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恶女-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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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九岁那一年,他无意中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也终于明白,为何母亲看向他跟八哥时的眼神总是带着别样的意味。
亦是那时,他骤然发现,这偌大的裴家竟是全然没有他跟八哥的容身之处。然而有些事,他依然选择了死死瞒住八哥。目盲心善的八哥,绝不该知道那些事。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好。
这大概也是当年那人决绝抛下他们时心中所想吧?
背上的大片刺青陡然间灼灼发热,自那年归来后,他便开始相信这幅图是活的。
秘密其实从一开始就该被他独自当成苦果囫囵吞咽下。老天不想让八哥看到这世间的肮脏,才会夺去他视物的能力。一定是这样的……
裴长歌看着眼前日渐老去的男人,垂首道:“父亲合该如此。”
“滚出去!”永安侯勃然大怒,蓦地转过身来厉声让他滚。
裴长歌收回视线,一言不发便出了门,只留下面色铁青的永安侯两手撑着冰冷的书案,浑身颤栗。他明明那般担心他,人到了眼前,却连一句服软的话也说不出。
永安侯力竭般瘫坐回了椅上,叹息般吐出一个名字,“阿玉……”
而此时裴长歌早已快步离开了书房,只要同永安侯呆在一处,他就不由得想起那些未曾经历过的事来。明明只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事,却似乎全部历历在目。
沙场、鲜血、嘶吼、眼泪。
一切的一切,都叫他不得不避开自己的父亲。
“叶葵……”行至半路,他慢慢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有些昏暗的天,拧着眉念起了叶葵的名字。脚步凝滞,他忽然又呢喃道,“小叶子……”
明明是一个人,这般唤来却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忍不住想笑,多年后当他已经开始能领兵杀敌的时候,他有一日蓦地想起当初离家时被陷害,而后同叶葵一道逃离时的情景来。那时他以为叶葵是恐惧,可现在想来那丫头在看到他杀人后的神情分明是震惊而非恐惧。
她是在奇怪他如何敢杀人?
脚步又快了起来。
“九爷,燕草姑娘想见叶二小姐。”秋年悄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裴长歌闻言沉吟道:“或许是时候去一趟叶家了。”
这件事,他做得太突兀了。
自那一年回来后,他便犹如步步踩在碎冰之上,恨不得每一步都思量到极致才敢迈出脚去。可这一回,他莫名慌了神,不管不顾说出了这样的话,甚至不惜答应了承祯帝的条件。幸好,他尚且还有一丝理智存着。
婚期还有一年多的日子,这一年间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计。这步棋,终于也勉强算做是缓兵之计了。
只是事到如今,他必须想法子亲自见叶葵一面。指婚的事也好,燕草的事也罢,都是不得不解释一番的事。
“也不知她接到圣旨时,是何反应……”裴长歌嘟囔了句,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担忧,没有一丝丝往常的镇定自若跟杀伐果断。
秋年打量着主子的神色,心里已有了定论。
可他的主子却显然还未曾想到那去。
其实何止裴长歌未曾想到缘由,叶葵更是一头雾水。宫里来的人走后,叶家就如同水入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杨氏更是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嫉恨,简直要冲着贺氏跟叶崇文的脸吐口水一般,口沫横飞地道:“你们可真是能耐!前脚刚将我女儿的胳膊给砍了,后脚便能为女儿寻这么一门亲事!实在是欺人太甚!”
叶崇恒亦被那则圣旨吓得失魂落魄。
原本他的女儿是要嫁给太子的!虽然只是个侧妃,可等将来太子继承大统,这后宫还能缺了她的一席之地?
到那时,什么庶出嫡出,他总该要翻身了!
可如今倒好,事情竟然成了如今这幅模样。难道要让他就这样看着叶葵那臭丫头好好地嫁入裴家去?可不想又能如何,这事可是皇上亲自下的旨!不嫁,那便是抗旨不尊!
“二弟,这事你倒是同我们解释解释!”叶崇恒眼神怪异地看着叶崇文,咬牙切齿地道。
叶崇文却根本没有心思理睬他,只将视线牢牢地落在了叶葵身上。
他不由对自己这个女儿另眼相看起来,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他哪里还能发落叶葵一根头发?
世家结亲便是联盟。
同裴家联盟,他倒还真是从未想过。可静下心来细细一想,事情大抵也没有那么糟。女儿为何要娇养?那自然是因为女儿身上同样肩负着兴盛家族的担子!
若是没有这一旨婚事,恐怕叶葵是逃不开这桩祸事了。
那他的这个女儿便等同于废了,可如今还有这样的用处,怎能不叫他欣喜。
要知道,裴家手里可有裴家军呢!
