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庵下桃花妻-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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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羡慕的是,赵玉白。”宁钦叹息道,“就算让我经历他五年之前那些至痛,也到底是存在过的。”
☆、春风十里(三)
花无非在长安候别院已经住了整整三天。此前困在不见天日的泥石下,以为必死无疑,却在第二日被长安军的几位将士所救。见到光明的刹那,她却昏死了过去。只因当晚宁钦神志不清,到了后来又发起高烧,他一个劲地喊着渴,眼见着他气息式微,一股子冲动劲上头,割了自己的手腕,以鲜血为他解渴。
当她扶持着他出了土石,人就倒地了,当时就想着,这笔买卖亏了……
是以,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尚在回京的途中,幸好连日来的赶路,倒也离京城很近。不过三日功夫,便到了京城。宁钦将她安排在别院,便再没出现过。无非一心想要找个乡下点偏僻的地方过日子,却也须和主人打过招呼再走。
别院种满梨花,院子里除去打扫院子和厨房干活的几个粗使下人,还有便是服侍无非的一个小丫鬟。
这一日,无非刚刚用过午膳,小双就说侯爷到了。她自出门去迎,只见得门外停着数辆马车,宁钦穿一身华服骑在疾风之上,甚是英姿飒爽,又有十数个跟随的小厮从马车中取出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粗看一眼,居然有整整三马车,更甚的是,有人从最后一辆马车中抬出三株刚刚抽芽的桃树!
无非看的惊讶,那宁钦已经下车,笑道:“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谢侯爷挂心,无非身子无恙。”她开口正要说话。那宁钦又道:“姑娘这么叫我实在生疏了。当日九死一生,多亏了姑娘相救。若不嫌弃,我便唤你无非,你自可唤我一声宁大哥。”
唤了宁大哥也实在太奇怪,可不唤吧,人家侯爷还以为她嫌弃。
她沉默不语,宁钦又道:“外头风大,我们进去说话。”
小双迎他们去了后院亭子,亭子四周挂了珠帘,外围是一片梨花小林子,偶有梨花香气吹入,沁人心脾。
小双端来一壶新茶,宁钦便招呼她下去,亲自为无非倒了一杯。
这让无非有些手足无措,毕竟此人的态度先后变化也实在太大。
宁钦道:“无非,这几日住着可还习惯?”
“哦……我正要和侯爷……说这件事。”无非捂着茶杯在手心,“我在府上已叨扰多日,如今也已经到了京城,我打算这就和侯爷告辞的。”
宁钦呷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对无非道:“无非,这世上,你去哪里是无纷扰的?更何况,你还是孤身一个弱女子。你救了我宁钦,便是我宁钦的恩人。宁钦虽不敢说只手遮天,但好歹也是有一隅苟安。我有认无非你做义妹的打算,无非,你意下如何?”
义妹?做权倾天下的长安候的义妹?
听上去……真的不错。是不是就表示,以后在京城,她就可以横着走?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也不用担心哪一天会饿死?
唉……好心动啊!
宁钦看着她的手腕,道:“你看你手上的伤疤还未脱落,我宁钦若是此刻让你离开,岂不是无情无义?我已吩咐属下备好衣物,你安心住下就是。”
无非迟疑着点点头。
其实身体还没痊愈,不想留下,就是因为宁钦太关照她。可她也明白,一个人感恩又怎么会记一辈子呢?等这感激之情过去了,定会觉得她这个白吃白喝的人实在多余吧?明明知道一些东西会离开,远去,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靠近。
用过一些糕点,宁钦又说要带着无非去散步。
梨花开了一院子,满院的芳香扑鼻。
昨夜下过春雨,地面尚且湿润,无非低着头走在宁钦身后,踩着他的脚印慢悠悠地走着。
宁钦忽然停下,无非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等他回首的时候,就看到无非眼眶红红的,一手捂着自己的鼻子。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子是极美的,便是第一次见到她也不过是惊艳。可此刻,二十五年,他觉得自己的心从未如此慌张不安,兴奋却甜蜜过!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夜之间,十里春风,千树万树梨花开。
如此美妙。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臂,心中却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感谢这个女人,所以才会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在乎。
无非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傻笑道:“那个,鼻子撞疼了。呵呵。”
看着她红通通的鼻尖,还有憨傻的模样,他刚刚平稳的心跳又开始不安分。
“……无非,五日后就是我孩儿的满月席,到时候我希望你可以来,让孩子见见他的干姑姑。”
无非笑着答应,而宁钦却在心里责备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件事?至少也不是在这个时候说啊。
两人一路无话,走出梨花林,无非的额上已经出了薄汗,毕竟是春末了,天地回暖。宁钦见她双颊粉嫩,说不出来的诱人,可心里又立马埋怨,自己怎么对刚刚认的义妹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对了,侯爷,你身子可大好?”虽说后来她救了他,可之前,他却为她挡下那些碎石,当日见了光明,映入眼帘的,不是别的,而是他背后一片血红色。这话也不是她第一次问,可宁钦心里还是暖暖的,口中责怪:“无非,你还不改口?”
