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 作者:江城-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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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呸了一声,说:“谁稀罕,是你教中散布出来的,说你酒醉强要了赵灵,把人逼出教了,你心中愧疚,所以抛弃教主之位,随他去了。”
这番话着实的出人意料,何燕常和赵灵两个都不由得“啊”了一声,只是何燕常那声很轻,赵灵那声却很大。
“这是哪个死人散布的谣言!”赵灵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杀了他!”
何燕常走了过去,伸手在男子脸上揉了几下,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然後才说:“俊青,我有件好事与你做。”
罗俊青目光警惕的看着他,“甚麽好事?从小到大,你有了好事甚麽时候会找我?”
“当真是好事,”何燕常信誓旦旦的许诺道:“上次约战,你不是没有尽兴?”
罗俊青的目光落到了他的小腹,还是怀疑:“你想死啊?”
“有人抢了我的教主之位,我如今打他不过,你扮作我,与他比试一番如何?”
赵灵有点跟不上了,可又不敢开口,就在心里嘀咕,教主!您这不是蒙人吗?
罗俊青果然双眼发亮,打量他半天,说:“当真连你也打他不过?”
何燕常微微一笑,说:“若是从前……”
罗俊青不耐烦听他说起从前,摆摆手,说:“从前,从前我也打不过你,可上次你败给我了!”
何燕常把手里的人皮面具丢去一边,问他说:“你到底去是不去?”
罗俊青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的笑着说道:“连你也打不过,我自然是要去会一会的!”
何燕常满意的点了点头,说:“你若是见了他,只要开打便是,若是能把我的教主印抢了回来,便是你的本事,其馀甚麽话也不必同他说。”
“那个破印有甚麽好抢的?为甚麽不能说话?”
“他是我的枕边人,你一说话,岂不是露馅了?”何燕常在他身旁坐下,缓缓说道:“他是个温文的人,只是我睡了赵灵,惹他生了气,夺了我的教主印赶我走的。我若是这样快回去,他见着自然要打。我若是抢走印信,他自然会误会,那时越发的生气,你打起来才有趣。若是晓得你是别人,自然不肯与你打斗的。”
罗俊青有些狐疑的看他,突然觉得不对:“你说这麽多话的时候,一般都……,你怎麽了?”
赵灵心想,他在骗你……
“我有些厌烦他了,一时又不想回去,”何燕常面色不改,看着他说道:“我只想把教主印取回来,你去是不去?”
罗俊青笑了起来,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拿剑赢他?”
何燕常终於有所动容,笑了一下,说:“何必?俊青,你拿刀去便是。”
“你终於肯使刀了?”罗俊青听起来十分的惊喜。
“……恩,等我伤好。”何燕常的声音很低,不似平常。
罗俊青出去给他们找吃的,赵灵问他:“他真的能助教主夺回教主印麽?”
何燕常笑着看他:“你没见过他使剑。他若不使刀,与沈梦,也就勉强能打个平手吧。”
“那你……”
“我说让他用刀,他自然不肯的。他极好胜,他想我必然是用剑,所以他此行前去,必然用剑。”
赵灵“啊”了一声,说:“你是想让沈梦以为……”
“对,我想让他以为我中的毒已然解开,”何燕常,“我与俊青本是同门,内力都是同源,武功也是一路,他分不出来的。”
赵灵豁然开朗:“然後我们就可以去遍寻名医,解你身上的毒了!”
“……”何燕常停顿了片刻,然後才说:“不必,我去见黄谌便是。”
赵灵打了个寒颤,他忍不住替黄谌辩解:“教主,他不会对你下毒的。”
何燕常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赵灵看了窗外一眼,连忙闭上了嘴巴。
何燕常轻声说道:“我中了这样毒,只有他肯尽心肯替我解,若是别人,我也不放心。至於是谁下的毒,我并不想知道。”
赵灵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甚麽,他不知是替黄谌觉得庆幸,还是觉着他可怜。
何燕常看他一眼,突然问他:“你是不是觉着我待他极不好?”
赵灵没说话。他很为黄谌不平,觉得何燕常根本就不该疑心黄谌。
“我从前是使刀的,你方才听俊青说了吧?”何燕常突然说道。
“恩。”赵灵不懂他为甚麽突然提起这个。
何燕常微微一笑,“我後来改使剑了,想知道为甚麽麽?”
赵灵也是习武之人,刀枪剑戟,总会有所偏好,只是何燕常这话说得古怪,倒好像要告诉他甚麽似的。
“您要想说,我不问您也会告诉我。”赵灵恭敬了些,直觉要听到的不会是甚麽好事。
何燕常倒是和颜悦色,说:“我告诉你。”
赵灵心里直打鼓,就听何燕常带着笑意同他说道:“我那时候还年轻……,一厢情愿的喜欢了个人。”
“啊!”
