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相思-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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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知道,为何一靠近墓碑,就会给她所带来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这是她的墓,是西锦太子段钰的墓!
“我明明在这,却看到自己墓,真是讽刺啊……”穆青暖的手指无声地划过无名的墓碑,轻声念叨:“你是在呼唤我回去吗?回到自己该有的身体,可是,我发现,我对这个世界还留恋着,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弄清楚……”
原来,她死后,华言为他们所有人造了墓碑,可为何选在此处,怎么未将他们接回西锦……
不过,华言有一点没有做错,她的尸首不能被西锦的人找到。一旦她女扮男装成皇子,甚至因此成为太子和将军的事情被暴露,谢家的所有人皆会以欺君之罪处死。不,不止谢家,
那些所有知道真相亦或者不知道真相的人都会无辜受到牵连。
穆青暖不由苦笑一声,没想到她死后,骨骸竟未能回到故里。会不会是因为葬在南周,她借尸还魂才选择了南周郡主的身体,而不是西锦的其他人……
不过,为何她醒来之时已是三年后呢?
治伤
穆青暖费力地将穆祈推离自己的身体,轻轻地将他靠在墓碑上。穆祈昏死过去了,整个面容惨白惨白的,眉目却依旧紧皱,似乎昏迷的时候他也有着无尽的烦恼。
她忍不住伸手将他的眉头抚平,随后幸幸焉地将那把染着她血的银剑放在一旁,却见他的左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她微微一愣。那东西被他攥得死死的,她费了十足的力才将他的已经握得发白的手指张开,而她的心跳也随着他指尖地缓缓松开快速地跳跃着,直到她看见那几抹红色的相思豆顺着他的指尖滚落了下来,穆青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霎那突然停息了。
她想也未想,抓起相思豆就要朝空地上扔,她的指尖在颤抖着,那七颗红豆灼热着她的手心。
穆祈或许不止这几颗相思豆的来意,可她却记得清楚明白。
那是段宵曾送给她的,用一根红绳将七颗相思豆串在一起系成的,特地在去南周时系在她的手腕上,祈求她平平安安归来。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忍住了将它们扔出去的冲动。她喘着粗气,手渐渐放下,将七颗相思豆放进了怀里,胸口的位置。
明明已经放下的东西,无论如何却割舍不下……
如果要扔的话,也要当着段宵的面扔,问他竟然如此处心积虑,一步一步,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装痴卖傻对她假惺惺的!
平复好心情后,穆青暖再度靠近昏死过去的穆祈。
过紧的距离,穆青暖清楚地看到穆祈的白衣已经染成了血衣。她想将穆祈的贴身白衣褪下,然后观察下他的伤口究竟多严重。可因酒水和血水的滋润,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尽管穆青暖已经放轻了动作,可在掀开白衣的瞬间,穆祈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白衣下的肌肤一片血肉模糊。不止背上的伤痕多,连胸口也有几处极深的,甚至有一处直逼心脏,但这个最严重的似乎不是最近造成的,而是几年前。
穆青暖眼睛一红。
这么严重的伤,他之前竟然还逞强!竟然还喝酒!这么做导致他之前匆匆包扎的伤口全部发炎,变得更为严重!这个人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穆青暖在疼惜中也有些微微气愤。
她的思绪在治理伤口时渐渐飘回到了过往。
段钰七岁那年,偷偷溜出宫时,被人贩子迷昏拐卖,最后虽侥幸救回,却仍然改不了喜欢出宫贪玩的坏习惯。母后日日忧心不已。于是,外公便将他得意的四名弟子赐予给她作为她的贴身暗卫,两男两女,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他们分别是谢华言,谢宁,谢秋言,谢妍。
这其中,外公唯独中意华言,最后还将他收为了养孙子,有意让他继承谢家的家业。外公曾说过,他是在战争时,在南周与西锦的边界捡到尚在襁褓里的华言的,而他的脖子里挂着一枚暖玉。
外公总是称奇道:那是饥寒交迫寒冷的冬天,那个小小婴儿竟然活了下来。军中没有奶妈更没有怀过孕的妇人,我们这几个打仗的老爷子只得喂他喝羊的奶水,他竟然也活了下来。可见生命力之顽强啊!哪像你,小小年纪除了青青的母乳,什么都吞不下,真是差距啊……外公看着她时总是一脸痛心疾首。段钰知道,外公虽在知道母后在她出生时隐瞒她性别时勃然大怒,但,他比谁都希望自己是个男儿身,而他即使知道她真实的性别,也把她当成男儿养大。
凭着外公曾经零碎的记忆,她那时总想方设法想为华言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是,她在整个西锦贴公告重金寻人都未找到。
于是,那次去南周的大好机会,她便怂恿华言去南周碰碰运气。哪知,华言一找,就失踪了好几日。再见面时,却是那种情况……
那日她惨死在华言怀里,华言究竟是如何从重重包围中逃离的?三年间有发生了什么,华言竟然成为了南周太子……
如今想来,当初的一切恍如隔世。
穆青暖撕下自己衣裙为穆祈包扎伤口,手法一如前世的曾经,她的目光专注于伤口,竟连穆祈之后幽幽转醒也未知。
脖颈一凉。
穆祈不知何时摸回了他那柄剑,也许是穆青暖对着他的伤口太过专注了,竟未发现他的小动作。而此时,这把剑正搁在他的脖颈上,她不抬头也知,穆祈此刻的表情一定戾气十足,就如同刚才。
可是,她不懂。对于华言,她自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们相处了足足十年。暗卫的他,副将的他,冷漠的他,严谨的他,但无论如何,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杀意,如此凛冽的目光。
此时此刻的他,让她陌生到了极点。
“郡主,你为何会在此?”穆祈眯着眼睛冷冷地打破僵持。
穆青暖觉得有些凉意,心跳在刚才一瞬间停滞了。她疑惑并带有讶然地望向穆祈,不明白她都救他一命,为何还要对她冰刃相向……
此时清醒的他应该看清楚了她是谁了……即使她不再是西锦太子段钰,她现在可是南周的青暖郡主,他身为南周太子的婚约者啊!
