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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帝王略 作者:欧俊呈-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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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一次,他的手段虽然稚嫩,但我却隐隐看出了一点——他太懂天下大势了。

他的每一步,似乎都按着今后百年的布局来的;有些事情,我还在心里琢磨着,他却已经言之于口,并付诸行动了。

我这才惊觉,原来他是一块美玉,只是尚欠雕琢。我像他这么大时,从不曾有他这样的见识。

我心中欣慰,这些年来我心中的心病,就是我百年之后帝国的安稳;可我欣慰的同时,却也为如意担忧,他是我最喜欢的儿子。不,更准确的说,只有他在我心中,才是我真正的儿子。可若他不当皇帝,又该如何?

我犹豫了,我必须给我自己时间,继续思虑和考察,就像我对太子之前布的局一样,都是死局,就看他如何破了,他如何破,就能知道他的心性,我便能忖度如何待他。

之前我将楚王封为他的太傅,其用意便和郑伯将最富饶的京封给他弟弟段一样。

先养患,让他壮大实力;再灭患,斩草除根。
楚王我是一定会对付的,如今两人一处,更加方便而已。

当时那个局中,只有一条活路,连我都没有发现,却被刘盈发现了。

我心下震惊的同时也不禁思忖:我死了以后,帝国交给这样的人,我放心;可在我活着的时候,眼皮子底下有这样的人,我却忌惮。
我让他去讨伐匈奴,发生的事情再次让我惊讶了,他居然被围困在了白登。

我不惊讶于他的战败,常年作战领军,哪有不吃一两回败仗的;但我惊讶于匈奴的窥伺在旁,狼子野心,竟真与燕王世子韩王世子勾结,觊觎我大汉。

让匈奴解围的最快方法,便是废黜太子;
到了这个时候,我不禁问苍天,祂到底中意谁,是刘如意还是刘盈?为什么祂每次给我的讯息却不尽相同……

虽然我能放心地将帝国交给刘盈,但若是如意有了什么危难,一想到我都会心痛落泪。

也许我将帝国交给如意,我要做的事,会更多一些。

但对刘盈,无论如何我不会为他的身死或者危难心痛。

他去打匈奴之前,我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

我能看得到他的恭敬和谦卑,还有对帝国的忠诚。我知道天下都传着关于他的美谈,但我却看不见他对我的爱,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爱。

他面上总是在微笑,似乎能笑到你的心里。我知道宫人们都敬仰他,但我却总感觉,他骨子里已是冰冷的,如铁石一般的心肠。

他变得不怕我了,他不仅不怕我,他似乎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想。

最后我顺着时势,便把他废了。

他被废黜之后,匈奴便退去。废黜他的理由是孙疏通起草的,当时在朝堂上念去,听上去却让人想伤感,下面的臣子不仅唏嘘。

那篇文不像是一个太子的废黜,却像是一个帝王的悼文。孙疏通念完以后,抬首一脸忠勇地看着我。我在孙疏通的目光中看到了死志,我摆了摆手,也没有为难他。

立刘如意为太子的事情,是戚家那几个撺掇着提的。

从前,我当然很高兴也享受纵容儿子们的竞争,但如今的事态却不禁让我迟疑。

大臣们中有人说,国不可一如无储君,否则诸侯王生乱……

我的确不得不再立一个储君,但我却不想立刘如意,他还太小了。

可是朝堂上,却只有支持刘如意的声音,一直在响起。我最终同意了立如意为太子的提议,为了帝国,我不得不早早地将他年幼的他推上这个位置,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快得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事情脱离了我的掌控,我甚至有些埋怨戚姬,她为什么要把她的儿子这么快推入险地?

但我最后仍是下了决心,既然立了如意,要把如意保护好。

我要将最稳固的江山托付给他,虽然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可着手做的时候,我却发现困难重重。

这些年来,皇后一直镇守朝中,太子连连出兵,周吕候吕泽和建成候吕释之一直掌握着京中军权,樊哙也手握重兵,开国时立下战功的吕氏族人数不胜数,皆在一次次的战争清洗中,在军中翰中担任要职。

张良萧何隐隐约约都站在了刘盈的身后。
一代大儒孙疏通,甚至能为了刘盈下决心要撞死在大殿上。

帝国建立之初,我最担心的是诸侯王;我甚至希望我的儿子们再强大些……就是这样,太子的羽翼便在暗中渐渐形成。那时我本没有立即铲除他的想法,便也放任了他,只专心在内务治理上。