146 心思浮动(二)
当初新帝初承大统,内忧尚未解,外乱已四起。
西北边界的游牧民族,南疆一带的小国,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大越这块肥肉口涎直流。
然而这样的内忧外患下,承祯帝仍旧在登基不过一年之际,便以极其凌厉的姿态清扫了大越内患,熙承元年初冬时节又提了永安侯为主帅,萧云娘的父亲萧盛为副帅出征南疆。
可这一仗,足足打了三年有余。
报喜报忧的折子不间断地如同雪花一般飞向承祯帝的书案。
熙承四年,大越终于大败南洌Ч箱'王带着其十七个子女自刎于南洌竦睿兰湓傥弈箱'国。永安侯裴翡同副帅萧盛班师回朝。
同年,西北边界众多游牧民族被其中最为强大的一个部落接连吞并,史称阿莫比的部落终于出现在了大越众人面前。
熙承五年,永安侯裴翡同萧盛将军再次携手出征。
阿莫比就此蛰伏。
裴家军跟萧家军名声大震,名扬大越。
然而,只一年工夫,萧盛便因大肆敛财,贪赃军饷之名与其二子尽数被诛杀,家财尽数充入国库。从此,凤城再无萧家。风光一时,也不过终究只是一时罢了。
裴家也就是从时候开始日渐低调的吧?
若非蛰伏已久的阿莫比重新开始蠢蠢欲动,永安侯的第九子裴长歌以十六之龄大败阿莫比第一猛将,裴家大抵也不会重新以这样强势的姿态回归到众人的视线中来。
叶崇文默默想着那些往事,突然间脑中似有灵光闪过。
额头上刹那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竟然将皇上的用意忘记得一干二净!
少年将军,又是那样的人品相貌,妇复何求?为何皇上会为叶葵这个乡下回来的丫头指婚?若说是因为他的身份的缘故,叶崇文却是不信的。区区一个太傅。哪里比得上裴家那样手握重权的人家?
这般想着,额头上的汗珠不由越沁越多。
皇上这是贴了心要帮太子殿下一把,还是想要将他们同裴家捆绑在一处,有朝一日可直接一网打尽?
圣心难测,简直防不胜防!
他蓦地又无力了起来。何况一想到要跟裴翡那只老狐狸做亲家,他便觉得浑身不得劲。裴翡的儿子,那自然也是只狐狸!可不论他如何想,事已至此,自然是只能默默等着婚期到来,将叶葵那丫头当成祖宗般给供起来才好。
到了这个时候。叶崇文差不多已是妥协,可贺氏却是恨得牙痒痒,头晕眼花不知如何是好。
若说她还能在什么地方下死手收拾叶葵。那自然就是婚姻大事上了。可现在倒是好,什么婚姻大事,便是叶葵明日就要嫁人,她也只能笑着送她上花轿!
既是指婚,贺氏当然不敢明面上说出自己的心思。只好在心中放肆地将承祯帝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好好的皇帝不做,成日里学着人做什么媒婆,这手都伸到大臣的家中了!
然而此刻并非只有贺氏一人抱着这样的心思,杨氏心中亦是这般想的。
甚至于,她远比贺氏骂得更狠。
嫉妒……嫉妒……
要命的嫉妒之火几乎将杨氏的心都给烧出一个洞来。明明她的女儿才是凤城第一美人,明明她的女儿才是应该嫁得好的那一个。凭什么如今她的女儿只能缺了只胳膊躺在床上,二房的女儿却能嫁个这般好的人家?
“二弟你今日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恐怕咱们这事还是不能完!”叶崇恒冷声道。
叶崇文眉头皱起。道:“大哥真是说笑,如今是皇上亲自指婚,难道要我给裴家送个缺胳膊的女儿去不成?”
杨氏迫不及待地插话:“那又如何?皇上可没说你闺女有几条胳膊几条腿!”
“好了!”叶老夫人终于听不下去,出声喝止,“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事已至此,谁也不准再说了!明烟的事。让葵丫头亲自上门去赔罪!”
杨氏一听便不乐意了,嘟嘟囔囔地道:“母亲这说的是什么话,那可是一只好端端的胳膊,可不是根头发丝!单凭一句对不住难道就能长回来?”
叶老夫人冷笑,“那你待如何?”
“我的意思……”杨氏有些怕叶老夫人,此刻却是要钱不要命的本性挡住了恐惧,“先前二弟妹可已经答应我了!我早为明烟看好了一门亲事,如今明烟成了那副样子,自然只好让葵丫头想法子嫁过去才是!若不然,那上门赔罪可是少不得银子的……流水一般花出去,恐怕人家 也还要生气呢!”
话音一落,贺氏便急巴巴地尖声叫喊起来:“大搜你可别血口喷人!我何时答应了你这样的事?”
杨氏略带得意地看了贺氏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破财消灾,否则我便要你好看!
