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纱-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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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问接过那份折子,看着顾秉镰道:“元辅要辞官?”
顾秉镰摸着长须呵呵一笑:“老夫还留在这里作甚?别说,老夫现在心里面真是轻松了一头,总算可以回乡养老了。”
张问这时候才回忆了一下,顾秉镰在任期间确实没干什么事儿,什么都是魏忠贤的意思,他基本上就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姿态在做首辅,这时候他要辞官,估计还真没什么人想落井下石整他。
比如张问就不想把顾秉镰怎么样,别人读书做了一辈子官,都是一个阶层的人,也没什么私人恩怨;主要是顾秉镰从来不表现出自己想干什么事、他根本就没有政治主张,不过就是魏党推到前沿的一枚棋子而已。这样一个老人,虽然曾经站在对立的阵营,但现在他不当这官了,你整死他干甚?
其实顾秉镰不是傻,别人庶吉士出身,无数读书人中选出少数精英,能傻到哪里去,顾秉镰早都看明白了,他的做法是一种人生哲学……和李春芳有些相似,嘉靖以来的内阁大臣,得到善终的没几个人,李春芳就是一个,现在也许又会多一个顾秉镰。
“外边在下雨,咱们进去说话。”张问本着对长者的尊重,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顾秉镰,一只手撑着雨伞。两人一起走进那厚重的朱漆大门。
一进大门,就是内阁衙门的范围,地方还算宽敞,但内阁建置之初,场地是非常狭小的,三四个阁臣,挤在一间屋子里做事,后几经扩建,才形成今日的规模。
内阁院子现共有三栋小楼,正中间一栋飞角重檐,宏敞富丽,是阁臣办公的地方;院子东边的小楼为诰敕房,西边为制敕房,南边原为隙地,后因办公地方不够,在严嵩任首辅期间,又于此造了三大间卷棚,内阁各处一应帮办属吏,都迁来这里。
现在内阁大臣只有顾秉镰和张问两个人,他们的办公楼就是正中间那栋飞角重檐小楼,进门便是一个大堂,堂中央供奉着文宗圣人孔子的木主牌位。大堂四面都是游廊,阁臣四套值房,门都开在游廊上。楼上房间,有的是会揖朝房,有的是阁臣休息之所。
张问还是第一次进内阁,他先在孔子的木牌前面跪倒行了三扣九拜的大礼。对于一个阁臣来说,已经有了极大的尊严,只跪几样人物,而孔子就是其中之一。
张问跪拜是因为第一次见这里的孔子牌位,以后就不用经常去跪拜了,顾秉镰这时就没有拜,他只是等着张问行完礼,然后指着厅堂南边的那间值房道:“老夫的值房就在那里,张阁老暂且居对面那套值房,等皇上恩准老夫归乡之后,您就可以搬到南边那套去,那是首辅的值房。”
“岂敢岂敢。”张问出于客套急忙谦虚地应付了一句。
张问观察着游廊上的那些值房,除了厅南和对面的两套房子,其他两套门上都上着锁,而张问那套值房刚被打开不久,两个杂役正在房中收拾。
东林党倒台之后,内阁长期只有顾秉镰一个人,所以这些值房大多都空着,估计顾秉镰在这里办公也有点寂寞了……同时国家的现状,从这些空空的值房就可以窥见一斑。
这时顾秉镰说道:“您那房子还没收拾好,先到老夫这边坐坐,等他们收拾。”
张问拱手道:“那就叨扰元辅了。”
两人一起向厅南的那套值房走去,只见值房一套一进两重,共有六间,机要室、文书室、会客室等一应俱全。顾秉镰便带着张问走进了会客室,皂隶端茶上来,二人便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顾秉镰放下茶杯,叹了一声道:“兵部尚书崔大人正在那里瞎忙乎,想借驸马被刺案对付张阁老,老夫念在和他多年同僚的份上,也曾提醒过他,可他偏听不进去,老夫也是无奈。”
张问笑了笑道:“崔大人是因为心里不服气,他也做过浙直总督,我也做过浙直总督,而且他比我先做,但是现在我进了内阁,他反而地位不保,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顾秉镰摇摇头:“崔大人完全就没看明白这里面的关系,尽是瞎捣鼓,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朋友!”
