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欲碎-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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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牵衣脸色微变,顿觉懊恼。是啊,她就是才从里面被打了出来。这下可麻烦了,梅庄机关之事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好不容易哄得冬枝帮忙在房里做掩护了,她却回不去了,明日娘去看她,肯定要穿帮了。
心中焦急,却不想让别人知道。掩饰住担忧,她白了他一眼,道:“那是我家的门,好不好进,也轮不到你来说话。”她边说着,再次抬脚转身,边走边解着发辫,扒扒头发,再解开衣带,将外面罩的白袍脱下,绕过拐角去找她藏在隐蔽处的鞋子。
展凉颜一直在后面望着她,唇角的笑容越扬越高。以前的牵衣纯真可爱,现在的牵衣……也很可爱啊。牵衣,朵朵,牵衣,朵朵……他心里不停地交替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感受着心中的悸动。不管是这一次,还是当初,就算她不是朵朵,能让他心里温暖的,都只有牵衣。
他抬头望了望天。天没变啊,但这天下变了。在他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过去不再是过去,现在也不是现在了。
牵衣,在我懵懂犯错的时候,你已经走多远去了呢?我还能追上你的脚步么?
嘴角溢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望着渐渐消失在夜雾的白色身影,如一朵白梅,轻灵柔美,缓缓飘落在心湖,将那原本平静之下的滔天汹涌,再次牵衣而出。
察觉到衣袖被轻轻扯动,他回过头去,俯头对上展樱关心的眼神。他的眼神柔了下来,轻轻地道:“樱儿,你以前就很喜欢她的。我答应你跟着,但是,你也必须答应我,以后无论何事,以她为先,就算她要杀我,你也必须帮她杀我。”
展樱先是欢喜,后又不解,最后低下头表示抗议。展凉颜也不在意,仍旧道:“若做不到,就走吧。你既然没有跟他们回灵婴岛,那就离开吧。那里,我是不会回去了。”他说完,阔步向夜雾中白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梅牵衣正恋恋不舍地撕拉着脸上的人皮面具。若不是楚凤歌太可怕,她原想扮成梅夫人,找机会杀他个措手不及呢。打理妥当,抱着一堆衣饰道具正要离开,转头就看到展凉颜站在她不远处,仍旧微笑如花。
微笑如花的人说道:“牵衣,不若天亮再进屋,会更好。”
梅牵衣眉头微皱,不悦道:“你不知道物以稀为贵吗?”
展凉颜微愣,为她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梅牵衣白了他一眼,忽略掉他讨厌的笑容,心里暗骂自己,他的笑容也就那样,看得多了也没什么,但为什么那种“独特”的感觉老是抹不去,老觉得他的长相与众不同,他的笑容……
伸手捏了捏额角,将这思绪打住,听到他又道:“现在回庄,谁都会知道夜闯梅庄的楚凤歌其实是梅牵衣。所以,牵衣还是天亮再回的好。”
夜深没有客栈,一处香火不旺的土地庙里,烛火轻爆。
梅牵衣盯着端坐在一旁的展凉颜,展樱正帮他包扎着臂上的伤口。那是在梅庄时,她陷入机关,他帮她挡下的一刀匕首。展樱的动作熟练迅速,像是经常做这件事一样。
梅牵衣心中很是烦闷,想到刚才她明知他是对的,但仍旧怀疑地问他:“对于一个屡次三番要陷害我的人,你认为我会听他的话吗?”
展凉颜当时笑容僵住,瞳眸微垂,掩饰所有情绪,过了一会才说道:“是不应该听。但是牵衣,事从今日起,你最可以相信的,是我。”
当时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着他的眼睛,真的就觉得他是可以相信的,是应该相信的。于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就跟着他来了。
对这样的展凉颜,她极其陌生,这种感觉极其不适。她捡起地上一粒石子扔过去,道:“展凉颜,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石子砸到了展凉颜的肩膀,旁边的展樱迅速抬眸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表示,仍旧低下头帮展凉颜放下袖子。展凉颜捡起掉落的石子,在手中把玩,道:“什么‘什么意思’?”
“要我细数吗?第一次,武林山庄你抓了我,要杀我;第二次,在湖庄,你陷我于不义,逼我加入灵婴楼;第三次,在钟山,你更害我成武林公敌。且当日在梅庄,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金鱼姐姐,就连做梦都叫着她的名字,怎么如今反而老跟着我,还假心假意地要帮我们对付楚凤歌?”她再也受不了心中那古怪了。展凉颜喜欢金雨朵,不喜欢她,要害她,这些,她早已习惯,也都能应付,这情况,能掌控。但这突然的大拐弯,整个全变了,她有些措手不及,好像有些什么划出了手心,溜得不见踪影,这种感觉太不妙了。
展凉颜微愣,抓住丢在空中的石子,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一会,忽然笑道:“牵衣不都说了,我恋你不得,甘愿舍弃灵婴楼,改邪归正么?我既然恋着你,不跟着你,又要跟着谁?”
