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棲梧[飞狐]-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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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人凤长长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见田归农已经停了呼吸。他想刀上留有毒血,不可不防,撕下一块衣襟裹在手上,才拿起那柄刀来。那刀颜色十分陈旧,连刀柄缠的金丝都褪了色,只有刀口隐约闪着寒光。翻过面看时,刀身上镌着两行字,写的是“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果然是当年闯王李自成起义时所定下的军令。遥想当年先祖英烈,跟随李自成东征西讨,只为求百姓安康,天下再无饥寒困窘,谁知后辈子孙中有人堕落至此。他再次沉重地一叹,收了军刀,转身离去。
苏卿带着程灵素和苗若兰一直等在京师的丐帮分舵中。情知这个时候自己帮不上忙,只得强压着心中忧急,陪两个女孩说话解闷。不一时倒是无尘和赵半山率先归来,无尘一脸不耐烦,只是骂田归农太过狡猾,见事不妙立即溜了。又见陆菲青不在,正一长一短问时,李沅芷等人也撞进门来。几个人见她半身是血,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接住了询问。袁不邪跟在后面,只是默默地将手中抱的人放在一旁,袁紫衣便跟过去跪在地上,似乎眼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人。
苏卿一愣,走过去看那人时,觉得有三分面熟,想了想才低声道:“张……张大人?”
袁不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走过去和李沅芷一起察看陆菲青伤势。苏卿看袁紫衣一直怔怔地抚着尸身,想她从小没有父亲,难得张召重和她有这样渊源,也怨不得她伤心,就蹲下身去抱着她肩头。袁紫衣身子一颤,终于回头扑在苏卿怀里大哭起来。
程灵素只是忙着取过药箱,先试了陆菲青呼吸腕脉,才细看肩头剑伤,跟着止血换药包扎,又从药箱中找已配好的内伤药给陆菲青服下,半晌方直起身出了口气。
“陆前辈功力深厚,内伤不算太重,这药连服十日,就可以自行运功了。”
李沅芷刚放下心来,见陆菲青微微睁眼,忙凑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听他低低问道:“三弟……”李沅芷回头看了一眼袁紫衣,就轻轻一摇头。陆菲青闭上了眼睛,一滴泪却从眼角滑了下去。
苏卿突然抬头看着袁不邪。袁不邪会意,刚转身出门,就看见陈家洛架着胡斐进了院中,忙迎上去道:“小胡怎么了?”
陈家洛不及答话,匆匆带人进屋,叫了一声“灵儿”。
“爹爹?”程灵素看着他脸色刚一皱眉,马上见到了胡斐的样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胡大哥——”
“是中了毒,伤在手背,服过你的七心丹了。”陈家洛说完就按住程灵素的肩膀,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灵儿,沉住气,这里只有你能救小胡。”
程灵素望着陈家洛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爹爹,你——”
“我没事。”陈家洛转身抓住袁不邪的手臂,“跟我去接应苗大哥。”袁不邪答应一声,刚随他出来,就觉得手臂上猛然沉重起来,听他微弱的声音在耳边道:“野猴子,扶我一把……”
袁不邪吃了一惊,连忙抱住他倾倒下去的身体,急急呼唤。突然间一双手从身后过来,从另一侧扶住了陈家洛。
“苗大哥——”
苗人凤并不说话,只是架着陈家洛走回屋内。程灵素早听见动静,忙叫他们将陈家洛身子放平,伏在胸前听了一阵,再抬头时已满脸沉重担忧的神色。
“灵儿……”陈家洛忽然轻轻地开口,“你……去看小胡吧……”
“爹爹!”程灵素刚叫了一声,见他猛然咳嗽起来,跟着口中涌出鲜血,急急对袁不邪道,“按住他,别让他移动。口里的血吸出来,免得呛进气管里去。”看袁不邪不解,便自己俯下身去,从陈家洛口中吸出一口血,吐在地上。袁不邪点了点头,依样施为。程灵素便回身又去看胡斐。
“灵儿,”苗人凤取出那把闯王军刀递过去,“这是伤小胡的刀。”
程灵素接过,向刀刃上嗅了嗅,又从药箱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在上面洒了两滴药水,就废然摇了摇头:“鹤顶红,孔雀胆,断肠草——这三种有其一,已是不可解的剧毒了。”
“那、那小胡还……有没有救?”
“我……我不知道……”程灵素看了看昏迷的胡斐,又转头看了看陈家洛,眼中渐渐涌上泪水,只是茫然地摇着头,“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灵儿!”程灵素愣愣地看着苏卿走了过来,正想扑到她怀里哭泣,却猛然间被一个耳光打在脸上。众人都吓了一跳,见苏卿用力抓着程灵素的肩头,一字字缓缓道:“你还是不是药王的弟子?”
