殴,剑气呼啸声、桌椅破碎声、刀砍楼梯声、碗碟碰撞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充斥耳边。而触目能及的地方更是惨不忍睹,楼梯扶手被拦腰砍断、雕花大门横七竖八斜支着、桌子不是却胳膊少腿便是面上破了大窟窿、细瓷碗碟的尸体支离破碎搁满一地……
而两拨人马手中的兵器仍舞得虎虎生风。
大概等我们打完,这间客栈也彻底报废了。
我心中惋惜不已。
眼前几道金色的弧线划过,斜斜打向黑衣人手中的利剑。随着金石碰撞的铿锵声响起,黑衣人手上的利剑上竟有金光闪耀飞出。
随即几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倏忽全部跌落在地。
而杂乱的地板上,霎时多了几颗金光闪闪的珠子,正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鎏金珠!
我难掩心中的兴奋,差点大声呼出。
这正是六师兄随身携带的鎏金珠,也是他最拿手的暗器,他几乎珠不离身,珠在人在。这么说来,他必定就在附近!
鎏金珠飞来的方向正是方才那年轻身影打斗的地方,我脑中灵光一闪,难怪刚才瞧着眼熟,原来竟是六师兄!
果不其然,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玖,没事吧?。”
心头一阵温暖,虽然平日在隐叠谷,六师兄总爱和我抬杠,动不动就损我、挖苦我,但危急关头,他还是挺身而出,且言语中焦急恳切的心情可见一斑。可见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师兄妹的情谊一直深藏于心,虽没有血浓于水的血缘关系,但关键时刻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却胜似亲情。
我心中一阵感动,大声回应道:“六师兄,我没事,也没伤着,你不用担心。”
身后的声音似是停顿了下,方慢慢响起:“厄,我方才是想问,我的鎏金珠没事吧?有没有磕花了?”又心疼地补充道:“这几颗上面的鎏金是我出谷前特意重新炼上的,可费了我不少心血。”
鎏金珠?他、他方才情真意切关心的并非是我,而是那几颗硬邦邦的珠子?虽然那几颗珠子外面鎏着金箔,价格不菲,但、但好歹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这些年来一起习武、一起受罚、同吃一锅饭,难道我在他心中的分量竟不如那些冷冰冰的珠子?
我脑中瞬间死火,前一刻差点被感动得眼泪汪汪,下一刻方知是自作多情,说不出的尴尬和难堪。
此时此刻,我脸上的神情肯定十分古怪,感动、惊喜、尴尬、错愕、伤心,各种感情错综复杂,均一并挤在脸上。
我只呆呆地立着,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的六师兄纵身一跃,跳到我身边来。
他将我挡在身后:“我来收拾他们,你帮我捡地上的金珠,记得总共有五颗,还有顺带检查有没有磕碰到。”
话音刚落,他从地上踢起一把长剑,执剑朝黑衣人刺去。
他出手利索,手起剑落,不一会儿功夫,黑衣人接二连三倒下。随着最后一道明亮的剑弧,唯一站立着的黑衣人也砰然倒地。
他扔下手里的长剑,大跨步向我走来:“阿玖你也太不济了吧,怎么才几天不见连几个身手平平的黑衣人都对付不了,幸好我及时赶到。你往日的功夫都练到哪去了?”他边说边低头四下寻找,“看你光站着,也不帮我捡珠子。”
其实我方才没帮他捡鎏金珠并不是因了他那一番话,心生气恼,才故意不捡。而是,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一连好几个时辰粒米未尽,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再加上打了这场持久架,到最后,
我几乎是咬着牙依靠意志支撑着打下去,方才一松懈,浑身的无力感袭来,方觉头昏眼花、四肢酸软,竟是连动也动不了。
六师兄捡完鎏金珠,站起来,边拍着我的肩膀边道:“你是吓傻……”
但他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他的手掌甫一碰到我的肩膀,我整个人便顺势软倒下去。
六师兄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来扶,幸得他眼疾手快,我才没一股脑掉到地上。
他顺势拽过旁边一把尚算完整的凳子,扶着我坐下:“阿玖,你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伤到了?”