“宁大哥。”
顿了会儿,还是叫出口了。其实这人看着也不是很讨厌,为何当初会觉得这个人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呢?
这么一想,无非又笑开了。
殊不知,宁钦也是如此。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如此用心地去对待一个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给自己的最初印象还特别糟糕。
“这几日,朝中政务繁多,是以拖到现在才来看你。”宁钦又道,“我见你也累了,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一路送他出了别院,回去的时候,总觉得别院的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小双!
“姑娘,你不知道,自打我三年前进了这别院,各种各样的客人倒是见过不少,可侯爷亲临那还是第一次!”小双双手握住放在胸前,一脸陶醉,“你都不知道,侯爷看着你的时候,那眼神是多么的温柔!还有,还有,不止是我,就是年纪最大的徐阿婆,她也说,这辈子都没见过像姑娘这么美丽的人!说不定哪一天,侯爷就让姑娘搬到侯爷府去住了!”
当时,无非正在绣花,一针就刺入了食指,急得小双连忙又去拿帕子给她止血。
小双说话就是一阵风一阵雨的。
无非倒也没有怪罪她,只是心里想着,这别院,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都说隔墙有耳,此话诚然不假,小双这厢说完这句话,那头,侯爷府便耳闻到了。
这侯爷夫人陶明珠乃是当今礼部侍郎之女,也是太皇太后嫡亲妹妹的孙女,论起辈分,还是个沾了边的皇亲国戚。不过礼部侍郎却是个韬光养晦的主儿,事不关己,绝不参与,反而陶明珠嫁与宁钦后,时不时就去太皇太后那窜窜门。原本性子就善妒,如今还加上个娇纵。
就是宁钦对她,也避之不及。
如今得了这消息,那还了得?
陶明珠摔了一桌子的茶具,骂道:“我就知道他在外头那么久,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女人?!这次很好啊,居然光明正大地带回这狐狸精!”
“夫人,你消消气。”身边一个年老的婆子插嘴道,“侯爷这么多年,都没纳过别的女人,如今这事说不定也是误会。”
“误会?!误会他会一下朝就去城外的别院?误会他会送那女人几马车东西?!奶娘啊,你难道没听到那小丫头说,过不久,那狐狸精就会进我们侯爷府的大门嘛!”
“夫人莫急。”奶娘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不如先唤那个多嘴的丫头过来问话。打探虚实。”
这个时候,又有丫鬟在门外道:“夫人,表少爷来了。”
陶明珠立即蹙眉,喝道:“哪个让他进府的?说本夫人身子不适,不方便见他。”
等那丫鬟退下,奶娘轻声说道:“这表少爷也太不懂规矩。要是让侯爷知道小世子他是……”
陶明珠瞪了她一眼,神色狠绝:“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小世子的事也就你知,我知,他知。为以防万一……”
在京城的这几天,一到夜里就开始下雨。下一整晚。
小双是个天性烂漫的孩子,不知从哪弄来几本野史小说,因大字不识几个,便缠着无非给她一一说解。这也是吃准无非根本没有什么大小姐架子。
这书也不知是谁给的,甚是深奥难解。
小双:“小姐,这掀翻红浪做何解?”
无非:“这个,大抵是在划船吧,红浪嘛,比较形象生动。”
小双:“小姐,这侍儿扶起娇无力,难道贵妃娘娘不吃饭的吗?”
无非:“这不春从春游夜专夜嘛,跳了一个晚上的舞当然会很累。”
……
如此,两人读那贵妃野史,小娘子别传,等等,还能读到二更天后。小双少女怀春,每天想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而无非也是第一次接触此类书籍,原本一如止水的心变得分外惆怅。
理想是如此的丰满,而现实是如此的骨感。
唉……
☆、稚子无辜(一)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天空不再阴沉沉的,带着暖意的春风掠过发隙,尚带着桃红柳绿的香气。
宁钦不曾食言,果然来看无非,而且还带来一份厚重的礼物。
灼灼阳光照耀下,骏马毛发生光,一撮火红色的鬃毛分外夺目。让烈火看上去精神奕奕。
宁钦将马缰交到无非手中。
无非掩唇一笑,道:“宁大哥,你这是?难道还要走上几里的山路?”
宁钦哈哈大笑,说:“今日风和日丽,围场中春意盎然,若不骑上好马,去肆意飞驰一番,岂不辜负这大好春*光?再者,我见无非你那日表现,应该是会骑马的吧?”