这次事件来的太过突然,就连吕氏族人也想在匈奴虎口中,保住太子的性命,这才默许了太子的废黜……

现在如意为太子,我却看见了暗潮下的涌动。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老了。不再能给下面的部下带来掠夺性的收益,而他们跟着刘盈,却可以得到。

我以前自恃我的部队都是贪图荣华的乌合之众,要比项羽的战骑人数更多,更会动脑,更能团结他人。如今,我却被反噬,这些见利忘义之徒,早就因太子的带兵和太子走在了一起,而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带着他们出去打仗了。

我将刘盈贬谪在偏远的燕国,我领军出征的时候,将戚夫人和如意带在了身边,因为我不放心他们在宫中。

最后我留下了陈平和吕后驻守。

淮南王英布,是享誉盛名的项羽五虎将之一。
梁王彭越,和韩信私交甚好。
我实在不愿出京带兵,将长安留空,然情势却让我不得不如此……

如意还是太小了……若是他再稍微大一点,便能帮上我了。

我准备亲自去整合太子的势力,他不是在燕国当王吗?这次,我会借巨鹿郡守的谋反,将朝中军中的势力,重新安排。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出征了,因为我的身体一日坏过一日,日夜的行军,对我而言似乎已是很大的负担。

我在路上也想过,这几年我在宫中莺歌燕舞,刘盈却在外面引军杀敌。

人其实和狼是一样的,狼群要有一个狼王,人群也会不由自主地去供奉一个王。

狼王永远是族群里最身强力壮的那一匹,能够带领族群找到更好的栖息地更丰富的食物。

这些年,刘盈就是这样的狼王,在他的战役中,提拔的校尉,分奖的封赏,都是他的掠夺来的,交给整个族群的食物。

燕国,赵国,韩国,楚国……甚至梁国,四处都是太子的党羽……

大局变得太快了,我刚送出让他驰援的书信,便被围困在巨鹿。探报说,燕王殿下如今正率军在巨鹿军的外围。

信使说燕王率军而来,也给我带来了口信。我召燕王使者进来,等他掀开斗笠,我才发现竟然是刘建。

他静静地呈上精美的食盒,跪在地上对我道,小人参见皇上。

后来他跟我说,想跟我单独谈。

我屏退了众人,刘建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只要我下诏书废了刘如意,再立刘盈为太子,此围立即便能解。他还说,外面指挥的人,是韩信。他还向我保证,只要复立太子,刘如意能万世富贵。

我朗笑,你们也太大胆了罢。

他沉默不言。

我也没有答复他。

那顿饭吃得难以下咽,回到主帐时,我的脸色也许很不好,戚姬关心地走过来,在我怀里撒娇,问我怎么了。

我却知道这一战,原来我已彻底输了。并非我不懂筹算,却是我手上已没有多少可用的筹码。

戚姬抱着如意,坐在我的身旁,问我是不是马上快突围了。

她怯怯地看着我,用尽了法子想逗我笑,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平复了情绪,终是道:“燕王羽翼已成,朕不得不将他再立为太子。”

我话音一落,一道清泪便顺着戚姬美丽的脸庞落了下来:“你不是皇上吗?不是天下都要听你的吗?你不是大汉的主人吗?”

我站起身,拉开大帐的帘幕,望着如山海般的军阵,我忽然想唱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缯缴,尚安所施!”

第二天,我的军队便断了粮。

而能为我谋划的谋士,如今却一个也不在我的身旁。陈平虽然献计让我借着巨鹿之战,引来刘盈,却自请镇守长安,表忠心说为防皇后篡权。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他并非最好的人选,但我如今已无人可用。
张良自从我称帝后,便不再上朝;
萧何乃刘盈一党,我不愿启用,如今仍让他赋闲在家……

我召来刘建,他看我的眼神不像一个儿子,甚至不像一个晚辈。是啊,除了刘如意,没有一个人,像是我的儿子。

我开口问他,燕王真能让如意永享富贵么?

他却矫正了我燕王的称呼,他说,太子会在祭祀的时候,对天起誓,昭告天下。

最后,我答应了刘盈无理的要求。

这一战既然输了,我便不再为徒劳之事。我不顾戚姬的哭泣,下达了废立太子的诏书。

如今最重要的,是能突围。等突围之后,还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呢……
只要能出了围城,后面如何作为,还不是看我的意思?

我的诏书刚刚传出,据说第二日刘盈便在巨鹿军外设坛祭天,说他承天景命,受天地之隆恩,如今继太子位。

并按照诏书中的意思,向天发誓,绝不会为难兄弟,他向天下人说,他要保刘如意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我刚刚放下心来,军队却遭到了巨鹿外围的猛攻。

我的背上中了流矢,杀声遍天中,尽是火光。

有人这才向我大声呼喝道:“皇上,燕王殿已入了长安!”

