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女侯-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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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想要个什么生辰礼物?”剑兰上前来收碗筷,听到皇上讲起这个,似乎侧耳一听,动作慢了些。
“出宫玩一天。”
“那可不行,我不放心你微服,倘若叫人跟着又不合规矩。”他摇头道。
“叫来凤楼进宫来做一天吃的?”来凤楼的老板是川蜀人,青樱偏爱他们的菜,虽然脾胃不对,吃一回难受几天。
“更不能了,你暑天本来身体就不好,再闹上几天还得了。”
“所以说么,”青樱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你自己分明就是想好了,何苦来问我。”
明禹拊掌笑道:“你真是愈发猖狂了,可是早上我走了就爬起来看书看到刚才?”自打青樱进了宫,民间凡有的志怪传记都被搜刮进来,青樱长日有了这些倒也不觉得长日寂寂,有时候明禹晚上过来她看得入迷了,都不太搭理他。
这日大约是政事不多,青樱午休了起来见明禹还在,一面找了茶来喝一面对他道:“翻什么呢?你不是你爱看志怪传奇的吗?”他的确是从来不看的,不仅如此,她看他还要笑话上几回。
明禹抬头,似笑非笑地拿起一张红纸,对青樱道:“有你在真是好,宫里不仅不花费,还能挣些东西。”
他这酸不溜秋的语气,青樱不由得上前一看,原来是张礼单,玉成驸马府的名帖,一看字迹便是谨瑜的手书。
他也不给青樱仔细看,语气含着半分嘲讽地念道:“檀香串儿一对,薄荷护目凉剂两筒,佛手柑香精两瓶——”单子上应该还有许多,不过他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青樱道:“施谨瑜送来的生辰礼物,你喜不喜欢?”
“你也太过分了些,谨瑜送给我的,喜欢不喜欢也都是我的。”青樱淡道,也并不生气,从他手中夺过礼单细看起来。
“你都是我的,何况这些东西,我自然有权利嫌弃。”他伸手一捞,将青樱抱至腿上,脸埋在她发间亲昵道:“丢掉好么?要哪个我双倍的办给你。”
“好吧,送给你了。”青樱笑道:“过几日只怕超羽也要从益州送些贺礼来,一并送给你好了。”
不过是些东西,他看了碍眼就随他去。总归是他心头上的刺,横在那里疼痛,不如越性上去拔了它。
“青樱……你太好了……”他闻言呢喃道,颇有些撒娇之意,青樱拍拍他无奈失笑道:“你这样子,哪里像个天子?小心人看见了笑话。”
他细碎地吻道:“除了你,没有看见我这样子的,见一个……杀一个……”语气中颇有缠绵又狠决,青樱心中一颤,却又听到他继续说:“以后每天拿笔写上青樱喜欢明禹,然后我们寻些乌木盒子,把它们都装进去放一百年好不好?”
他忽然无端端提起乌木,又提起盒子,青樱忽然一笑,反抱住他,轻声说:“好。”心里却一沉。
明禹,木盒子我已经沉入了湖底,就是不想让你看见,可是你还是知道了,这说明,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心过我,一定是你安排了人跟着我,不然断没有可能在那样偏僻的蝶梦园还正好有人路过看见我。
你刻意提到上林苑,我没有接腔,于是你又试探我是否在屋中看书。我不想骗你,所以不置可否。
难怪会莫名地遇到皇懿贵太妃,听她说上那样的一篇话,想来她那样聪明的人,自然能明白你的用意,所以最后才劝诫我。
她的一举一动,他全然知晓,难怪他会下午连清明殿都不回,明禹,你是觉得不安还是?
“明禹,你下午真的没有事要做么?”她终于忍不住。
“嗯?”他不明所以,边啄她边道。
她索性将今日上午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明禹,“我上午并没有看书,你早朝去后我睡了会才起来,然后便想出去走走,不知怎地去了蝶梦园——大约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见到宫中你的妃嫔,所以她们越不爱去的地方我越爱去。然后在那里,有人送给了我一个木盒子,里面是一个木娃娃,你想知道是谁送的么?我不想告诉你,但是不管怎样,我已经把它扔了,沉到了清波池中,你要是还是不相信,大可派人去里面捞,横竖,清波池里面是死水……就跟我的心一样,是死水。”
他眼中光华大盛,复又暗了下去,如此流转了好几次,这才彻底地黯淡了下去,却仅仅抱住她,勒得她生疼,他低低道:“宫里就这么让你难过么?就算为我,你就不能适应么?不能高兴起来么?”
青樱没有回答,她难道不是已经在努力地在适应了吗?只因他是帝王,她才甘愿为他终老深宫,她才甘愿与众多女子分享,还要她如何适应?