无非点点头,可又说:“不过,那也得是驯服的小马,像烈火这样的性子烈的马,我也真真驾驭不了。”
宁钦吹了一声哨子,果然那烈火立马将脑袋低下,凑到无非身上,表示温顺。
无非吃惊地看着宁钦,宁钦笑道:“现在烈火听我的。你是我义妹,当然也得听你的。”
可无非知道,真相绝对不是这样。到底宁钦一番好意,而无非也正想好好放松自己。遂点头答应了。
两匹骏马在广袤的草地上飞驰。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策马奔腾,一份洒脱之情油然升起。
自己太拘泥从前了,以至于真性情被掩埋。
既然前尘已是往事,又何必让它左右自己的未来?
我若果真放开,就不该让它为难自己的现在。
此时此刻,我就如一匹飞驰的马,遍地的青草和白云朵朵的天空就是我的世界。我心若无羁绊,世间万物便不能牵制我的步伐。
或许,我还如天空飞旋的苍鹰,我心自由,便海阔天空。
黑马白衣,他自看见天地之间,那在风中飞扬的蓝色衣袂翩翩,一如蓝天,一如,夕阳下,镀了金子的大海。他从不知道世间有这样一种美,能圈住自己的眼睛,让自己如着魔一般,思之如狂,思之如狂……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因为那曾注入口腔,又流入胃的暖暖的鲜血而感激,还是因为这魅惑人世的美色,和那股淡淡的,把握不住的,如风掠过便飞走的柳絮似的轻灵且细腻如丝绸的巧妙心思。
两匹骏马并排走着的时候,无非感激地说:“谢谢你,宁大哥,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轻松过。”
“我如今总算觉得,在这空旷的草地,策马而行也是件极其诗意的事情。”
人世间的纷纷扰扰,总是太多。世人惦念的总是些黄的白的,如此便洒脱不起来。可大千世界,又有几个是洒脱之人?宁钦自认为不是,他这辈子生在皇室,便注定无法割舍很多东西。可偶尔,站在一个人的身边,觉得安全而惬意,对于宁钦来说,就像是偷来的时光。
每一个人在他手里都只是棋子。
可他拿捏这颗棋子的时候,却不止一次动过留下它的心思。
世间有太多的情感,爱情,亲情,友情……她曾以为自己什么都有,却在一夜之间都失去。如今口里叫他大哥,心里竟也潜移默化叫着他大哥。这种揉杂了亲情和友情的复杂感觉,让无非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很在意这些的人。她到底是个小女子哈,摆脱不去这人世间的感情,喜欢被体贴,被关心,喜欢被照顾,被感知。
如今偶尔想起平安县,想到最多的还是那纯粹的嘻闹和玩耍,每一件都如此清晰而欢快。
就算要失去又怎么样呢?
时间久了,伤害的能原谅,想到最多的是平淡的温暖。
他们聊了很多东西,每每聊的东西都让彼此感到新奇而有趣。
一个皇室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乡间孩子抓泥鳅时候的快乐。
他很羡慕这一切,更喜欢看她说着这些时,弯弯的眉,粉嫩的唇。
离开围场,是正午时分。
送无非回到别院,宁钦便一路回了侯爷府。
中途,又辗转去了一趟偏僻的小巷。一个身形如鬼魅的人飘然而至。
“侯爷,他已经进了侯爷府。”
“甚好。皇宫那里准备的如何了?”
“万事俱备。”
是夜,两个精神焕然的女人在闺房看着市井流传的小说,猛地,房门被撞开,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是宁钦,他喝了酒,而且喝了很多。
“侯爷吉祥!”小双连忙行礼。
宁钦醉醺醺地摆手,道:“出去。”
小双看着无非,一双眼充满询问。无非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虽然是名义上的哥哥,可是,哪有半夜喝的烂醉,然后突然撞门而入的?
“出去!”
这宁钦平时笑眯眯的,可凶起来还真吓人。到底是皇室中人,威慑的模样学的一点不差。
无非对小双挤挤眼,让她出去候着,但千万不要走太远……小双被一吓,低着脑袋就出去了。谁知道看没看到无非的表情?
唉……
对付酒鬼怎么办?
无非第一反应,应该给他倒杯水解解酒。
可宁钦不给她这个机会,一个八尺男儿,居然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无非,和小兽一样身子颤抖。
“那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让无非彻底清醒后又彻底傻了,她才想好要如何接受这个哥哥,他怎么又耍上了孩子的脾气?不是他的孩子?无非身子一僵,就像是听到十分震骇的消息,一动不动。宁钦的孩子,当然只有府里的小世子,可是,为什么,他会说不是他的孩子?
唯一的可能,岂不就是……侯爷夫人偷人?
无非甩开自己脑袋里的杂念,说不定,他说的是别人的孩子呢。
正想要宽慰他,他却低下头,眼里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