我心下一震,面前的景象缓缓地剥落……

什么?我问。

他说:“燕王殿已入了长安。”

他不是在巨鹿吗?怎么又在长安?

一根线缓缓地从我脑中穿了起来,陈平的献计,巨鹿的围困,刘建的到来……

没有想到……

几年不问征战,我竟要栽在这里。

——我如果死在此处,他便能直接在长安登基。

跌下马背的时候,我想,我这次真的失算了。

……

……

一个长长的梦境,到处都是鲜血和杀戮,我骑着马,四处眺望,却看不见分毫,血溅在我的脸上,冰冷而粘腻。

我微微睁开了双目,却头龇欲裂,视域中有些恍惚,这些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也从没有过这样胸口闷涩,几乎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这里应该是中军大帐,身边坐着樊哙和卢绾。

樊哙的神色有些复杂,卢绾满面地焦急:“皇上?”

全身如火烧一般,我艰难地想动动头颅,却没有力气:“太子呢?”我问,却发不出声音。

“什么?”卢绾将耳朵凑在我的身侧。

我急促地呼吸着,好不容易才换上来一口气:“刘盈呢?”

卢绾愣了一下,倒是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樊哙开口了:“太子殿下听闻梁王谋反,偷袭长安,已率军前去驰援了。”

我闭上了眼睛,果然……

“如意……朕要见如意……”我终于是发出了声音,却哑的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我,卢绾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樊哙,又看了一眼我,终是拒绝道:“皇上……您背上中了七箭,箭头上,都是剧毒,您还是好生歇息罢。樊将军已平定了巨鹿的叛乱,您安心些。”

我转目望着樊哙,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道:“你还记得……沛县……么?”

樊哙闻言,背影一震,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唉……卢兄弟,你去把三殿下找来。”

卢绾出去以后,樊哙坐到了我的床边,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眼泪却扑扑地落下:“我怎么不记得。你还在微末的时候……以前总是来我这儿吃狗肉……从来也不给钱……就是个无赖;你对你媳妇儿也不好,我媳妇儿总向我抱怨你,说她姐姐日子苦……”

我想苦笑,面上的肌肉却拉的生疼。

我到底是死在谁的箭下,已经不重要了,是樊哙还是韩信……但他们身后站的那个人,我终究是看清楚了,原来是刘盈。到了最后,我尚给他留了生路,跟他讲情面,他原来却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下手这样的狠辣。

我做了嘴型,樊哙伸手狠狠地擦了擦眼泪,便扶着我起来,我猛烈地咳嗽着,他将水递在我的嘴边喂我,却洒了许多在被褥上。

我开口道:“是太子的意思?”

樊哙手中剧烈地抖了一下,杯盏落在了地上,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却嘲笑他:“瞧你出息的……是太子又怎么样?还不是朕的儿子?”

他抬眼望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父皇……”从帐中冲出一个少年,他倒是长得越来越俊了,他的眉目间,总能找到些我年轻时候的影子。

他满脸担忧地望着我。

我无力地笑了笑,打起精神道:“父皇好着呢,再过不久,我们就班师回朝,好不好。”

他大力地点头。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樊哙就站在他的身后,我道:“你喜欢你二哥吗?”

他低下头,我真想摸摸他的脸,但手怎么也举不起来。他垂着首,轻轻地出声,带着点儿不甘心:“我喜欢二哥,可他现在是太子了。”

我微笑,尽量和蔼地道:“他以前就是太子啊,他以后是大汉的主君,你要向敬爱父皇一样敬爱他,明白吗?”

如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我长长舒出了一口气:“你去吧,父皇要休息了。”

“我想陪着父皇。”

我摇了摇头,樊哙在后面拉着他:“三殿下,请回吧,皇上需要休息。”

如意这才恋恋不舍地被樊哙送走了。

最后留在大帐中的,只有卢绾。

他怔怔地望着我,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捉起我的手贴在他脸上,早已不是年轻时滑腻的触感。

年轻的时候真荒唐呵,干了不少荒唐的事……

泪水顺着他布满细纹的面颊滑落,落在我的手掌上:“皇上放心,这毒一定能解的……”

我笑了:“我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我的命,就是天命。我命在天,虽有扁鹊,又有何益?”

“可……”

“阿绾……帮我……最后做一件事……”我用尽我剩下的力气:“护好如意……”

“自然……自然……”他已泣不成声。

“若是有一日,新主不贤,暴虐苛刻,天下厌之,你就给如意我这份传位的诏书,助他登位;若是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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