张问也顾不得谦虚,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秉镰继续说道:“皇上见过王驸马之后,本来就十分生气,但顾及皇家的声誉,这才不愿意动王驸马。现在驸马死了,原本皇上会担心头上被泼脏水,崔呈秀倒好,把这事儿往张阁老头上栽!这不是反而帮了您的忙,让皇上觉得张阁老体恤圣心?崔呈秀要是敢弄出其他风声出来、玷污了公主的名声,那不是和皇上对着干吗?唉,老夫真不看好他的前程。”
张问听罢笑了,很是潇洒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就在这时,顾秉镰突然问道:“老夫马上就要辞官了,这朝廷的事儿也管不着,老夫有点好奇,王驸马是怎么死的……张阁老,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证据,您给说句实话,王驸马是……”
两人对视了片刻,张问低声说道:“就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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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寻死
养心殿的御案上,放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内阁首辅顾秉镰请旨告老还乡的奏折,另一份是外廷官员联名上书要求严查驸马被刺案的奏折。wWW。而朱由校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闭目听书,他的妹妹遂平公主朱徽婧正在读嘉靖实录。
实录的内容朱由校自己看是看不明白的,许多字都不认识,但是他又不愿意让王体乾等识字的太监在他面前读这样的文字,唯有他的亲妹妹朱徽婧,既有文化,又是亲近的人,更重要的是朱徽婧是个女的,不能干涉朝政,和朝政权力牵涉不大。
朱由校的那些祖辈们,他最敬重的居然是嘉靖皇帝、这个名声不太好的皇帝。其实成祖皇帝是个更厉害的人物,但是朱由校显然没有成祖皇帝那样御驾亲征文治武功的霸气,相比之下,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不出紫禁城,却玩转了整个帝国,使得朱由校崇拜万分,特别爱听他做过的事。
而且嘉靖虽然不是文盲,文化也高不到哪里去,因为他继位之前不是太子,明朝那些没有继承权的皇族子嗣,是不能受正规教育的,可想而知十几岁就继承皇位的嘉靖皇帝有多少文才了。
嘉靖皇帝那个内阁首辅制让朱由校想了很多,那时候的外廷不能说没有党争,但是完全到达没有影响国家运转的程度,后来的党争实在太不利于朝局了。
于是朱由校下定决心要收拢朝臣,不能让他们继续散下去。他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实际上很早他就在着手办这件事,三年过去了,东林党已经被他收拾掉,平息剧烈党争的漫漫长路总算在血流成河的血腥味中走出一步;魏党的执政后期,由于东林党已经被定性为邪党,凡是与之相关的人都被赶出了朝廷,如果不说朝政的清明程度、正确决策等方面,单说党争,魏党有其不可磨灭的功劳,后期党争确实减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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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张问杀王驸马是一个错误,就算现在别人拿他没办法,实际上是一个隐患,他涉嫌谋杀皇亲,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新旧账一起清算。这是官场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朱由校拿起崔呈秀的那个帖子,对王体乾说道:“崔呈秀这份折子是从司礼监传上来的,你已经看了吧?”
王体乾小心地说道:“奴婢看了,崔呈秀等人怀疑是内阁次辅张问做的,要求调查张问。”他一边说一边想,要彻底扫除魏忠贤一党的余孽,让张问去干比较好,而且相对来说,王体乾更愿意看到张问掌内阁,虽然他们之间有些矛盾,但是张问总是会念及私情,不会把王体乾往死里整。
这种保持着距离又不是死敌的关系,王体乾认为很好。
朱由校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问道:“那司礼监觉得该不该调查张问?”
王体乾脱口而出道:“皇爷,万万不可。这件事明摆着是魏党余孽借口动摇张阁老的阴谋,要是因此就调查张问,党争又要抬头,新政将以十分不稳定的情况开始。”
“朕想要缓解朝廷党争,你倒是明白朕的心思。”朱由校口上这样说,心里面却犯嘀咕,这王体乾和张问到底交情不浅,明里暗里两人有时总会相互扶一把。
王体乾听得皇帝的暖心话,高兴道:“奴婢心里边只有皇爷一个人,皇爷怎么想,奴婢就怎么做。”
不过,朱由校对于王驸马这件事,和他妹妹一个感受,就是觉得十分顺气,骗到朕的头上来了,就是一个死字!就算真是张问干的,朱由校也不计较,反而很是满意,他特别喜欢别人帮他做一些自己不便亲自做的事、而且把黑锅也背了。
魏忠贤没干多少好事,但是为朱由校干了一些他想干而不能干的事,又身负骂名背了千古黑锅。因此朱由校记得魏忠贤的好,他当初是真不想杀魏忠贤,想给他一个善终,但是有些事就算是皇帝也是无法控制的啊。
朱由校想了想,用手里的那份奏章轻轻拍着御案,说道:“凶手胆大包天,竟然刺杀皇亲,这事一定要严查到底!但是崔呈秀无端怀疑内阁次辅,毫无证据,朕必须得给内阁大臣应有的尊严,不能谁想查都能查,啊!就按朕的意思批红。”
王体乾阴着脸,因为低着头别人看不见,他犹豫了片刻,沉声说道:“还有件事儿……奴婢怕皇爷生气,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
“是,皇爷。”王体乾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崔呈秀到处散布流言,说是因为张问和遂平公主殿下……这才对将要做驸马的王赞元下了毒手……”
“镗!”朱由校大怒,将手里的茶杯一下子摔在地上,顿时碎片和茶水齐飞,朱由校指着王体乾,满脸通红,“他这是说朕的皇妹和内阁次辅是奸夫淫妇,谋杀亲夫?!”