赵灵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我那时当真喜欢他,可惜他不喜欢。”何燕常彷佛漫不经心,看着他说道,“於是我麽……,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要与他比试,约定若是我赢了,便不能再拒绝我。”
赵灵心里犯起了嘀咕,想,这麽说的话,怕是打输了?
何燕常的手抚在灯台上,说:“比试之时,他自然是毫不留情,还把我的刀劈断了。”
“这样厉害?”赵灵不由得惊呼。他倒是想不出还有哪个,可以将何燕常手中的兵器毁去。
何燕常看他一眼,说:“那时我还年轻,也如黄谌一般,总是一厢情愿。便是输了,也还不肯死心。”
赵灵的眼皮开始跳了,他总觉得听下去没甚麽好,心里不停的只是想,那个谁谁谁,怎麽还不回来!
“那是他家传的宝刀,当年赠与我的。我遍寻四海,求了人将刀接起,再回去找他,”何燕常的神情有了一丝变化,看着他问道:“你知他说甚麽?”
赵灵难得的沈默了一回。
何燕常笑了出来,似不在意的说道,“他说,断刀如断头,何燕常,你在我心里,已是个死人了。”
何燕常叹了口气,看着已然昏暗的房中,似笑非笑的说道:“刀断情断,他再也不认我了。”
赵灵几度想要开口,却又觉得这种情形,实在不该他插话。
“有些事情,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的。只不过有些人明白得早些,有些人明白的迟些罢了。”
赵灵想,您也知道啊?那你还招惹他?黄谌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只怕离想明白的那一天,还早着哩。
何燕常似乎还想说些甚麽,窗外传来人声,他就笑了,说:“俊青回来了。”
赵灵心里有些挣扎,他想,教主总是要回去寻黄谌解毒的,到时候再说吧。
他心里模模糊糊的知道,黄谌是没那麽容易想明白的,可他又觉得这样想不明白的黄谌,实在太可怜了些。
所以他心里到底是盼着黄谌彻底死心,还是想看教主当真回心转意,他也不甚明白了。
十四
沈梦决意要开始复仇了。
只是他还不曾布置妥当,教中便出了一件让他震惊不已的事。
何燕常回来了。
每月初一十五,教中都要布置教务,分赏众人,但凡不必外出的,都要回来。
正当众人聚集一处之时,这人回来了。
骑着马,带着剑,一路奔到山门下,无言的逼退上前相迎的教众,走了进来。
沈梦坐在代教主之位上,身旁的教主之位空得有些好笑,何燕常走了进来,山厅之中,立刻静了下来。
沈梦手心里都是汗,却笑着站了起来,说:“教主!”
何燕常一言不发,抽出剑来,便朝着他脸上刺来。
沈梦大吃一惊,竟然觉得有些恍惚,彷佛是在梦里的一般,也不知躲避。
剑尖就要刺入他眉间时,何燕常笑了一下,手腕一抖,剑就朝着他鬓角偏了过去,几缕断发轻轻的落了下去,厅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剑他实在太熟悉了,何燕常的毒,难道解了?
沈梦微微的眯起了眼。
何燕常朝他伸出手来,彷佛在索要甚麽,沈梦笑了笑,说:“教主印是麽?那样重要的东西,并不曾随身携带。”
何燕常见他毫不回手,也不开口,又一剑刺来,这一次却堪堪的在他心口停住,然後轻轻一挑,将他衣衫划开。
沈梦的脸色变了。这厅中诸人都不敢开口,更不敢上前,不知这两人究竟是怎麽回事,都怕说错做错,只在一旁看着。
何燕常伸手摸了过来,从他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摸了摸,知是印,也不打开查验,便微微冷笑,极其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收起剑转身走人了。
他那锦囊之中,并不是教主印,却是何燕常丢弃在山中,刻有他名字的那枚。
他不信何燕常摸不出,可是何燕常看他的眼神那麽冷,竟让他觉得陌生。
沈梦心中许多计较,却并不起身,只说:“何燕常,难道你就这样走了?”
何燕常却连头也不回,把两指捏住,含在口中,长长的打了一声呼哨,那一声底气浑厚,内力十足,满山都听得十分真切。
沈梦见他内力彷佛丝毫无损,不由得心底发冷,也不知是恨还是怕,竟然大笑出来,连声说道:“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便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沈梦大惊失色,站起身来,眼看着一匹红鬃烈马一路长奔而来,堪堪的停在了何燕常面前。
这骏马是何燕常往日里最心爱的坐骑,教中谁人不识?
何燕常便是一个字不说,教中也无人疑心他的真假了。
而沈梦,他原本的一点疑心,竟然也被这马蹄踏得纷碎。
沈梦眼看着他纵身跃上红马,顷刻间就要离去,浑身冷热交替,犹如炼狱。
何燕常分明没死,如今就在他眼前。
可厅中教众群聚,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开口,也不能动手,只要说错一个字,他费尽苦心筹划的这些,便都要付诸流水了。
所以他只愿何燕常也不要开口,揭破了他的底细。
何燕常果然不曾开口,连多看他一眼也不屑,眼看着,竟然就要扬长而去了。
沈梦心底焦躁,竟是无比的怨恨。这个人,竟然连半个字也不肯与他多说了麽?
