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葛朗台小姐-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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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葡萄地上。他应该也不相信那群在他眼里就是“蠢蛋”的波旁警察的话,更不觉得通缉犯真的会藏匿在自己的葡萄园里,看到工人似乎还不大乐意去干活,他把眼睛一瞪:“拿着足足的工钱,想靠这个躲懒?今天不把我这块地给整好,别想我付工钱!”
慑于老地主的威严,大家伙只好打消了发财的念头,继续干起他们一天赚10苏外加几个生丁的苦力活。
白天剩下的时间很快过去。欧也妮在父亲的身边看他指挥工人劳动,给自己传授各种关于葡萄园的种植心得时,偶然也会看一眼自己过来的方向,想起那个通缉犯。
这一回,不知道此人有没有命道可以逃脱出去,或者,还和从前一样,该怎么死就怎么死?
需要整饬的园地很多,半天的功夫根本不可能弄完,她要跟随父亲在这里再停留一两天。等离开前,她会叫人到曾经发现尸体的那道废弃沟渠边去看看。倘若还是死在那里,或许可以考虑去领那笔悬赏金——虽然2万法郎不多,但也算一笔钱。没有谁会嫌弃钱多咬手。
天黑的时候,和父亲吃过一顿佃农妻子做出来的草草晚餐后,被任命管理弗洛瓦丰产业的老弗朗克就过来了,在一支昏暗的烛火下,开始接受葛朗台的对账。葛朗台让女儿在边上学着。等他发现女儿很快上手,对于账本里的各种收支计算自如,关于一笔款项的疑问,甚至还问得老弗朗克额头冒汗,最后发现确实是做错了帐后,终于露出极其满意的表情。
“父亲,剩下的让我明天白天核对吧,反正我没事。我会尽快报给你结果。”欧也妮说道——在这么暗的烛火里核对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实在不是一件叫人感到愉快的事。
葛朗台犹豫了下。
一直以来,所有和钱有关的事项,他必定不会假手于旁人。反正谁也信不过。他只相信自己。但现在,这个女儿已经渐渐开始获得他的信任,而且,不管他再怎么不服老,这个身体毕竟已经运转了七十多年,最近这一年,他自己也觉得视力大不如前,凑在灯下看帐目,确实觉得吃力。既然白天自己没空,交给欧也妮……
他权衡再三后,终于应了下来。
“那就好好干。有什么问题来问我。一定要仔细,不能出任何的错。”
在女儿离开前,他还是不放心地再三叮嘱。
欧也妮答应了下来,收起账本离开。
————
弗洛瓦丰侯爵是个非常懂得享受的人,在被迫卖出这块产业前,弗洛瓦丰无疑是贝里、安茹两省拥有最棒乡间度假别墅的地方。但现在,倘若侯爵有机会能再次光临旧地,一定会被眼前看到的景象给弄得伤心欲绝。就拿葛朗台父女俩今晚落脚的这座位于葡萄园边上的房子来说吧,易主不过才短短几年时间,这幢原本白色的漂亮建筑变得面目全非,完全失去了往日光彩。房顶布满尘埃和飞鸟路过留下的粪便,周围的花园被铲平改种果树,靠西的一面外墙布满潮湿的绿色苔藓,到处是风吹雨淋后留下的一道道黄色侵蚀痕迹和点点霉斑。哦,对了,欧也妮住的房间窗外,残存了一片玫瑰花圃。花没怎么开,带着刺的枝条倒疯长开来——或者,只有通过这片花圃,才能依稀辨认出这地方当年的风雅和情趣。
外面如此,里头也就不用说了。但凡值钱一点的东西,都已经被葛朗台给卖成了钱。现在欧也妮住的这个房间里,最后侥幸逃过葛朗台搜刮的,就剩无法撬走的地板、一个壁炉、一张带有古老金雀花王朝风格,但躺上去还算舒坦的大床,一个夯实倒下来足以压死她的橡木柜,外加桌椅而已。
倘若条件允许,欧也妮自然愿意过得尽量舒服点,倒不是为了自己,她其实更希望,这一辈子,能让葛朗台太太也能得到象巴黎有钱主妇那样的日常生活享受——既然这些能让人获得幸福感觉的东西都能用钱轻而易举地换取,让母亲活着时过得舒舒坦坦,她这个做女儿的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但,虽然有这样的想法,欧也妮也十分清楚,现在并不是急于做出任何改变的时机。是的,她是富有的女继承人,但仅限“继承人”而已,现在这个家庭里的一切财富都属于父亲葛朗台。就目前而言,她只是个穷人,空对金山的穷人而已。现在她没有任何资格要求爱财如命的父亲拿出钱来改善母亲或自己的生活,这会要了他的命,倘若她执意如此,势必就会导致家庭战争,说不定还会被暴跳如雷的父亲给送去诺瓦叶修道院住上一段时间——所以,一切都要等自己开始赚钱再说,而这也是为什么她会主动揽下这个对账活的主要原因。
