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萧萧-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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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般轻缓温润的声音,让萧亦然不禁侧目,惊讶于一向言辞犀利、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力挽狂澜的苏丞相,竟也能如此小心翼翼、精心的如呵护像世间最柔嫩易折的花朵般,珍爱一个人。为了那个人,他可以卑躬、可以屈膝,甚至可以展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去乞求、去讨好。
因为,那是他视如生命,且重于生命的人!
苏丞相脸上的深情缱绻的微笑和潺潺流水般柔和的嗓音,瞬间刺痛了萧亦然的心,眼前一片朦胧,浮光流影。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细心呵护怀中的挚爱,生怕她受到一丝委屈和伤害。而如今……
物是人非,梦碎情逝,心死成灰,一切皆无。
良久,纱帐内才幽幽传出风一吹就会散去的轻声应答。
苏丞相撩开纱帐,慢慢扶起床上的人,温柔地道:“如烟,你看谁来看你了。”
苏夫人在苏丞相的帮助下慢慢坐了起来,斜靠在身后柔软的被子上,她缓缓地转过头望向站在内室门外的人影,目光由疑惑惊讶到怨恨冷漠,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透明。
苏丞相担忧地轻握夫人青瘦的双手,柔声哄道:“看,皇上……带明儿来看你了。”
“明儿……”看见明儿,苏夫人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萧亦然赶紧接道:“是,朕带明儿来给二老陪罪了。”
话音刚落竟霍然跪在门外,并重重磕下一头,快得让苏丞相来不及阻止。
“皇上,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这太折煞我们了!”
萧亦然拒绝苏丞相的搀扶,“不,这是您二老应得的。是朕愧对你们,愧对……雪儿!”
听到爱女的乳名,苏夫人再难掩心中疾苦,轻声泣哭,“太迟了,皇上……雪儿……已经不在了!”
苏丞相见夫人手捂胸口吃力地喘息,再顾不得皇上,忙回身帮夫人理顺气息、柔声安慰。
萧亦然却借此机会膝行入内,又迅速脱去外袍,露出白色内衫和紧紧绑于背上长约二尺的紫金藤条。
紫金藤条比起一般的藤条不同,它的材质除了一些极为坚韧的藤蔓以外,还混有上等紫金锻造成的丝,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只需抽打三下便可见血。
萧亦然没有一丝停顿地将其取下,双手举到二老面前,神色坦然,“苏丞相、苏夫人,是我对不起雪儿,辜负了雪儿的深情……求你们将所有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吧,千万别气坏了身体。雪儿最是孝顺了,她……泉下有知定会难过的。”
苏夫人背过身去,任泪水滑落。
对于爱女的无辜惨死,她无法不怨,无法不恨!
可面对如此卑躬屈膝,甚至负荆请罪的皇上,本就宽厚仁爱的苏夫人不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再去责打不比她少痛半分的萧亦然。
孩子你可以瞑目了,他是爱你的,他知道错了!
苏丞相一边安抚夫人,一边淡淡地道:“皇上,你的伤还没好吧……快请起来吧。唉!你的诚意我们已经看到了,你的心情我们也能理解,只是……雪儿已经不在了,现在说什么、做什么也于事无补……”
突然,外面一阵喧哗打断了苏丞相的话。一个丫头打扮的人冲进屋中,夺过萧亦然手中的藤条高高举起,“你们不敢得罪皇上,我敢!你们不敢打他,我来打!”
萧亦然在看清来人之后,先是一怔而后放松身体没有任何躲避和反抗,任那丫头劈头盖脸如潮水般的疯狂抽打!
转瞬间,那丫头便已抽打了十余下!
萧亦然身上本就未愈的伤口齐齐崩裂,鲜血汹涌而出,瞬间在他白色的衣衫上晕开大朵大朵的红花,豆大的汗珠也不断从额际滚落。而萧亦然仅仅只是用染血的双臂,伤痕累累的身躯仔细护住怀中的孩子,严严实实的,不让他有丝毫的损伤。
太过震惊的苏丞相终于回过神来,急忙出言喝止,“蝶语,你疯了么?!快退下!”
原来,那丫头竟是苏若雪的贴身侍女,苏府的陪嫁婢女——蝶语。
“啪——!”
蝶语挥臂再次狠狠抽了一下后,转过身悲戚哭喊:“丞相、夫人……你们不知道小姐为了皇上都遭了什么罪!那简直不是人能承受的!今天,奴婢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小姐讨回公道!”言毕继续泄愤似的狠厉鞭打。
萧亦然咬紧牙关强忍蔓延至全身火烧火燎的剧痛,勉力挺直不由自主轻微颤抖的脊背,与闻言急切转过身双眼红肿的苏夫人,及同样愕然不解的苏丞相,三人齐声问道:“怎么回事?”
蝶语终于停下动作,惨然一笑,直直地、嘲讽地看着萧亦然,“你想知道?好,我就告诉你,你仔细听好了!”