哪怕没有这层关系,她也和他无冤无仇,他的情绪为何如此激烈,仿佛她就是他的敌人一般……
“太子……”
剑,又贴近了一分,冰凉凉地划开一道血口,让穆青暖一下子忘了要出口的话,呆立在原地。
穆祈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冰冷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给本王解释清楚,否则,本王不会因为你郡主的身份而轻易地放过你。”仿若被他发现她有说谎,亦或者被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剑下无情一般。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慌张慌乱地跳动着。她也从穆祈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有些变形的表情。她知道自己该马上撩起袖子指着穆祈吼穆祈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又或者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他一声华言,告诉他,她自己其实是段钰。
可是,那些话语停在她的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开不了口,开不了口告诉他,她是段钰。
的确,那么奇幻的事情谁会信。不,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在怕什么?她难道还怕华言会害自己不成?
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钉住般,动弹不得……
穆青暖扪心自问,她并不怕华言,反而,华言是她前世最信任的几人。
可是现在……她咬了咬牙,定定凝视着夜空下丰神秀美的青年。
他只是穆祈,南周的太子穆祈!她再怎么忽略,也不能把他的身份忘却。
穆青暖不由闭眼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深深呼出一口气后,手指在袖中握成拳。
“太子面对恩人就是用拔剑相向礼遇之的吗?”穆青暖的嘴角渐渐划开苦涩的笑容,“太子莫非以为本郡主有空跟随你来此处?”她瞟了一眼看戏的白马,悠悠嘲讽道:“若不是太子殿下的坐骑载我来这,这种阴森的地方,本郡主还不削来呢。谁知一过来,就见这里躺了一个熟悉的半死人,而这半死人此时此刻却在恩将仇报!”
白马似有所感的点点头,让穆祈的表情缓和了一下。
穆青暖抬起眼脸,目光灼灼地望着穆祈道:“太子殿下,你这剑究竟要驾到何时?”
剑,轻轻颤了颤,僵住了。
“……”
穆祈收回剑,神色有几分恍惚,末了才僵硬道:“抱歉。”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未戴银色面具,眉头又是一皱。
穆青暖恐他又反悔,连忙道:“太子长何摸样,本郡主并不关心。本郡主会迅速将它忘记……”
她话未完,就被穆祈用手捂住了喋喋不休的嘴。穆祈将她拖进了树丛中隐匿了起来,低声道:“别吵了,有人来了。”
他们俩靠得太近,穆祈清浅的呼吸声时不时擦过她的耳垂,而她渐响的心跳声让穆祈微微皱了眉。不过,穆祈并未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穆青暖的身上,他整个人环抱着她,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搂着她的腰,全身戒备蓄势待发的他并未发觉两人的动作很是亲密,也没有发觉穆青暖微红的双颊。
心底某根弦莫名地一颤,穆青暖的脸颊暗自发烫。
她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她只有在心中不断地重复着:他是华言,是华言……
前世,在段钰看来,华言就如同她的大哥。两人举止再过亲密,也不过是哥哥对弟弟的宠溺,是兄弟之情。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有个身影渐渐从远处行进,定定地站立在那个用石头堆砌的墓碑之前。
墨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着,他一袭墨袍,青丝垂荡,步伐沉重,似与黑夜相融。
段宵……他怎么也来这了?