她已经有了第一个足以改变现状的想法。需要考虑下,然后,说服父亲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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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也妮在蜡烛下看了一会儿的帐后,合上账册,不想再继续伤害自己的眼睛了。走到壁炉前,用火钳拨了下炉膛里的木柴,让它翻个面燃烧得更加充分,然后来到窗边,推开窗子,看向白天遭遇过那个男人的方向。
冬天的月挂在夜空。惨淡月光下的葡萄园里黑漆漆一片,四下安静得异常,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虫子的声都没有,只剩房子另头葛朗台住的那个房间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那个人的父亲拉纳元帅,毫无疑问曾是帝国时代的军魂。欧也妮自然也知道一些关于元帅的事。他是在1808年第三次法奥战争中双腿被炮弹击中,截肢后受感染不幸死去的。在得到他的死讯和临终前劝诫自己停止战争的遗言后,皇帝曾给约瑟芬写了一封最短的信,“蒙特贝罗公爵的死令我无法再支撑下去。完了,一切都完了!再见,我只恳请你尽你所能安慰公爵夫人。”如此寥寥数语数语而已。
那位公爵夫人,据说在丈夫死后不久也病重离去,由当时才十五六岁的儿子继承爵位继续效忠拿破仑皇帝。而现在,一切都时过境迁。
帝国覆灭,皇帝被囚禁在南大西洋等死,曾经让狭路相逢的对手畏惧到不战而败地步的帝国精锐宪兵骑兵队指挥菲利普·拉纳,也极有可能就此死在波旁警察追捕的枪口之下……
一阵寒风从推开的窗户里涌了进来,欧也妮打了个冷战,拉了拉披在肩上的毛纱短斗篷,最后看一眼其实什么都看不到的远处,抬手要关上窗户时,一团黑色的影子仿佛鬼魅一般突然从窗台下的墙根边出现。猝不及防之下,欧也妮被吓得差点失声大叫,忽然,她定住了。
借着身后壁炉火光的照耀,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吓得自己不轻的“鬼魅”,竟然就是白天曾经偶遇过的菲利普·拉纳!
称他“鬼魅”,完全恰当。因为此刻,他的一张脸白得已经完全没有人色了。
“小姐,我恳请您,帮助……”
他的眼睛凝视着欧也妮,不复白天时的危险,整个人也失去了任何凌厉的气息。他用仿佛彻底失去力气的声音低低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还没说完,身体晃了晃,忽然无力地趴在了窗台上,头颈低垂,双手悬空挂在房间一侧的墙壁上,仿佛晕厥了过去。
欧也妮呆呆望着窗台上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人,心脏还在因为突然受到的惊吓而飞快跳个不停。
这算怎么一回事?
“欧也妮——”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葛朗台的声音也到了门外,“欧也妮,老爹忽然想起来了,账本上有个地方必须要提醒你一下……”
刚才忘记上闩的门,眼看就要被葛朗台从外给推开了,说时迟,那时快,她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推,就像推开一条装了面粉的布袋,趴在窗台上的那个男人毫无反抗地滑了下去,咕咚一声倒在外头墙根边长满了刺的玫瑰丛里。仿佛听到他发出一声本能的微弱呻,吟声,欧也妮立刻关上窗户,刚转过身,葛朗台已经推门而入。
“父亲,您刚才说什么?”