他索性,可以干脆地拂袖而去,数月不理她,去宠幸励妃,柔嫔,皇后,穆可儿……或者还有无数想要进宫的美丽少女。她们的性情应该都比她乖顺,至少绝不会出现她这样的事情让他还须在国事的百忙之中还为此烦心。
呵,情愿这样。大约她就会心安理得地去御膳房要一碗白玉荷叶汤。
只盼他负你,可是他却残忍而不负。
或许会有人觉得她矫情,至少穆可儿就该是这么想的。多好,有这个男人大部分的爱,有无人能及的荣宠,有着青梅竹马的共同回忆,夫复何求?
可是,慕容青樱恰恰不是这样的人。天造地设,大约总不能让人如愿,正因为灵秀如她,才会与他相知,为他深爱,而又骄傲和自由如她,在这宫中为妃亦是折堕。
他终于低声承认道:“我紧张得很,我知你不想在宫中就越发紧张起来。青樱,宫墙关不住你,我怕你迟早有一天要走……可是我不能走,这江山我不能丢下不管,所以……我只能盯着你,不能让你走……”
大约十年前,他们都不曾想到,那般的青春飞扬背后,会有这样的沉重。相爱,原不是一瞬间心动的事。
如此说开也好,省得走到无法挽回的那一天。少年时遇到的那个人,总是不能割舍的疼痛,何况他们又何尝仅仅是相遇,在一起的十年,战火硝烟中,深夜私语中,皇宫风云中,那么多的时刻血脉相连。
“对不起……”他轻喃道,蹙眉,“但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青樱,我真的很怕你会走。”
她真真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世上的事并非什么她都知道。万里江山如画,不能叫他放弃——这中间亦有她的心血。可是这华丽牢笼,却深锁住她。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阵。明禹想了想道:“等你生辰过了,咱们在宫中过完端阳,就去汝阳避暑山庄吧,没有别人,只有我们,好不好?”
多希望自己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或是被宠溺坏的骄横女子,可以欣然而欣喜地说好。可是她不能,她从前是他的左膀右臂,现在亦要为他分忧,所以她只能说:“带谁去一向是圣意的风向所在,岂能因此寒了朝臣的心。”
“以后不会再有今日这样的事了,只要你答应我,青樱,你必须亲口答应我,你不会走。”他像个委屈的孩童的一样,别无他法,只能让她承诺。
沉默了太久,一开口说话就似是惯性一般,不由自主地看着他就道:“不走,我们在一起。”
从前是她缠着他要在一起,如今是反过来了,应该开心才对的啊。如果是尊重自己的感觉,她觉得自己选择的没有错。
农历四月的下午,已经有些热气进来了,况且凌波殿因着青樱畏寒,取了冬日里的暖,这个季节却有些热了,两人紧紧相拥,却竟然没有感觉到。
闹了这样一出,也都没有胃口用晚膳,待到真的饿了的时候,宫门都落了锁,地上的寒气也上来了,青樱晚上没吃越发觉得冷,只想上,床去快些睡过去好抗饿。明禹一把拉住她,“这会子就睡,明天一早寅时不到准会醒。”
青樱不理他,爬到床上道:“可是我饿得很,又不想麻烦宫里的厨子到这个时候了还又回来御膳房去做,只好睡了,你要是睡不着便看会书吧,借给你一晚。”
明禹将她从床上拎起来道:“你从前在凤鸣山上偷先生的酒还少么?怎么如今反倒忘了?起来,咱们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吃的自己拿,何必要人现做。”
“胡说!我什么时候偷过先生的酒,少污蔑我……”这个人嘴上不承认,眼睛里却分明晶亮起来。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宫,一路上夜行寂寂。
又兴奋又刺激,仿佛跟当年一样。
颍川之言:话当年,忆当年,人生最舍不下的就是当年。所以,当年的人,总好过现在的人,这就是所谓,历史的价值,于男人,亦于女人。
***
今天又万更了,大家是不是应该砸点鲜花荷包神马的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3
御膳房的司火不止一间,两人从来没有进来过,也只好随意乱入了一间,只见长长的案台上擦得光洁明净,哪里还有什么食物,明禹不禁失望道:“原来御膳房晚上是不留吃的。”
青樱却不放弃,四下转悠着找,口中道:“食材肯定都收起来了啊,宫中的食物断不可能是隔了夜不新鲜的,但是有些东西却是要久炖的,未必没有——”话音未落,她已经掀起了一个紫砂锅的盖,顿时一股醇厚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明禹也凑了过来,胡乱找了一只金汤匙舀了一口喝道:“是筒子骨莲藕汤,你尝尝看,好喝!形”
青樱当下也不客气,抢过去也喝了一口果然可口,两个人便你一口我一口抢来抢去,尽管强压着笑声,在深夜的宫中亦传出很远……
肚子稍微垫了垫之后,这才开始吃得和缓起来,不似刚才那样的狼吞虎咽,饶是这样,一锅筒子骨汤已经下去了大半。青樱又找到一蒸笼煨着的紫薯糯米糕,她小心地拿了两枚出来递给司马明禹一个,自我安慰道:“只拿了两个,明天御膳房的师傅应该不会发现。”
明禹立时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御膳房的东西关系到我和宫中这么多人的安全,御膳房的人怎么敢马虎,别说少了两个,就算是这糕的位置略变了变就会被发现。”
青樱听了,反而不担心,索性翻箱倒柜地又找出一碗热着的荷叶粉蒸肉,自己先抓了一条吃了,果真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来不及吞下去便指着道:“吃这个!好吃!锱”
明禹笑道:“你现在又不担心被发现了?”青樱嘴里咀嚼着声音含混道:“反正你都说了,御膳房的师傅精细,少了两块糕一定会被发现的,发现的多和发现的少有什么分别?万一真查起来,也是你担着,难道还能查到凌波殿啊?”