“可是……爹爹,还有胡大哥……”
“你不能两个都救,就只救一个。”苏卿直视着她的眼睛,“你选哪一个,都没有人怪你。两个都救不了,也没有人怪你。就算怪你,也是应该的,但你是大夫,你手上不可能没有人命。”
程灵素用力咬住了嘴唇,片刻工夫泪水已不再流,跟着眼中现出坚毅的神情:“苏阿姨,你去把我药箱里的工具拿出来,点起药灯。红色盒子里的药取一包用水调开,给爹爹灌下去。再叫人烧开水备用,越多越好。”
“好!”苏卿握了一下她手,转身招呼众人一同准备。程灵素则走到胡斐身边,先看了他眼睑口腔颜色,静静向苗人凤道:“苗伯伯,你把胡大哥的这条手臂砍断——”
“什么?”
“在手肘下方就可以。出剑快,伤口平整,就容易处理。”程灵素像是没有看到苗人凤几欲喷火的目光,自己回身取过绷带药瓶,又把一块干净手绢垫在胡斐牙齿中间,便道,“动手吧。”
苗人凤明知“毒蛇啮手,壮士断腕”的道理,但眼前这少年是自己苦苦寻找了十八年的故人之子,心里早待他像自己亲生儿子一般,如今怎能忍心生生截断他一条手臂!还要犹豫时,听程灵素厉声叫道:“动手!”一咬牙挥剑劈下,胡斐右边小臂应声而断,略带黯淡的血水呼地涌了出来。
程灵素出手如飞,几条绷带迅速捆住了伤口上方,见血流渐缓,又敷以伤药,才密密包扎起来。处理完毕,再取了一枚克制毒性的药丸喂进胡斐口中,便轻轻喘了口气。
胡斐一直昏昏沉沉的,这时毒血流出,倒清醒了许多,睁开眼来望着程灵素笑道:“二妹,你叫陈叔叔什么?”
程灵素一边试着他呼吸脉搏,又找强心补血的药丸给他含了,一边低声道:“陈叔叔认了我做女儿。苏阿姨还百般不高兴呢,说我小时候是管她叫娘的,倒莫名其妙让陈叔叔……爹爹给抢去了。”
胡斐哈哈一笑:“那就好。我的妹子有这么多人疼着,我就放心了。”
“别说话。”程灵素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便站起身来,“苗伯伯帮忙看着他,不要移动,不要运功,总之加速血行的事都不要做。这里的药丸每半个时辰给他服一丸,可以压住体内余毒。我给爹爹治伤大约要三个时辰,回来再为大哥施针驱毒。”
苏卿等人这时已在陈家洛身边,见她过来却谁也没说话。程灵素翻开陈家洛的眼皮察看,又取银针在他手心一刺,见并无反应,知道麻药已经生效,便在水盆中净了手,拿起银刀来在药灯上烧过,缓缓道:“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有史以来最长的一章……
话说我知道罗琳给小天狼星发便当的时候会哭,问题是你们听说过有谁给反派发便当的时候也哭吗……
当然我不是指小田掌门,我希望他死得更二逼一点23333333
、第廿七章 思君令人老 岁月忽已晚
苏卿知道这事太过惊世骇俗,常人怕是帮不上忙,早叫人用帐子隔了一道,只有自己和袁不邪留了下来,都净了手在旁静候。程灵素再不开口,仿佛眼中已看不见人,垂眉敛目,毫不犹豫地行刀下去。袁不邪几乎要叫出声来,忙紧紧闭了嘴唇,两眼只是盯着她的刀锋。苏卿其实心里也害怕得紧,这时就不低头注视,只望着程灵素明净如水的目光,想从她眉宇间得知这手术的进展。
这帐内周围点了无数烛灯,照得里面通明一片,帐外的人便看见他们三个人影映在帐上,却无法看清动作如何,里面又是什么样的情况,空自忧心如焚。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苏卿只见程灵素眼波微动,像是闪出一丝喜悦,终于忍不住脱口道:“怎么样?”
“给我擦汗。”程灵素停了动作,低声道。苏卿忙用帕子拭了她额头汗珠,这才见她右手缓缓抬起,手中钳子上正夹着一颗裹满了鲜血的铅弹。苏卿和袁不邪同时欣喜地“啊”了一声,程灵素却只是静静放下钳子,取过钢针丝线,就像做针黹似的细细用起功来。袁不邪在旁看她十指翻飞,烛光下钢针闪亮,丝线却细得几乎看不见,她却像胸有成竹一般毫不滞涩,只觉得天孙织女也没有这样灵巧。然而这样缝合又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告完毕。程灵素放下手中工具,用生白布轻轻盖上陈家洛胸前创口,才呼出一口气,再翻他眼睑,察看他呼吸脉搏,终于抬头一笑道:“没有大碍了。麻药药性再有半个时辰便过,小心别让他移动身子。这六个时辰里不能喝水,过了今夜就无妨了。”
说完正转身要走出帐外,忽然脚下一软,险些摔了下去。苏卿一把搀住了,便冲外叫道:“参汤!”
苗人凤忙端了备好的参汤过来,程灵素也不客气,就着他手一气灌下,低声道:“胡大哥情形怎么样?”