原来,在苏若雪怀孕七个月时,也正是李岚风出征边境萧亦然夜宿御书房之时。
苏若雪因怀孕初期身心受陨,虽经多方调养但又因长期束腹及那次的罚跪险些流产而功亏一篑,院使及赵御医曾多次断言其会早产。
这对苏若雪无异于是晴天霹雳,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在那次陪萧亦然送李岚风出征后,又强撑着独自回到寝宫才昏厥过去,经赵御医全力抢救清醒后,她支开蝶语和司徒影,半是恳求半是胁迫,终逼问出不但能防止早产更可延长产期的方法。
恰巧萧亦然之后怕影响苏若雪休息而夜夜留宿御书房,这令苦思如何能秘密进行原定计划并瞒住萧亦然的苏若雪顿时松了口气。
于是,她便让赵御医在萧亦然离开后到寝宫为其施针一个时辰,接着再由司徒影为其运功一个时辰。整整一夜的时间,她都在这种犹如万箭穿心、烈火焚身的痛苦中煎熬。
她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薄唇紧抿,却从不叫一声苦,吭一声疼,直到天将亮萧亦然回来时,才堪堪脱力昏睡过去。
而白日里,只要萧亦然在,苏若雪都尽可能打起精神,总是笑语盈盈,眼中是无怨无悔缱绻深情的爱意!
从那以后,苏若雪日日如此,从无间断,直到李岚风凯旋的前一晚……
萧亦然低垂的眼帘微微颤动,隐隐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水渍,心中更是酸楚、悔恨!
难怪那时雪儿不但明显清瘦下来,还异常虚弱憔悴。可恨自己当时虽直觉有异,却并未深究,傻傻地信她所言,以为是孕期的正常情况。
自己当真愚不可及、无可救药!不该相信的时候,全盘信赖。该相信的时候,却吝啬的不肯施与一点点的信任!
“唔……”
蝶语每说一句便狠抽一下,萧亦然终是忍不住身体剧震,泄出一丝呻吟。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我可还没说完呢!”
萧亦然深吸口气,勉强稳住声音,“我没事,请继续。”
蝶语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轻蔑讽刺,握紧手中藤条,大力挥出——
小姐,你的委屈、你的悲伤、你的怨恨,由蝶语为你一一讨回来!
在如暴风骤雨的抽打下,蝶语再次讲述令所有人震惊心痛的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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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41章 负荆请罪,方知卿心(下)
原来;苏若雪产后月余就因身体过度耗损而无力自行产奶;但苏若雪身为人母却无比渴望能亲自喂养爱子;遂她又找来赵御医利用做月子期间;在每日萧亦然上朝离开后;瞒着他然用尽办法催奶。
他们试过针刺;即用金针刺遍全身各大穴位。
当赵御医颤着手捏着烧红的金针移到那两株挺立丰盈的缨红上时,还是犹豫着抬头确认。
而每次苏若雪都只是轻轻一笑,微一点头,眸中是不可动摇的坚定和执着。
当金针一寸寸深深刺入时;苏若雪虽极力忍耐;仍不由闷哼一声;柳眉紧皱;黄豆大小的汗珠顷刻间雨点般滑落脸颊。随着金针的捻压转动,苏若雪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抽搐,就连紧抿的双唇也渐渐变得苍白,微微颤动。
他们还试过药草毒物,即是让苏若雪浸泡在铺满各种药草的浴桶中,用烈火蒸煮熏烫。或是让苏若雪坐在放满各种毒物,如毒蝎、毒蚁等,只能露出头部的封闭器具中,任那些喂过特殊药物的毒物啃噬她的皮肉,吸食她的血液。
这些药草毒物,时而让她如坠冰窖,彻骨寒冷。时而让她如陷火海,烈焰焚身。脸色青青白白,柔弱的娇躯一会儿寒如冰块,一会儿热如烙铁。紫黑红肿的双唇咬的死紧,甚至脸部的表情都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但即使如此,她也从未吭过一声,更从未想过放弃!只一再强调,她没事,她很好,她还可以承受更多……
然,令人失望的是,不管他们用了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方法,可结果却收效甚微,而苏若雪也在这种不计后果的折腾下渐渐油尽灯枯……
每一次的喂奶都要先狠狠揉搓早已千疮百孔、红肿青紫的胸部,直到力气用尽再也按不动方才罢手。而整个过程苏若雪仿佛不知道疼似的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如若不是额上浸出的涔涔冷汗,还真以为受此折磨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尽管如此,苏若雪每一次能挤出的乳汁仍是不多,她看着孩子因吃不饱而委屈地哭闹,整个心如被人握在手中狠狠地揉捏,痛得她红了眼眶更加发狠地挤压双乳,直到榨出最后一滴奶水,直到殷红的液体丝丝流出,直到司徒影再看不下去强行拉开那双正在自虐的细腕……
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溢出她的眼眶,一滴滴,一串串,光彩夺目,璨如明珠,却无端地令人心酸。
苏若雪很少流泪,但是那次她哭了,没有避讳他们,没有任何形象的,那是几近崩溃、绝望的泪水!