这是旧话重提,他眼里不是当初说这话的戏谑,反而认真无比。梅牵衣不由得脸上微热,随即沉下,道:“此事真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梅家金家个个都知。你如今提及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展凉颜敛起笑容,专心捻玩着手中的石子,再次沉默了下来,整个人似乎都笼罩了一层伤感的氛围。梅牵衣愣了愣,心中烦闷又起。从展凉颜醒后,好像老有这种时候,她完全无法捉摸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个展凉颜,既熟悉,又陌生。不是当初在灵婴楼照顾她对她好的那个人,也不是当初离开灵婴楼后任她怎么爱也不喜欢她的人,也不是后来这个老借展凉颜的笑容和身份来害她的人,现在的这个展凉颜……
她有些疑惑了,甚至怀疑。这些人,都是一个人吗?
“我年少有一友。”在她以为他都不准备说话了的时候,他静静地开口了,仍旧低着头,盯着手指间她扔过去的那枚小石子。
“相遇时,我们都在逃亡。她跟她娘走丢了,我也与义父失散多日。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但后来,也失散了……”
梅牵衣忽然觉得大脑有一刻的空白,一种莫名的恐惧害怕从心底里冒出来。她无意识地接着他的话:“她叫……朵朵?”
展凉颜一愣,惊喜地抬头,眼眸发亮,道:“你记得?”
梅牵衣眨眨眼,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后脑勺,道:“你昏迷的时候,都在喊朵朵。”她从困惑中理出思维来,很快便明白了。他那么容易就喜欢上金雨朵,不是容易,而是早就喜欢了。
展凉颜微怔,眸色暗淡下来,却没有否认。收回目光,又低头去看他那颗石子。
“朵朵当时只有五岁,善良义气,又勇敢坚强,粉粉嫩嫩漂亮极了。尽管后来,我们身上都是脏兮兮的,但她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很有灵气。”他像陷入了回忆一般,声音渐渐低喃了起来。
“我们躲着两路人马的追杀,辗转从西到动,从南到北。朵朵说她会武功,所以老是护在我前面,明明我比她大,明明我是男人,明明该我护着她……我……很喜欢、很喜欢她。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能跟她这样在一起,就算一直被人追杀下去,也是很开心的。”
“后来我们失散了……不,不是失散……是朵朵……”他说到此,忽然抬头来,满脸痛苦懊悔,沉眸锁着梅牵衣。
梅牵衣沉浸在他的回忆中,不知怎么的,老觉得这故事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头有些痛,她又伸手捶了捶。听他停下来,她心中微静,不由自主地问着:“朵朵怎么?”
展凉颜看着她的反应,想一股脑儿全说出来,可是,脑海中又想起当初金谷川沉痛的声音“醒来的牵牵已经不是正常人了。她害怕,怕刀,怕血,怕光,看到就发疯。”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手指用力,紧紧地掐着指间那粒石子,好不容易将情绪又稳下来,才继续又说下去。
“和朵朵失散后,我去了灵婴楼。我每日都想着她,想着要出去找她。但灵婴楼好进不好出。那黑暗的地方,要将人逼疯,很多人都疯了,撑不下来。但我撑下来了,因为朵朵在。只要一心一意想着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就像黑暗里的星星一样,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个表情,每个笑容……就算周围再黑暗,都不怕了……”
他又停顿了好久,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那回忆中,梅牵衣心底却是凉静如渊,心思雪亮。怪不得他肯为金雨朵放弃那么多,连生命都不要,在他心里,朵朵已经是与他生命同在的存在了。
这心,是完全释然了啊,或许是她不够好,但绝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人不是她,所以终其一生,永远都不会是她了。
但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那为什么,这一次,他再次喜欢上金雨朵,却又在重伤昏迷又醒之后,对金雨朵
作者有话要说:放了个假回来,什么都乱套了,以前的习惯也都乱了。
又忘了把眼睛扔到书包里,糊糊一上午,痛苦啊。
哇,哇,又一件,是步步不好,对不起大家,存稿箱提交了,却忘了填发表时间。呜呜~~~
VIP章节 57忘我实多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连展凉颜都不喜欢金雨朵了,连她都不喜欢展凉颜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梅牵衣双手枕在脑后,随意躺着;闭着眼;感受着眼皮处庙里烛火映出的红光,想着展凉颜说的话。
“朵朵是小名,并不一定就是她名字里有个‘朵’字。她说爹带娘回家,也不一定就是说她家住在金陵。我想;我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啊,要命的认错人了!轻飘飘一句话啊,一句话!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在翻滚;五味陈杂极难受。明明那些事情对现在而言不曾发生,也不会发生了,但听到这样的真相,还是忍不住难受。
怨啊。却说不出是怨什么。他心里一个当初的朵朵,就成了她无论付出再多都逾越不了的障碍;他一句认错了人,当初她所有的迷恋与疯狂,都抵不过他一句认错了人。
为什么当初没想到认错人啊!