“神智倒还清醒,只是说全身麻木,一点也动不得。”
“这三种剧毒毒性太烈,就算已经去了九成,但肌肉还是要麻痹上四五个时辰。”程灵素点头道,说着便往前走。苏卿看她还是脚步虚浮,索性伸手臂环住了她腰间,半扶半抱地把她带到胡斐身前。
程灵素俯下身察看片刻,一回头见苏卿已递过药箱来,就微微一笑示意。随即取了银针,一一刺入胡斐周身穴道之中。过了有盏茶时分,胡斐突然咳嗽起来,作势欲呕。程灵素扶着他侧过身体,让他吐出脏腑内毒血,又用水仔细冲刷他口腔。胡斐“噗”地吐出水来,跟着笑道:“二妹,你这本事,何止称作药王,就是叫医圣也不为过。”
“毒还没去尽,就有这许多话说。”程灵素脸上一红,眼光却闪避开去,又取一枚银针蘸了毒血细看,忽然“呀”的一声惊叫。
“怎么?”苏卿见她几乎立足不稳,忙从后面扶住了。程灵素却凄然摇头:“百密一疏。我只道那刀上混合的是三种剧毒,不想却漏了这一样——终究无法可解。”
胡斐哈哈一笑:“二妹,你也别想太多,这是我命数如此,你是药王,不是阎王,管不到这么宽。好歹我家大仇已报,你也有人照顾,我再没什么挂心的事了。”
“大哥,你、你——”程灵素再也说不下去,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苏卿用力抱了下她,低声道:“是什么毒,连你也无能为力?”
“是……碧蚕蛊。”
苏卿猛地颤抖了一下,想起自己身中这蛊毒时的苦楚,手指一下子变得冰凉。半天才问道:“这么说,小胡也是要到三年之后发作?”
见程灵素缓缓点头,胡斐又再开心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我还赚了三年!二妹,你伤心什么?人生在世,还能有几个三年?”
“应该还不止三年。”苏卿定了定神,转向程灵素道,“我记得爹爹当年已制出了克制碧蚕蛊的药物?”
“生生造化丹。每年服用可以抑制蛊虫苏醒,再佐以其他药物,大概……大概能拖到九年头上,药性才会失效。”程灵素点了点头,却马上又摇了摇头,“可是九年……九年……大哥正值青春,又身强体健,寿数岂是九年所限!我……我……”
“哈哈,二妹,你糊涂啦?这九年之中,你难道不会再研究彻底解毒驱蛊的药物么?”
“小胡说的是!”苗人凤率先击掌道,“如此豁达,洞明生死,不愧是胡一刀之子!——灵儿,你师父在世时就对这碧蚕蛊贯注了多年心力,你不想超越他之上,一举攻破这难关?就算不成,小胡也说了,人生能有几个九年?他要是想干一番事业,不需九年,自有建树。要是庸庸碌碌,空活百年,又有什么意思?”
“我……这……”
“灵儿,”苏卿忽然凑到程灵素耳边低声道,“你可不准动别的念头!把胡大哥的蛊毒转到你自己身上,你以为他这一生还能快乐得起来吗?”
“苏阿姨!”程灵素身子一颤,只叫了这么一声,又听苏卿道:“你若为了自己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你,就想用这种方法叫他一辈子记着你,那你就枉为药王弟子,枉为医者了。”
“是,苏阿姨。”程灵素缓缓地、却十分用力地点了下头,又转目望着苗人凤和胡斐,“苗伯伯,胡大哥——我、我懂了。”忍了许久的眼泪这时慢慢流了下来,但她却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
袁不邪一直在帐子里盯着陈家洛,对外面的事都充耳不闻。不知道过了多久,见陈家洛眉头微动,跟着睁开眼来,连忙按住了他肩头。听他还沙哑着声音问“小胡怎么样”,便低声道:“你放心,有灵姑娘在,没有解不了的毒。”这时才看到他嘴唇上有残留的血痕,找干净帕子蘸湿了为他擦拭。
陈家洛眨了眨眼,便看到袁不邪左手断了半截的末两根手指,轻轻叹了口气:“心砚,我这个当哥哥的,一直也没好好照顾你。”
“哦,好啊!”袁不邪笑道,“打今儿起我就赖上你了。看你还敢把我丢下!”
“嗯。”陈家洛答应着,只觉得神智又昏沉起来,喃喃道,“我要是……有个什么……你带我回天山……我……好想师父……”
“别胡说八道!”袁不邪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有本事,就把这话当面跟师父说一遍,看师父不打断你的腿!”
“打通堂嘛……”陈家洛的唇角浮现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有你陪绑,我……我怕什么……”
袁不邪看他不再出声,吃了一惊,探他呼吸却悠长平稳,想是沉沉睡去,这才放下心来。
福康安自掌门人大会后一番京城大索,意欲把扰乱大会的袁不邪、胡斐等人全部捉拿归案,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