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三部) 卫风(水遥、卫风无月)-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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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龙成天之间奇异的关系,不像朋友,不像情人,不像兄弟……
说不上来,总之一切都乱了。
一壶茶,一炉香。
明宇坐在矮几的另一边,因这屋里暖和,只穿了一件单衣,外面的夹袍亦是单薄。
我给他斟上热茶:「你也够可以的。虽然立了春,风却还冷得像刀子。你就穿这么少,披一件斗篷怎么御寒?」
他只是浅笑,执起我的手看了看,说道:「你也太能吃苦了。手指都打起泡来。」
我抽回手笑笑:「这也没什么,茧子磨硬就好了。你这些天怎么样?我听小陈说你病了,大半个月没出屋子。请太医看过没有?吃什么药?」
他含笑不语。
我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实在是欠打:「这才能下地,又穿这么少……」
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你请我来喝茶,外面这么吵已经是过分。居然你自己也聒噪不休,还让不让人静心喝茶了?」
我赔笑:「好好,我不说。不过,回来你那件披风真不能再穿了。」
能让我这么低声下气,明宇应该自得才是,连龙成天面前我都不曾这么小心。
他拿了我本书翻看,热茶的水气升腾弥漫在我和他之间。
外面仍然扰攘,里头却是一室安谧。
明宇眼睛不离书页,一手慢慢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无论是姿态、容貌、气息,都堪可入画。
真想长叹一声。龙成天真是没眼光,要是他先遇到了明宇,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才应该站在这权力的顶巅吧。我……
不过是他正好碰到的一个小角色。
不过,明宇比我幸运。五年之期一满,他就可以出宫去,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呢?
他杯里的茶又下去大半,我再替他斟上。明宇坦然受之,并不觉得我给他斟茶有什么不对,就像我们还是原来的明宇和白风一样。
小陈捧了文牒进来,一声不响放在案上,打个躬又退出去。我认命地坐直身,拿起笔来,翻开簿本来看。
明宇看我一眼,眉梢眼角尽是一股温和的嘲笑之意。「你这哪里是做皇后,分明是做苦役。」
我苦笑:「谁说不是。」
他不再说话,伸手过来,袖子向上卷了一卷,替我研磨。
他的手指柔白晶莹,被墨条一衬,像美玉般剔透。我愣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写字。
明宇是太消瘦了,因为常常抱病不见阳光,肌肤白得几无血色。
我把那一迭书札批了一半,明宇不知道何时伏在桌畔,沉沉睡着了。他形容清减,想必病中苦楚寂寞,我多想能照顾他,就像以前一样,可是我所能做的,不过是遣人问讯,送些医药。在这里陪伴我他恐怕也是很无聊。
我拿一旁的貂皮斗篷给他披在肩上,顺手揭起香炉顶盖,拨了拨里面的炭块。
明宇,我希望你可以平安出宫,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你身上有许多的谜团,我并不是不想知道,但是与那些事情比起来,你的心愿更为重要。
我但愿你快乐,那我也会快乐。
龙成天很晚也没有回来,我沐浴后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然后熄灯就寝。他直至深夜方归,一身肃杀冷厉的气息。我被凉意惊醒,模糊看到他脸色极不好。
他的神情怪,比不上动作。
解衣上床,我自动向里挪挪让他位置。他却将手抄到颈后,拉起我来狂烈索吻。
我来不及反应是推开他还是做什么别的,手僵硬地撑在他胸口,唇上灼痛,嘴里尝到了甜腥的味道。
他怎么了?在哪儿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一瞬间,头脑回复清明,我正要手上加力推开他,他却猛然松开了手,退开身。
和到来时一样突兀的结束,这么一个充满暴烈意味的亲吻。
我还怔着没回神,他脸朝外语气平淡的说:「睡吧。」
被他这样一扰,我辗转反侧,下半夜都没有睡实。
不对头。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不稳。这个人一向沉稳如山岳,怎么今天会有这样失态的言行?
明明是睡不着,又不敢弄太大动静。
四更天打个了盹,可一睁眼,身边空空,龙成天不知道何时已经起身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闷闷的、懒懒的,是要出什么事了么?
