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棲梧[飞狐]-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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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之前遭遇新月教,纪昀深觉危机随时在侧,死活请示永琰亮明身份,到附近衙门调了十数名护卫,这才稍觉放心。永琰心里不快,却也无可奈何。到了玉门已近嘉峪关,进关之后下一站便是张掖,不知是不是惧怕了这一行人的声势,新月教始终没再露面。
永琰还是第一次独自奉旨出门,又到了关外异族居处,觉得风土人情都与京城大大不同,真是眼界为之一宽,恨不得就这么单人独骑,悠然而行。然而一静下来,又想到乾隆给自己的旨意仅仅是“观风”,却没有任何具体差使。就连为修四库全书召回纪昀,赦免的圣旨也显然要留到京城由乾隆亲自来下,这个加恩于臣子的机会都不给自己,难道是之前内廷传出来的风声有误,乾隆密定的太子人选并不是自己?可是当真如此,又为什么不派别人,独独派自己走这一趟西域?……这些话是没法跟纪昀这个汉臣、又是乾隆皇帝的亲信臣子议论的,晓初晓迟两人虽和自己亲密,毕竟是福康安的儿子,无法真正交心……想起福康安来又是一阵踟蹰。眼前这双胞胎明明谁都知道是他跟个汉家女子、还是吃镖局子饭的乱搞生的,私行如此不谨,竟也没人敢在皇上面前提只字片语。按说这事皇上也不会一点风闻没有的,依旧把福康安当作亲信甚至子侄一般,近年来荣宠日盛,连自己在内这些儿子倒要靠后了,真是令人不忿……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早忘了自己是软磨硬泡说动了纪昀,要“独自在城里走走便回”,不觉间已是日暮时分,金红色的晚霞满天,身后则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出神间只觉得有人往腰上一碰,力道却不大,他回头看时,见个十来岁的娃子转身撒腿就跑。永琰情知不妙,在身上摸了一遍,果然荷包汗巾等随身之物全都被捞了去。他出来没带钱,这时心里不急,只是好气好笑,想了想还是跟着那娃子追了过去。
还没追到近前,忽见路边闪出一个身影拦住了那娃子。那娃子身形极为滑溜,正连扭带钻地想逃,却被那人一把攥住两只手,登时动弹不得。这时永琰也已赶到,见霞光亮亮地照着那人面上,竟是个绝色无双的少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嘴角边还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
“你敢叫一声,我掀了你的毛盖儿去,信不信?”那娃子刚要咧嘴叫嚷不依,少女便用单手捏着他手腕,另一只手指定了他,似笑非笑地道。那娃子瞪了瞪眼,少女立刻在他鼻子上一刮,“还不老实!”
那娃子死活挣扎不脱,又让少女骂得不敢哭叫,扁着嘴低下头去,随即被她全身上下搜过,把零碎之物都拿了出来,递到永琰跟前。
“这位公子,你看看少些什么没有。”
永琰走了一回西域,知道这西北边地的女孩子向来活泼,不大受礼法约束,也渐渐习惯了,只是看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女如此干脆利落,毫无扭捏羞怯之意,仍是愣了半天,才接过那些东西。跟着报之一笑:“其实也不值什么。这孩子必是受了大人指使的,若空手回去,反而不好交待。”
“哎哟,你这人心肠倒好,他偷你还偷出理来了?”少女噗哧一笑,歪头想了想,便从自己身边取了一串小钱出来,放在那娃子手里,然后松了手。“看在这公子的面上,我就日行一善,免了你今儿的打。”
那娃子仿佛不可置信地轮流看了看两人,忽然“呜”地哭了出来,扑地向两人磕了个头,就一溜烟地跑了。永琰缓缓叹了口气:“这也不是办法。这些偷儿想是成伙的,专一派这些小孩子来下手,咱们总不能一味助纣为虐。”
少女就像是才见到这个人似的,瞪着他看了半天,冷笑道:“你是官府的捕快?”
“我?当然不是。”永琰愣了一下,莫名其妙道,“姑娘何出此言?”
“嗯,看你这点子身手也不像,还没跑两步就喘了。”少女促狭地一翘嘴角,跟着白了他一眼,“我帮你捉贼,又听你的劝放那小孩一条生路,倒被你啰啰嗦嗦教训了一套!我又不认识你,还称起‘咱们’来了呢,真真好笑!——我跟你说,你要是捕快呢,趁早把这个什么盗伙打了,免得祸害百姓。要就是个路人呢,给我道声谢,各走各的。我没空听你的大道理!”