穆青暖做梦都未曾想过,她和段宵的第二次见面会是在这般情况之下。
只是,段宵的表情好似有些奇怪?!
似笑非笑的。
然而,看清是谁时,穆祈除了紧皱眉头外,不发一言。他压低身体,收敛气息,让自己隐匿在黑暗之中。
狭路未逢
段宵站在墓前,他的眼神空茫,嘴角虽噙着一抹笑,又仿佛未笑,他无声的,一点一点地,蹲了下来,手指轻轻拂过整块墓碑。
“皇兄,是你吗?”
墓碑之上虽没有字,段宵却知道是他的墓。
“只要你回来,我就把皇位还给你……”
他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小心翼翼地喘着气。明明从小练过武,可此时他却冷得心寒。
段钰在南周被劫杀的消息,是谢岩亲自来告诉他的。白发人送黑发人,谢岩一瞬间衰老了不少。
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段钰,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虽然同为皇子,段钰与他不同,他从一出生起,便是天之骄子,受人宠爱。
明亮的眉眼,清脆的笑声,整个皇宫到处充斥着他的欢声笑语。那个把快乐溢于眉目之间之间的四皇子啊……一点都不知道人间的险恶,世间的磨难。据说段钰曾在出宫时差点被人贩子卖了,此时却还是如此无忧无虑。真忍不住让人嫉妒!
仿佛现在,这个人还是会从墓地中跳出,挡在他的身前,对着那些人大喊道:“谁敢欺他!”
他曾在无数个暗夜,偷偷在心中勾勒段钰的样貌,他也曾有过美好向往,段钰虽然对某些事情软弱不果断,但他相信他能成为明君。
然而当他的双手,染上他人的鲜血,当他用尽全力,站上了帝王的顶峰,成为了西锦唯一的主人,运用可以说是卑鄙的手段夺得了西锦帝位。
段钰还是没有回来,没有怒骂他的欺骗,没有怒骂他的残忍,甚至没有责怪他抢夺了他的位子。
他坐在高处不胜寒的位子上睁睁地,如此无助地看着所有的美好,就那么一点一滴消逝殆尽。
“竟然将你藏在这里三年!”
穆祈轻声念道,眼睛却干涩得厉害毫无眼泪。一个最爱西锦的人,一个叱咤风云,高高在上的前西锦太子,死后,竟然埋骨在邻国的荒野,葬在这种充斥着阴暗和雾气的地方。
看见地上的砸碎的酒杯,段宵的神情忽明忽暗的,干净修长的手微抬,将破碎的杯子端放自鼻下深深一嗅。
“思归?”他轻轻自问着,暗沉的眸子微眯。
当年得到的情报是说段钰战死南周,全军覆灭。此次他只是巧合路过此地,才发现这里一大片墓地。是谁葬了当年的人,是谁特地前来祭奠段钰?
酒香虽淡去,可是却证明了刚才有人来过。
段宵眯起眼扫了一下四周,夜色太过暗沉,外加迷雾渐渐笼起,这一眼望去除了树林便是坟墓。
可是,段宵仍凭着一抹气息来到一个草丛前,手指快速抽出剑砍去。
望着无人的空地。段宵的脸色漠然。
是错觉吗?
他收回剑,又在墓地站了许久,才幽幽离开。
而穆祈此时,整个人将穆青暖压倒,脸上完完全全已经是一副杀气凛然的模样。如今,段宵一离去,那抹被克制住得杀意以一种毛骨悚然的方式释放了出来,让人宛如身临寒冬腊月之中。
穆青暖愣愣看着穆祈如厉鬼一样的神情。他既然是华言,为何如此恨段宵?难道果真如他昨日所说,一切真的皆是段宵所为?
这件事情必须由她自己调查清楚。那个所谓的真相……关乎的不只是几个人生死的事情,可能还牵连着西锦和南周。
“我走了。”穆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轻声开口道:“这是你最爱的思归。可你何时又会归来呢……”
风很凉,刺骨的寒。穆青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抽身。
“你怎么了?”
穆祈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穆青暖听见声响茫茫然抬起头,见穆祈突然靠近,手指轻点她的脖颈,眼中带有歉意:“刚才的事情抱歉了。希望今日你所见到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告诉任何人。
穆青暖愣愣地点头,望着他又戴上了面具的脸。
西锦的将军竟是南周的太子,于情于理,他都得暂时遮掉他的面容。可是,他打算一辈子过着戴面具的生活吗?
穆青暖想问他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咽下了自己的疑惑。以她现在的身份多次问西锦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穆祈见她脖颈伤口的血止住后,又转过了身,弯下身子,在墓碑附近寻找着什么。他的十指之下被翻扒出了小块凹地,沿上却徐徐抖落着泥砾,稍稍一会便又将隐约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