外面又起了风,雪片一片一片如鹅毛般大小。我坐在窗下,小陈说了三次要我关窗,我都没有理会。等第四次再来人,却换女尚宫来了。她行完礼,二话不说上来就把窗户关上了。我对她们这一手最没辙,只好抱以苦笑。
屋里温暖却窒闷,外面阴寒,但却有一丝生气。
低下头再看簿子,不知道为什么却心浮气躁起来,半天没翻一页。
明宇屋里……够暖么?虽然前些日子送了精炭铜炉,暖被裘衣,但还是有些挂心。
外头极静,习惯了平时的扰攘,竟然觉得耳朵里静得极不舒服。
好像能听到幽冥空语。
其实,是心中不定。
明明是风声,我却如此不安。拉起一边椅上的裘衣,我迈步向外走。外面厅里也没有人候着,应该都在耳房和偏厅,大雪
纷飞,更无一人出户。
我踏上软底毡靴,独自一人出了宣德宫的角门。
天地间全是一片迷蒙飞雪,上不见天,远不见山。脚踏在雪上,一步一个清晰的足印,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人心里舒畅平和。
好久没有平心静气的这样一个人待着。身边总是有人环绕,一张一张谦卑恭敬的面孔,那种似是而非的笑容,不真诚,不热情,只是礼节。
我仰面朝天,大雪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我不想在这天地间迷失方向。
我要的,一直都未改变过。
尊严,自由。
如果不奢侈的话,还想要快乐。
现在的地位,说尊严,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自由,做什么事情,连皇帝也不过问。
可是这一切就像这大雪,现在的确纷纷扬扬,足以遮天蔽日,但是太阳出来之后,一切尽化为乌有。
我不想在这虚幻的雪中迷失方向。
不想,不愿,不想。
三年,皇帝为什么会说那三年,我想过无数次。有可能,三年后,我会沉迷于现在的一切,不想离开;也许,我已经身死,自然也不会离开;还有,皇帝或许会掌握我的什么弱点,让我离不开,甚至无法将离开二字说出口。
我低头看看脚下,又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一行清晰的脚印,蜿蜒而行。
龙成天,你有顶尖的权势,有无双的手段。我却还是可以看清自己是谁。
大雪仍是纷纷的落下,将我的足迹渐渐又填上新雪。
不辨方向,我一直向前走。
我走了半晌,看看四周,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史阁来。院子里空空的,该班的侍卫不知去向,想是躲懒去了。
只来过一次的地方,莫名的怀念它。
架上一本本的书散发着好闻的油墨香,正因为雪天的阴冷,那味道显得更加明晰。
我没什么想找的书,只是顺手抽一本出来看。
这里更加安静,能听到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摸到了一本游记,恰翻到一页是讲到海滨,我大感兴味,久在北地又困在深宫,我早忘了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是多么的让人心旷神怡。
把斗篷裹一裹,坐在屋角的小椅上,翻着看起来。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大雪竟然全变成了火焰,一片雪变为一朵跳动的黑红色,纷纷扬扬漫天洒落,烫得脸上生疼,热汗涔涔而下。
胸口闷得厉害,手上剧痛,我一下子张开了眼。
红,满眼都是耀眼的火。
不是梦!文史阁起火了!
我大惊想要站起来,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将我按着伏下:「别起来,烟能呛死你!」
我一惊比发现起火更甚!明宇!
身体酸麻绵软,一点力气也没有,肩膀被他架了向墙边拖。
火势极高,一排排的架子都已经起火,书册易燃,而木架也已经被烧得变了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我急切地问。
明宇一手扶我掖下,一手绕过胸口,动作极快将我拖至墙边。
眼前忽然一花,最近的那书架带着熊熊火苗从中断折,颓然塌了下来。
明宇的手平平推了出去,劲风过处,那大半截沉重*的书架竟然改变了方向,往后倒去。缓了这么一缓的工夫,明宇拖着我的那手用力回带,我的惊呼被大火掩盖,脚下突然一空,两个人一起向下方跌去!
这方向不是楼梯……楼梯也没有这么高,足足好几秒钟才重重摔到实地上。将落地时明宇忽然伸手在我背后一托,身体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抵销了大半下附之势才落地,重重一声,虽然极是疼痛,试了一下却还能微微动弹,没受什么伤。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头顶是起火的声音,沉闷而恐怖。明宇和我跌分了开来,我听到他喉间一声低吟,心里急慌,伸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明宇,明宇,你在哪里?没事么?」
过了片刻才听到他的回应:「向左前方去,快!」他声音不稳,像是极力隐忍痛楚。
我终于摸到他一片衣角,身体软的撑不起来,摸索着去确定他是否安好。他推我一把,声音急躁起来:「快!」
上面的浓烟应该已经密集到了一定程度,加上乒乒乓乓的倒塌之声,脚底剧震动摇,楼板想是已经垮了下来,浓烟无处可去,尽向下灌。
我猝不及防,重重呛了一口,胸口痛得厉害,一手拉了明宇,摸索着向左前方走,腿软得像是抽去了骨头,身子一歪,手摸到了石壁,急忙撑住。明宇步履拖沓缓慢,我一手架在他胁下,努力向前方去。
「你怎么会进来?这又是……」
明宇低低喘了几口气:「现在顾不上说,这条暗道年月已久,木梁都朽得差不多。要是上面的屋顶也塌下来,这里便也保不住。出去后,我一五一十全告诉你!」
我扶着他的手臂紧了一紧。
是,一切留待以后再说。
文史阁很阔大,起初我曾为这样规模的藏书而欣喜,现在却是心焦如焚。不知道是吸了浓烟还是别的原因,体力根本就提不上。
明宇的腿一定是跌伤了!即使他会武功,带着我这么个累赘从高处跌下,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他声音不对,隐隐听到嘶声,不知道肋骨有没有受伤?腿一定是伤了,不然不会这样影响行动!