我摇摇头,指着肚子道:“我是饿的……”
六师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怎么才几天功夫,你就混得这么凄凉,居然连饭都没得吃!”
他随即又安慰我道:“幸得这正好是家客栈,你等等,我让小二赶紧上几个菜。”
但举目四看,周围一片狼藉,哪里有一点客栈的模样,掌柜和小二也不知所踪。
六师兄嚷了几声,无人应答。
他踩梅花桩似地踏着狼藉纷乱的地面向柜台走去,从塌倒的柜台下拉出个浑身颤抖如筛糠的人,正是这家客栈的掌柜。
幸好方才的打斗没有祸及厨房,各种吃的喝的均是现成的。我风卷残云将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光,方觉失去的力气一点点恢复。
我喝着汤,突然想起件事,挥起手使劲往六师兄手上打去:“你方才明明早就到了,怎么还躲在一旁看热闹,当真是见死不救,难道要我真的受伤了你才出手吗!”
六师兄显然一头雾水:“这怎么可能?我刚刚才从榆次派那里打探消息,追着他们一路到这里,不料被发现了,只得跟他们打起来,这才发现你也被围攻,我一看到是你就赶紧来帮忙了,哪里有见死不救一说?肯定是你看错了。”
我半信半疑追问道:“你真的是刚刚才到的?”
六师兄信誓旦旦:“我如果早就来了,怎么可能不出手!”
我心里再次纳闷,见鬼了,难不成真的是那黑衣人间歇性癫痫发作?
我看着他道:“你先前说去打探消息,只需几天功夫,怎么去了这么些天?打听到了吗,符禺那边可有动静?”
六师兄皱着眉头:“何止符禺,榆次派那边也是蠢蠢欲动。原来榆次才是这次刺祁行动的真正谋划者,符禺充其量只是个帮手……”
等等,洞庭支持祁,符禺拥护的是姜,榆次……榆次对应蓟,而吴和楚分别有莨菪和北孤……
我在心里默默复习了各诸侯国和江湖派别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虽说平时在师傅和师兄们的谈话中有所耳闻,且临出谷时六师兄还特特画了张《新形势下诸侯国与其对应门派关系一览表 (最新版)》,但我还是经常记不住他们各自应该对应的关系。倒不是我记忆力不行,而是诸侯国和门派不仅数量繁多,兼且名字拗口。对于我这种平常对国家形势和江湖动态不怎么上心的人来说,要将他们清楚记下且一一对上关系,确实有些难度。
当然,这世上不乏一些人才,能将这张庞大的关系网背得滚瓜烂熟,分析局势时论据典故信手拈来,针砭时弊时头头是道兼且有条不紊。他们当中,不是命运与乱世息息相关,注定无法脱离,便是希望能在乱世中一展抱负。而我,显然跟任何一种都沾不上边。先前的记忆都不复存在,连自己是哪国人都记不得,自然不会有所谓的国家荣誉感和民族信仰。无论哪个国家战胜,哪个国家衰败,都不会左右我的心情。只是看到土地满目苍夷,百姓因此而流离失所时,心情难免会悲伤。我一心所向的只有隐叠谷,所幸隐叠谷不需要依靠政治谋得在武林中的立足之地,也不必拥护诸侯国以求共荣发展。
因此我对局势不甚敏感,也庆幸自己不必对局势敏感。
姜国与祁国毗邻,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这对邻居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和谐,近年来一直战火不断。姜国无论人口、疆域、武器、军队,均比祁国略输一筹,故此每次打战都没占到便宜。虽说打战本领不怎么过硬,但姜国国君的性子倒是很硬气。虽然十年如一日地屡战屡败,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起兵的热情,他依然执着不已,屡败屡战。
姜国和祁国是出了名的死对头,世人皆知。
但蓟国要来淌这淌浑水,这令我颇感意外。据我所知,两年前,吴国借故派兵攻打蓟国,当时恰逢蓟国国君登基不久,且此前蓟国方经过一场大战,百废待兴,军民疲乏,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