王体乾也不劝,只是急忙跪倒在地上,把身子伏得很低,不住说道:“皇爷息怒,皇爷息怒……”
相比之下,旁边的朱徽婧却没这么激动,她心道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有些不准确的是:王赞元还没有和自己正式成亲,所以谈不上亲夫,更谈不上丝毫感情;她和张问虽然有那么一点情意,但完全说不上奸夫淫妇这么严重,张问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甚至连一句过火的话都没有说过。
朱由校吼过之后,剧烈地咳嗽着,朱徽婧急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儿。朱由校脸上那病态的红晕退去之后,满脸杀气地冷冷说道:“他这是在自寻死路!下旨东厂锦衣卫,即刻调查崔呈秀等人贪赃枉法的证据,让东厂的人明白,朕要诛崔呈秀九族!”
王体乾急忙叩首道:“是,奴婢遵旨,这个崔呈秀是死有余辜,奴婢一定让皇爷出这口恶气。”
朱由校努力平息下情绪,仰在软塌上闭目养神,缓缓地喘着气儿。
过了许久,王体乾小心地说道:“皇爷,没有其他事儿,奴婢这就去东厂传旨了。”
“等等。”朱由校睁开眼睛,拿起案上的另外一份奏章,丢了过去,“着司礼监批红,让内阁首辅顾秉镰好好做他的内阁首辅,别再上书请辞了。”
王体乾疑惑地答应道:“是,皇爷。”他记得皇爷好像说要让张问做首辅的,这时候留下这个魏党元老顾秉镰做什么?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顾秉镰和其他魏党不一样,他就是一副和事佬的德行,谁势大,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当内阁首辅不过就是个摆设。张问太年轻了,一下子做首辅,不见得是个好事,让顾秉镰呆着,对他的大政刚略也没什么影响。”
“皇爷英明。”
朱由校明面上说的是一个原因,心里想的还有另一个原因。确实是因为张问太年轻了,要是他当了首辅,现在才不到三十岁,这么当下去要当到什么时候?朱由校想着将来朝局稳定了,要形成一套规矩,别动不动就高升、或者动不动就倒台,只有形成规矩,底下的人才有盼头,才会干实事,一洗朝廷的颓势。真到了那时候,张问那岁数做着内阁首辅反而是个麻烦。
到时候再提升两个年轻一点的大臣进内阁来,只要顾秉镰还做着首辅,其他的阁臣就有个盼头,对张问就有个制约。如果张问做首辅,要等二十几岁的他老死,人家还盼什么呢?
朱由校对党争很反感,但是也明白朝廷需要微妙的平衡,而不是谁来一手遮天。
王体乾从养心殿出来,出了月华门,上了一顶轿子,让太监们抬着他去东厂胡同。宫中行轿,魏忠贤在的时候,王体乾是不敢这样干的时候,但是现在他已经成了司礼监的一把手,这宫里的太监宫女,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坐轿那是心安理得。
要得就是这种尊严,要得就是这种感觉,太监也有追求,司礼监一把手,当着感觉真的很好,除了皇帝那家子,这整个天下,谁见着不点头哈腰给几分面子?老子就是没有命根,你有命根怎么样,还不是得在老子面前跪下称儿称孙!
王体乾坐着轿子一直到了东厂胡同的东厂衙门,轿子才停下来,他从轿子上走下来,因为地上有点湿,人来人往的免不了有些泥泞,王体乾的鞋边沾上了一点泥泞。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蹲了下去,有自己的袖子擦着王体乾的鞋子。
王体乾坦然受之,但是无意间瞧见给自己擦鞋子的人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一眼……这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吗?
“哎哟,田将军,使不得、使不得,您这是干什么呢?”王体乾忙一脸惊讶地说道,但是脚下却没有动,依然让田尔耕擦着鞋。
田尔耕长得五大三粗,满嘴的黑胡须,此时却作出一副讨好的可爱笑容……这样一个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实在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田尔耕那样子,就像一个大汉要进献自己的菊花似的……
“王公公爱干净,您瞧,鞋子被泥弄脏了,末将给您擦擦。”田尔耕讨好地说道。
王体乾笑嘻嘻地眯着眼睛,嘴上却客气地说道:“这种事儿让那些小的来就行了,怎么能劳田将军亲自动手呀!”
田尔耕一副满足惬意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