可还不等杨氏多得意一会,她便看到了自家夫君不虞的脸色。她蓦地想到,明烟那丫头的事一直都是她在想法子处理,从未同叶崇恒提起过一句。
果然,贺氏反驳的话还未出口,叶崇恒便已经黑着脸道:“够了!都别说了!母亲说的是,事已至此,明烟那丫头能留下一条命来已是万幸。还说那些有的没的事做什么!”
杨氏还要再说,却已经被叶崇恒给拖了下去。
贺氏不由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
可真到了下定论的时候,她那心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嫁入裴家,那丫头的嫁妆除了萧云娘留下的那些,恐怕他们还得另外给她添上不少才是。这些东西多拿出去一份,将来她的儿子就少一份。
“葵丫头哪儿去了?”贺氏四处一看,叶葵的身影却早就不见踪迹。
阮妈妈附耳于叶老夫人轻声说了一句。
叶老夫人摆摆手,道:“我让她先回去了。乌烟瘴气的,留着活受罪!这事既然定下了,你们便早些准备着。虽说还有一年半,可真准备起来,那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
叶崇文跟贺氏只能讪讪应下了。
等到屋子里终于没了人,叶老夫人才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好好的事,皇帝也要来搀和一脚!”
阮妈妈想笑却又不敢笑,只得道:“不论如何,二小姐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过去了?”叶老夫人摇摇头,不赞同地道,“裴家是个什么情况我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在自己家中都是这样的性子,到了那儿还不得将天都给翻了?”
阮妈妈闻言正色劝慰:“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再操心也是无用,倒不如任他们去吧。”
叶老夫人愁眉不展,“我哪里能安心。明烟那只手,我一想起来便夜不能寐,这往后可如何是好?葵丫头那性子又是如此刚烈,怎能安于后宅相夫教子,孝顺公婆?”
“二小姐的性子可颇有几分像您,您这么多年不也好好过来了?”阮妈妈小心劝说着,却不小心又引起了叶老夫人的惆怅,“像我?这才是真的不妙啊!你瞧瞧我这几十年来过的都是什么鬼日子?一想到她兴许会重蹈覆辙,我这心就跟针扎似的!”
阮妈妈哑然,两人俱沉默了下来。
同两人一样沉默的还有叶葵。
秦桑亦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旁,若是以她的角度来看,这桩婚简直来得太及时太好没有了!更何况,她私底下可没想过二小姐跟九爷的事。他们若是成了亲,那么她自然也就时常可以见到秋年……这事实在是再好没有了!
可见到叶葵的样子,她也就只能沉默地跟着。
秦桑以为叶葵在生气,可事实上叶葵此刻根本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绪。
这事来得太突然,太叫人弄不清方向,将她结结实实打了个措手不及。原先准备的那些对策,那些要对叶老夫人说的话,陡然间都没了用处。一道圣旨,什么都变了。
走着走着,秦桑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九爷来了。”
叶葵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天。
青天白日的,他怎么来的?若是光明正大走的正门,自然是在前头花厅的。以她在叶家过去见到他的时辰来说,不到黑漆漆的夜里,他怎会出现?她不由扭头问秦桑道:“你怎么知道?”
秦桑抿嘴一笑,伸指点了点前方的一块石头。
黑色的,一丝花纹也没有的小石头,骤然出现在一条铺着普通鹅卵石的小道上,果然十分怪异!
“人在哪里?”叶葵凝眸,轻声问道。
“小姐直接回去便可,九爷已经在等着了。”秦桑依旧压着声音道。
叶葵不由骇然,她的院子如今可还是被流朱公主给死死守着的,那家伙到底是如何进去的?就好像他过去夜间在叶家来去自如一般,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秘密。
院子里的人各自做着各自手中的活计,一切都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秦桑推开了房门,叶葵紧跟其后。
转个弯,进了内室。
斜斜靠着床侧坐着的少年穿了身蓝紫色团花的湖绸便服,腰间坠着块白玉刻成的古怪玉佩。听见声响,他睁开眼望过来,一双眼漆黑如墨,眼下红痣盈盈欲坠。
当真是翩翩少年人如玉……
147 心思浮动(三)
“你回来了。”裴长歌声音淡淡,全然没有趁着主人不在闯入别人闺阁的窘迫。
叶葵无力扶额,道:“圣旨的事是你做的?”
秦桑见两人直接切入了正题开始说,便急忙出去守在了门口。越是这样的时候,便越是不能出什么差池,否则先前所做的那些努力就都成了空谈。
然而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后,气氛陡然间变得怪异起来。
叶葵强自镇定,走向梨花木的圆桌,提起茶壶沏了两盏茶端过去。裴长歌接过,神情自若地道谢。
“指婚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叶葵发问,眼神清明。
裴长歌闻言看了她一眼,站起身道:“你大可放心,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还有近一年半的时间,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