何燕常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似嘲讽,又似挑衅,把手中的锦囊掂了一掂,便收在了怀里,竟然就这样的离开了。
厅中众人无人敢开口,只有路三娘突然出声问道:“教主拿走的,是甚麽?”
沈梦眼底有些发红,凶狠的看着路三娘,嘶声说道,“是他送我的寿礼。”
路三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教主之位,便蹙起了秀眉,以极轻极低的声音问他说:“他是为了赵灵?”
沈梦突然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克制,他明知这是个大好的机会,他只需装出些失意的样子,便可以教这些人信以为真。
可他还是忍不住的颤抖,颤抖得那麽厉害,连路三娘眼中,都露出一丝怜悯来。
“今日便散了吧。”木盛突然出来解围。
众人悄然退下,都知道今日之事不同寻常,却也不敢多嘴。
沈梦心中却满是怨恨,怨恨何燕常,也怨恨自己,竟然在众人面前如此的失态。
“你也先回去歇息吧。”木盛看他一眼,心中虽有疑虑,却也觉得不忍。
沈梦紧咬牙关,片刻之後,终於不再颤抖。
他站起身来,恭敬的说道:“多谢木二叔。”又朝路三娘行礼道谢,说:“多谢三娘。”
费清站得远些,看他的眼神里,便有些玩味。
沈梦只当没有看到。费清从来就看他不惯,还曾劝何燕常赶他出山。在教里这些年,两人虽不至於势同水火,却也一直形如陌路。
这些人心里怎样想,怎样看,他都明白得很,无非是笑他,可怜他罢了。
也有疑心他的,可惜他在心中暗暗冷笑,他没这样通天的本事,倒寻不出一个这样从剑法和内力都与何燕常如此相像的人来演这出戏。
其实他倒该庆幸,何燕常没有杀他,也没有揭破他,不过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默不作声的将他羞辱了一番而已。
他只是不解。
他也不信,何燕常只身前来,就只为了羞辱他这一下。
何燕常划破他的衣衫,取出他怀中的锦囊,这样的大费周章,就是为了那一枚印章?
这不像是何燕常会做的事。
何燕常若是无动於衷,彷佛这教主之位,下毒之仇,都与他毫无干系了一般,倒也不奇怪。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这个人待他再好,也是从未把他放在心上的。
奇怪的是:何燕常若是当真连一个字都不屑与他说,又何必要取走他怀中的印?
若按常理推论,何燕常不会知道这印的下落,这是其一;何燕常也不会知道这印偏偏被他揣在怀中,这是其二;还有其三,这却是最教他疑心的一处,何燕常不会,也不应用那种挑衅般的眼神看他,这几乎都不像是何燕常了。
可他若不是何燕常,又怎麽会使与何燕常一般的剑式,还有红马,如何会应他的哨声而来?
若他是何燕常,身上的毒果然解了,他会怎样?会连话都不同他说一句,只为来取一枚其实不值甚麽的印,然後就这样走了?
若是如此,还不如不来。
沈梦垂着眼,满腹的疑虑,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他微微的弓着身,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自己却已然忘却,丝毫不觉。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为了提醒自己寄人篱下,低人一等,提醒自己早已不再是威远镖局里众星捧月的那个小少爷,不再是慈母严父膝下的那个娇儿,不再是一十四岁的那个沈雁林。
十四 下
只是此时此刻,他这样的默然离去,背影落在别人的眼中,却是十分的落魄萧索,让人心生怜悯。
费清想,他到底还是同黄谌一样了,可怜他撑了那麽久,到头来,却还是对何燕常生出了情意。
他一直觉得沈梦上山之前所经历的那些太过惨烈,如果就放这麽一个人留在何燕常身边,他实在放心不下。
他也曾多次劝说何燕常,把沈梦送出山去,不要留在身边。可何燕常只是笑,说:“你是怕他寻起仇来,头一个就要杀你麽?”
费清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说:“教主,我不过是奉了你的命,把那件东西送过去罢了,他若是当真要寻仇,头一个要杀的,难道不是你麽?”
何燕常并不在意,似笑非笑的说道:“哦,难道叫镖局押送件东西,也是要杀头的罪过了?”
费清冷笑起来,说:“威远镖局为了教主这件宝物,可是死了不少的人呢。不然沈梦一个正道子弟,如何会委身於你?”
“哦,哪一个是我杀的?”何燕常微微晃动酒杯,收敛了笑意,淡淡的问他。
的确,何燕常没有亲手杀人,教中也无一人与威远镖局的人动过手。
还是沈飞治家不严,里外私通,被人晓得了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