这一串话说得清脆爽利,配着少女一口纯正京腔,便如钢刀削萝卜一般,毫不拖泥带水。永琰一时听得怔了,缓了半天才明白话中之意,立时红了脸。他本不是怕见人的人,在这少女面前不知为何竟有些抹不开,讷讷的要说什么时,少女早笑着走了开去。
永琰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失落,望着那少女背影也不好叫,只得默默收拾失物。谁知眨眼间一只纤纤小手便伸到跟前,从自己掌中抢过一物,少女那清脆的嗓音也随之响起:“咦?你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人物年龄和历史事件时序已经彻底架空了,考据党勿拍orz
、第卅一章 南箕北有斗 牵牛不负轭
永琰一时间没听明白她话中意思,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少女那被晚霞映得金灿灿红通通的脸庞。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女脸庞,就像是熟透了的伊犁苹果、叶城石榴,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哎!哎!”少女用空着的一只手在永琰跟前晃着,“你怎么啦?我问问你,这令牌是哪儿来的?”
“什么令牌?”永琰这才猛省,咳嗽一声,强压下两颊发烧的感觉,看到少女手中握着的正是霍虹送给他那块带有羽毛图案的铜牌。“哦,你说这个,这是……”
“这是翠羽黄衫的令牌。虽然她早已离开回疆,但从天山之南一直到嘉峪关外,只要有回人居住的地方就会有她的故事流传。——看你这个样子,一定是不知道,是谁给你的?”
“是——一位朋友。”永琰想了想,还是咽下了霍虹的名字,跟着向少女上下打量一阵,“请问姑娘尊姓芳名?我听姑娘口音像是京城人氏,怎么会来到这里,还对回疆掌故如此熟悉?”
少女再次白了他一眼:“看你也像个大家公子,问人名字之前,不知道自己通名?你又不好好回答我的问话,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来历?”
永琰这几个月在西北边陲,耳朵里灌满的不是甘肃话就是回语,倒有八成听不懂,这时候听少女一口纯正乡音,倍感亲切,又是半天没明白话中之意。待到缓过神来不觉暗自好笑,倒也不在乎少女抢白,只是正正经经地一揖,道:“姑娘责的是。在下姓王,名琰,也是来自京师,听到姑娘口音不免欣喜,失礼勿怪。方才姑娘仗义援手,我还没有道谢,不如请姑娘——”
“好啊!”少女打断他的话笑道,“你不是要谢我吗?告诉我送你这令牌的人是谁,他现在在哪儿就行了。”
“姑娘……”永琰没想到这年方及笄的少女丝毫不理自己的邀请,像是主意打得颇定,任谁也扭转不得。他早习惯了旁人的顺从和赞同,乍听这样的回答,竟不知道如何应对。那少女看他张口结舌的样子,又是噗哧一笑。
“好啦,别姑娘长姑娘短的了。我叫若兰。”
永琰本拟按她报的名字叫上一声,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若兰”显然是个闺名,少女却不曾说出她的姓氏。即令是在他这种不怎么严格遵守汉人礼法的满洲贵族眼中,头一次见面就只说出小名的女孩子也是很大胆的,但看少女的神情却像是毫不在意,甚至理所当然。
“兰……姑娘……”永琰终于找到了一个折衷的称呼,后面的话就流利起来,“兰姑娘可是认得霍虹霍公子?”
“什么公子?我不认识。”少女若兰奇怪地挥了挥手,“我问你令牌是谁送的,你却问我什么公子!”
这下子永琰也糊涂起来:“这……这令牌正是霍虹送给我的。他说若有事要请回人帮助,只管给人看这个就是。”
若兰忍不住眨眨眼睛,突然间神情一喜:“咦?霍虹……霍虹!这人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总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就是寻常回人打扮。”
“是不是生得很俊,眉毛又细又长,大眼睛,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脸是瓜子脸,个头也很高——比你高三寸吧?”
永琰听她一连串形容的正是霍虹的面貌,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些酸意,只是淡淡点头道:“不错。兰姑娘是霍公子的——”
“我跟虹儿哥哥从小时候就认识了。”若兰也不害羞扭捏,立刻答道。永琰听出她话里意思,两人并没有血缘之亲,更是担忧,但若兰却不再看他,只是自己喃喃念着:“霍虹……他居然说……到底有什么事值得……真是没良心!”
“兰姑娘?”
若兰猛地抬头:“他现在去哪儿了?”
“说是……去辽东……找人……”不知怎么,永琰极不情愿就这么说出霍虹的去向。但他自幼所受教导从不曾容忍他有一句谎言,终究还是快速地说道,“他说有位义兄在辽东——”
“他去找胡大哥了!”若兰目光一亮,跟着又撅起嘴来,“哼!胡大哥,袁叔叔,谁不在他就想谁,眼面前儿的却看不见!”自己念叨了一阵,才长长呼出口气,向永琰敛衽一礼,“行啦,王公子,多谢你告知。我这就去辽东找他,总要把他押回家去才成。”
“哎,兰姑娘!”永琰不想她说走就走,一个单身女孩子,提起去关外之地竟没有丝毫犹豫惧怕,忙上前拦住了。踌躇着道,“这儿到辽东不远万里,兰姑娘一个人行走只怕多有不便……”
“嗐!有什么不便?大不了我改扮个男装,也就是了。”
永琰看她大大咧咧的,倒真有几分男孩子气,不由一笑:“你当这是说书唱戏呢?这是大清朝,男女发式不同,就算你戴个帽子,那些饭馆客栈伙计、还有沿路打劫的强盗谁不是老江湖?还能看不出来?”