明宇!你根本不必顾着我的!我只想要你好!
浓烟已经灌进这条暗道,我们伏下身子,走得越发艰难,底下的路并不平整,石壁也越来越狭窄,仅容一个人通过。我把
明宇扶得靠前一些,他深吸口气,道:「你走前面,我有功夫比你容易自保。」
「受伤的人走前头!」我不由分说把他向前推,手扶在他后背上,两个人在黑暗和浓烟里摸索着向前。
头顶又是剧震,簌簌地落下不少石屑泥尘,一头一脸被灰覆盖,眼睛痛得很,我顾不上揉眼,手牢牢扶在他肋下。
明宇低喝:「快走!」
我手一动,滑了一个位置,明显感觉他打个哆嗦。
可以摸出肋骨断了。心里突地一跳,迅速沉入恐慌。不知道断骨处如何!万一断骨刺伤脏腑……胸口又闷,又是痛,眼睛睁不开,耳朵里嗡嗡直响!
热气一阵一阵,暗道里越来越闷。
忽然脚下抖了几抖,头顶轰然巨响,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当头砸下!
明宇反手拖住久,用力向前带:「塌了!快!」
我推着他向前,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要走一起,要死也一起!」
他嗟了一声,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纷至沓来的异响巨声,淹没了我们粗重的喘息。空气变得稀薄,全是烟尘,吸一口就喉头和肺间一起痛起来,头越来越重,步子越来越沉。
身后传来清晰的崩塌声,在一片混沌里听得格外清晰!真的塌了!身后我们经过的甬道,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砖石纷纷碎裂,石板轰然崩碎。
不,不行!
不要现在!
从来不信神佛,现在心里茫然地乞求,不要现在,不要现在!再多一点时间!
至少让明宇出去!我无所谓,可是让他出去!
明宇的速度又快了一些。可是一片黑暗的狭窄之处,再快也有限。
「再前面一点,左拐过去有口枯井……」
他的声音低弱不堪,气若游丝,我手臂探前抱紧了他,再向前看时,竟然朦朦胧胧有微弱的光!我精神大振,突然生出力
气,将他半拖半抱向那光源处走。
左手边拐过些果然更亮了些,有微冷的风吹了进来。除了杂乱的噪音,还有人声!
心头一喜。几个大步冲到近前,猛然吸到冷气,胸口压力一减。明宇头垂着半醒不醒,我心一沉,用力拍他脸颊:「明宇,明宇,撑住!」
他低低呻吟一声,身体动了一动。
我心里稍宽。再看那光源,却是个尺许宽的洞口,只容一人爬过。
后头崩塌之声越近,脚下所踏的地面也隐隐地抖震!头顶一线尘落进颈中。
我托着明宇,努力向那洞口移动,提气喊道:「外面有人么?有没有人?」
外头有人喝道:「有人在下面么?」
那口音洪亮清晰,我心头狂喜,提声喊:「成天!我们在这里!」
外面一静,接着龙成天的声音更清晰地传来:「宇儿,你在不在?快些出来!这里也要塌了!」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去,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我怔忡伫立。
好像许多的事情全部翻了一个儿,一直以来我看到的都是一面,而现在这一句话翻转了所有,一下子看到了自己所疑惑的,所追寻的,也是一直在逃避的另一面。
宇儿?
明宇?
他说他没有见过皇帝,皇帝也表现的从来没见过他,我从没有看到他们说过话,我甚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牵系。
但是这一声昵称,不是极亲密的关系是喊不出来的……
这才是真实的一面。我不知道的皇帝,我不了解的明宇,我不熟悉的这个世界,突然一下子全都清晰起来!
突然肩膀一痛,一块碎石借坠落之势扎进了皮肉。我猛地惊醒,奋尽全力双手托起明宇,将他从那圆孔中向外托。外面有人接住了他的半身,动作又稳又快将他向外接!
一声惊呼:「陛下,顶梁断了!」
外面一声:「快!」
明宇身体动了一下,声音细弱:「小风……你……」
我在黑暗中微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明宇,我喜欢你。」
脚下与头顶剧烈抖动起来,越来越多的砖石砸下来。我咬牙忍着,把明宇托得高高的,用力向外推了出去。烟尘弥漫,气喘不上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我抬起头,看到一片黑暗中,无数闪光的碎石向我砸了下来。
一切终究会结束,只是人往往不知这时刻在何时。
我知道就在此时。
─《冷香之相见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