最终,苏若雪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命司徒影回寒莲宫向师父求助。
她不奢望天长地久的幸福,不为重拾往日的健康,只求能在剖心依恋、刻骨深爱的一大一小身边,哪怕多停留一刻、一秒……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有段时间小姐总是能找出各种理由不让你近身了吧?之后司徒影又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了一个月?而小姐又为什么要隐瞒不告诉你了吧?”
“哼,她怕你看见她满身伤痕,心疼愧疚!她更怕你知道她命不久矣,无法承受!哦,对了,还有你指责她说谎的事。你说对了,她早就知道乐瑶小姐常常借打听李将军的机会接近你,但那是我和司徒影为小姐不平一早就告诉她的!我们本来还曾劝小姐与你理论、争宠,你知道小姐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蝶语似想到当时的情景,顿了一下后,眼中恨意更盛,对着萧亦然冷冷的、一字一顿地道:“只有三个字‘我信他!’”
“噗!”
萧亦然再也忍不住,侧过头喷出一口血,胸口剧烈地起伏,脸色也由苍白变得通红发紫,好似喘不过气一般。他一手抱紧身前的明儿,一手支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稳住摇摇欲坠不停颤抖的身体。
“哇——呜哇——!”
虽然萧亦然已尽量避开孩子,但还是有部分血液溅到孩子的脸上,于是用昨晚早已哭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哭喊,令闻者心痛,见者断肠。
“明儿!”
苏夫人心疼不已,在苏丞相的搀扶下急忙下床踉跄地从萧亦然手中接过孩子。看着孩子哭红的小脸,眼泪夺眶而出。一边轻拍孩子的后背,一边晃动手臂柔声轻哄。
“老爷……你看明儿多像幼时的雪儿……”
“如烟……”
苏丞相搂过夫人,执起袖子轻拭她脸颊滑落的泪水。他闭了闭眼,再抬头时隐去所有悲伤,只余一片肃然,“蝶语,够了……管家,送她回房!”
“是。”
一直躲在门外的管家,闻言赶紧冲了进去,一把拽住蝶语的左腕,含泪劝道:“快回房吧!别再闹了……”
“不!我不走!”
被管家拉住的蝶语使出浑身的力气,高高扬起右手紧握的藤条重重挥下——
“啪——!”以坚韧著称的紫金藤条竟应声断裂,让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一时无法反应。
“呃——唔……” 萧亦然闷哼一声,背上的白衣从右肩背至左后腰立时现出三指余宽、深深凹陷进去的血沟!不用看也猜得到,薄衫里定是又多出一道皮开肉绽、狰狞恐怖的伤痕。
深入骨髓的尖锐痛楚使萧亦然身体剧烈抖动,几欲倒地!
他急忙从枯竭如一潭死水的丹田内强提一口真气,全部凝聚于右臂以撑住身体,不至更加狼狈。
蝶语犹不死心再次挥起手中藕断丝连的藤条欲再次挥下,吓出一身冷汗的管家强忍住脑中眩晕迅速扯过蝶语,“嗖!”的一下就冲出屋外。
人的潜力果然是巨大而无限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居然能挥断藤条,一个年近半百的管家竟能健步如飞。
“皇上!”
差点停了心跳的苏丞相急忙上前欲扶起萧亦然,却遭到了拒绝。
萧亦然虚弱地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苏夫人。此时苏夫人和明儿都因刚才的响声惊呆了。萧亦然喘着粗气,勉强跪直身体,声音虚弱的若有似无,“谢谢……你们收留……蝶语。这段时间,我……很多……事情都忽略了。雪儿……如果知道……更加不会原谅我了吧……”煞白的脸上冷汗涔涔,染血的嘴角挂着一抹苦涩的笑容。
喘息了一阵,萧亦然诚恳地道:“你们也别责怪蝶语……她能如此为雪儿着想,我很欣慰,也很感激。我……欠雪儿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嘴边的苦涩再次扩大,“只这几下,哪里能偿还我欠雪儿的万分之一……”
苏氏夫妇正不知说些什么,突见萧亦然敛了情绪,郑重地道:“其实我这次来除了请罪,还有一事相求。”他深深看了一眼明儿,眸中的心痛不舍清晰可见,“我……希望你们能代我照顾明儿。宫中实在太过复杂多变,我怕会顾及不周使明儿受到伤害。这是我,也是……雪儿最不愿看到的。而且有明儿陪在二老身边,我想九泉之下的雪儿也会高兴的……”
苏夫人抱紧怀中苏若雪唯一留给他们的孙子,哽咽地道:“好……明儿就留在我们身边吧。你……走吧。”
十日前,苏丞相与她说过萧亦然在当年雪儿受刑的地方自领刑罚,那时她虽震惊但也觉得这是他欠雪儿的,是他应得的。但当今日,她亲眼所见萧亦然放下九五之尊,血淋淋的忏悔,她才终于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