她在梦里喊着,眼泪无意识地流着。现在告诉她认错了人,让她觉得,当初的她,全部都是一场笑话了。输给了对她的爱,她认了,可是,却没想到,输给的只是一个“认错了”……
烛火仍旧爆着灯芯,不时地噼啪两下。
闭眼假寐的展凉颜听着另一边的人呼吸均匀下来,知她已经熟睡。轻轻起身,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望着烛火跳跃下,白皙又泛着红晕的小小瓜子脸儿。长睫轻翘,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掩着那对水晶晶的黑眼珠,笑起来的时候,老是弯弯地,弯成一个小月牙儿。秀挺的俏鼻,托腮思考时,眉心会皱,鼻头也会轻轻皱起,让他老是想去刮一刮。红润微翘的樱唇,喜欢用两颗门牙咬着左边下唇,然后又忽然笑开,甜甜软软地喊他“哥哥”,声音清脆又带着娇软,稍带一点讨好时,会让人的心都不自觉融了。
怎么会认错人呢?明明是他的朵朵,一颦一笑全是他的朵朵。保护他的朵朵,喜爱他的朵朵,他怎么会认错人,怎么可以认错人呢?
牵衣,牵衣……
“那真的朵朵在哪里?你既然那么喜欢,怎么不去找呢?”
要去哪里找啊,牵衣,告诉我,去哪里找她会回来?不敢找啊,朵朵。你把我忘得这么彻底,连提都不能提;我伤你伤得那么深,连想都不敢想……
啪啪地,梅牵衣在梦里觉得好像下雨了,暖暖地,滴在她脸上,仿佛带着夏天的暑气,闷热过后的一场夏雨。然后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两个小孩,扒着湿地,鬼鬼祟祟地从草丛中钻出来,全身都是脏兮兮的。稍大的男孩四周张望一番后,摘掉小小女孩头发上的草屑,然后拉着她到水塘边。
“朵朵,你洗洗脸。”
小女孩趴在水边浇起水洗着脸,小男孩则趴在另一边,半边身子悬在水塘上,努力地去摘离岸最近的一朵荷花。他的指尖好不容易够着那荷花时,人已悬空一半,用力折下那荷花时,眼见着一扑便要扑进了那水塘里。在一边洗脸的小女孩,眼尖地看到,惊叫一声“哥哥”,连忙跑过去,抓着他的脚就往后拖,这才让他免于扎进水里去。
获救的小男孩满脸都沾着泥,就剩一双眼睛笑得亮晶晶的,举着左手上干干净净的一朵荷花递给小女孩。“朵朵,这个给你。”
然后,哗啦啦地下雨了,小男孩右手上的大荷叶成了他们的伞。他们一起顶着那绿色的伞,一直跑,一直跑,踩着青草地,拂过小树枝,好不容易到了有屋子的地方,便一溜儿钻进了屋檐下,才终于有了避雨的地方。荷叶伞没起到什么作用,夏雨一浇,两个人都脏兮兮湿淋淋的,但护在怀中的那一朵荷花却完好无损,沾了点雨滴反而更娇艳漂亮了。
他们把荷叶上接到的一点雨水分着喝了,然后小男孩手上几下翻折,把荷叶折成一个帽子形状,戴在了小女孩的头上。
小女孩笑眯眯地摸着帽沿说谢谢,捧着荷花踮脚亲了亲小男孩的脸颊,得到的回报却是沾满泥巴的唇。小男孩有些羞赧,还是不太习惯小女孩这种表达喜爱的方式,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帮她把唇上的泥巴揩了去,然后走到檐下伸手接着雨水,把脸洗干净了,回到小女孩身边,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道:“嗯,哥哥也喜欢朵朵。”
噼里啪啦的雨点逐渐转成漫天的雨丝,夹着风带来泥土青草的清香。避雨的两个小孩子,一会接着檐外的雨丝玩着,一会拉拉扯扯身上湿答答的衣衫,恶劣的环境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好心情,说说笑笑地等着天晴。
朵朵,既然那记忆让你痛苦,忘了也好。
耳畔有着些些的叹息,扰了这一片宁静安闲的梦。心底里不知在慌什么,好像有什么在追,叫他们离开那里,开阔的胸襟忽觉闷了起来。仿佛中似乎又有声音在说着,怎么能忘呢,怎么能忘呢?惹得那沙沙的雨声风声仿佛也跟着在说着,忘我实多,忘我实多……
心在痛着,整个梦里都在喊着忘我实多。可是,心在痛啊,痛得疼啊,都在喊着,伤我实深,伤我实深啊……
梅牵衣醒来时,一瞬间没弄清楚身在何方,伸手捏捏额角定定神赶走那片混沌茫然的世界,熟悉的床帐和房间渐渐浮上意识,顿时明白,这是她自己的房间。
“小姐,你总算醒了!”冬枝亮晶晶的双眼直勾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