司马明禹想想也是,越性从碗里也夹起一块粉蒸肉,边吃边叹道:“真好吃,以前我都没怎么好好尝过。”
青樱不禁惊讶道:“怎么会?这道菜又不是多么名贵,你是皇子想吃个荷叶粉蒸肉不是轻而易举么?”
“就是因为不是什么名贵的菜,所以我不敢说爱吃,万一被人瞧见很可能传出来的就是果然生母出身微贱,以至于上不了台面,别的皇子爱吃的都是八宝奇珍,独我爱吃粉蒸肉这样的市井家常菜,必定要惹人非议的。”
青樱与他相知数年,竟也不知他还有这段故事,顿时心中一软,将手中的粉蒸肉碗递给他道:“都给你,我已经吃过很多次了。”
明禹接过来,果然吃得很香,待到底朝天的时候才满足地叹道:“只是只得今晚罢了,天一亮又必要端着,哪里能够这么舒畅地吃一碗荷叶粉蒸肉呢?”
青樱心中一动,念及今日种种,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不在宫里,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样就怎样?”她舍不得他,更舍不得的是在凤鸣山上的朝夕相伴。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提起这万里江山如画,不可轻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而后深深地看着她,眸子漆黑如夜,半晌才道:“你真的想出宫?如果没有这道宫墙拦着,青樱,你会不会就跟了别人去?”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由来,若他手中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怕她已经嫁作了施谨瑜的妻子。他内心中始终惶恐,这锦绣河山就是罩住她的一道屏障,倘若没有了,她还会在吗?
青樱忽然觉得,自己也并没有多么了解明禹,只是他们认识得早,知道的多,她竟从未想过他会有这么深这么隐晦的自卑和担忧。
一时间心神纷乱,想起早上蝶梦园中小太监所说,竟不由自主地发觉心中摇摆起来,不知要怎样答他。是呵,进宫为妃,囚禁自己在这宫中与一众女子分享,竟像是自然而然的习惯和众望所归的期盼,谁人都说女子最重要的是归宿,既然情定于他,他是皇帝,她自然就是后妃,所能得到的最多不过是专宠和家族的荣耀,还能怎样?早已超过了世人的想象,她自己亦没有想过。
好在不过转瞬,司马明禹便恢复正常,面上的怔怔之色尽褪,语气中既是温柔又是诱惑道:“江山多娇,是你我一起打下的,倘若你有子嗣,我倒能放心地交给他,由着我们隐匿于山野,然而你又没有。”说着顿了顿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其实在禁宫中和在山野中,都是一样的。我舍不得你受苦,情愿在宫中困着你,也要让你不必操劳奔波,享些清福。”
青樱没有再说什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伸臂扑到他怀中——像从前那样的。
她感觉得到,他们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从御膳房出来的时候,司马明禹忽然想起日间还有件事尚未处理,明日朝上只怕要议,便对青樱道:“我先回清明殿一刻,料理完就去毓庆宫陪你。”
青樱心中正纷乱,对于一个人静静正是求之不得,当下两人便在御膳房外的宫道分别。
清冷的月光下,星子稀疏,两人的身影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吃下了这样多的东西,又与明禹说了这样多的话,她原以为,早上蝶梦园中的事会被她淡忘——压制住这个埋在心底的人,是她这几年来早已稔熟的事。
深深的危险,她知道。
青梅竹马,相伴相随,并肩作战,明君美人,专房之宠……大约所有人都认为她嫁与明禹是戏文中传唱的所谓圆满,纵有他不能只属于她一人的遗憾,但是人生何处没有遗憾,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在岁月经年中渐渐接受。但是,今日那个挺拔的影子,紫色的瞳子,明艳的笑容,伤后的绝望,无可遏制地让她想起来。
天,她并非软弱到不知所措,而是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是要怎样,倒还不如谁负她负得彻底,反而叫她能下决心。
一个人在窗前坐着,不由自主地叫了声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