“说得你也像老江湖似的——荷包都叫人扒了走!”若兰听着他故作老成相劝自己,忍不住嘴角一翘,顶了一句,跟着却换了认真的神情。“王公子,你说的有理,我也多谢你关心。往后我一路上必定小心在意。”
“你、你一定要——”永琰还没说完,无意中身形一转,眼角却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再细看时果然是纪昀匆匆走来,还不曾近前,晓初和晓迟也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扯着他道:“别过去别过去!少爷正跟个姑娘说话儿呢!”
永琰脸上一红,心想这两个孩子不晓得什么时候来的,竟暗中躲在一旁。又安慰自己一阵“我和兰姑娘又没有背人之处,怕他作甚”,才径直走了过去。纪昀也看见方才永琰还和那姑娘相谈甚密,就不多话,只躬身道:“少爷,天晚了,也该回去了。”
“嗯。”永琰回头看了看若兰,有点羞涩地一笑,“兰姑娘,左右今天是走不了了,我刚才说过要向姑娘道谢的,不如让我做个东道如何?”
晓初和晓迟早看出眉目来,仗着自家年纪小,一左一右上去拥着若兰,口口声声叫着“姐姐”不休。若兰看看他俩,又看看赶来的纪昀,突然抿嘴笑道:“好吧,就叨扰王公子了。”
永琰一行人落脚是在城中驿站,纪昀等听若兰称他“王公子”,知道是没亮身份,一边天南地北胡扯打马虎眼,一边把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着娇滴滴一副模样、说话行事又跟个男孩子般干净爽利的姑娘安顿下来。虽在西陲荒僻之地,但十五阿哥的身份说出去,那驿丞自然如捧了金牌令箭一般,弄来的弄不来的应季的不应季的菜蔬瓜果满满地摆了一桌子,便算是“王琰”对“兰姑娘”的“道谢”了。
若兰虽然伶俐,毕竟只十五岁,惊讶好奇之余被纪昀和晓初晓迟等人在旁有的没的不停扇风,只顾得听这“王公子”的家世买卖,也不及想其中有无蹊跷,席间倒是其乐融融,至晚方散。
永琰见若兰辞了回房,便也自己回去就寝,谁知一躺在床上立时清醒了许多,辗转半天,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只是想着那独自出门寻找青梅竹马的姑娘。他自然听出若兰那声“虹儿哥哥”有多少亲密,而她的自言自语似是在说霍虹与家人不睦,是以出走后只有她来找寻,甚至要不远万里跟到辽东去。永琰自知与若兰相识还不到半天时间,断不能跟她和霍虹的交情相比,可心头那股越来越明显的酸意却怎么也忍不住。他生于天家,历来少有得不到的东西,更不会有人对他不假辞色、甚至将父皇母妃之外别人位置摆在他之上的。这时看若兰待霍虹之意,简直恨不得当面问出“他哪点比我好”来,可是仔细想来若兰对自己又很亲切,并挑不出一点半点毛病。这位青年皇子还是头一回当真遇上“一见钟情”这种事,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翻来覆去,在床上折腾了半夜。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若兰也是静夜无眠,心心念念想的,却正是他假想的“情敌”霍虹。
刚朦胧要睡,似乎听外间值夜的晓初还是晓迟叫道:“是谁?”嗓音压得颇低,随即脚步声就向外去了。永琰不由纳闷,想驿站中还有贼不成,便披衣下地,走了出来。双胞胎还留了一人在外看顾,冲着他笑道:“吵醒少爷了?晓迟这小子就是性急,看见个黑影就跳出去了,未必有什么事,您还回去歇着——”
话音未落,屋外竟隐约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这下晓初也变了变神色,永琰淡淡一笑,推了他一把:“我在这里没有事,你快出去,别叫你兄弟吃了亏。”
晓初哪还等他第二句,立刻抽刀跳出门去。永琰心想自己护卫还都在驿站中,并不担忧,就转回身坐在桌旁等着消息。蓦地黑暗中寒光一闪,他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猛觉得一个冰凉的东西架到颈间,耳边就嗡的一声,春寒料峭之际出了一身冷汗。
“别动。”一个人声冷冷地道。永琰刚要转头,那刀锋就又往里推了推,“敢喊一声,不等人来,你就没命了。”
“你……你要什么?”永琰想了想,竟露出个微笑,“我身上可没有钱。你不让我叫人,我怎么——”
“哼,十五阿哥倒是聪明。”那声音似乎察觉了永琰十分细微的颤抖,就带上些得意,“只可惜我不要钱,是要你的命!”
“你是新月教的?汉话说得倒好。”永琰自知命悬一线,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