欧也妮脸上露出笑,若无其事地迎了上去。
第8章 七级浮屠
葛朗台完全没有觉察到刚才发生在女儿房间窗台边的一幕,进来后,看了看桌子方向,发现账本就在上头,直接过去翻开,提醒欧也妮注意自己刚才突然想到的那笔账目。
欧也妮表示记下了,看向葛朗台,半是关切,半是打发地说道:”父亲,已经不早了。您安心去休息吧。账本交给我,我保管理得清清楚楚,哪怕一个生丁对不上帐,我也一定会告诉您的。”
葛朗台欣慰地搓了搓手;临出门前,看一眼炉膛里的火,“柴火够不够?要是不过暖,老爹去把我屋里的搬过来给你。”
“够了。我等下也要上床。”
“好的,好的,那就明天见……”
老箍桶匠在女儿的护送下出了房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后,欧也妮侧耳细听,直到确认他房间的关门声响起,微微嘘了口气。
她关好门,迅速来到窗台边,再次推开窗户,探身看出去。
那个男人正一动不动地倒在窗台下的墙根边,压倒一片玫瑰丛。黯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看起来就像块横着的石头。
怎么办?
欧也妮盯着这个人。
救,不救?
老实说,她没有想要救他的强烈愿望——倒不是她真的已经彻底冷血到了这种石头心肠的地步。就在前世最后的一段生命时光里,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她还签署了一系列的文件,委托巴黎罗启尔德银行下的一个基金为自己的财富进行永久的慈善基金管理,所有的钱和收益都将用于各种指定的公共慈善项目——钱没给自己的一生带来任何幸福感,但能通过自己让无数素不相识的人感觉到哪怕是片刻的短暂幸福,她觉得也算值得。现在不想救这个人,完全是出于本能的直觉。
直觉告诉他,一旦和此人有所牵连,以后说不定就会继续麻烦上身……
但是,倘若不加理睬的话,毫无疑问,他应该就会这样倒在这块与自己隔着不过一墙之地的玫瑰圃里死掉——结局和从前一样,只不过换个扑死的地方而已。等到明天早上,庄园里的人就会发现他的尸体……
耳边再次传来一声微弱得几乎低不可闻的呻,吟。
这个声音,忽然让欧也妮想起她从前养过的一只老猫。那是她在路边捡的。又病又弱,尾巴断了一截,毛发有被燎烧过的痕迹,可能刚从某个残忍之人的手上逃脱出来。她生命里的最后十年,就是在那只猫的陪伴下度过的。它受着帝王般的供养,在索缪的那座老房子里,每天晚上,蹲在她的膝上,和她一起接受群臣的朝拜。
它在老死前的最后一刻,仿佛也发出过类似的声音……
欧也妮叹气。搬条凳垫在窗台下,她踩上后爬出去,小心翼翼地落地,以免腿脚被玫瑰刺扎到。等站稳后,她蹲到那个男人的边上,小心地扶起他的头。黯淡的月光照出他的脸。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显然已经昏迷过去。
不敢弄出太大响动。她拍几下他的脸,凑到他耳畔试图叫醒他,但徒劳无功。这个人还是一动不动。无奈之下,欧也妮只能努力将他扶坐起来,拉他一边胳膊搭自己肩上,借着墙壁的助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撑着勉强一起站立了起来——她的本意是想让他象一开始那样趴在窗台上,等自己爬回房间,就可以拖他进来了。但是没想到的,刚把他甩到窗台上,她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就无声无息地滑落,再次扑在了她的脚下。
简直气结不能言!这个人太重了!死沉死沉的。刚才的一番折腾,已经把她累得后背都在冒汗了。眼看就要成功,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下!
极力忍住抬脚踢醒他的念头,她再次蹲下去,想再试一遍时,奇迹发生了——事实根本不是什么奇迹。是他刚才摔下来时,脸和脖子这种皮肤露在外的地方正好被一丛带刺的玫瑰枝给扎住了,受到强烈疼痛的刺激,菲利普·拉纳终于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视线渐渐恢复聚焦,看到欧也妮正俯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时,立刻就清醒过来。挣扎着,他抬手撑着墙,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最后靠在墙面上。
“您终于肯发善心了?”
脸脖处传来的丝丝儿刺痛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扯掉还扎在自己身上的玫瑰枝,露出一丝苦笑,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了一句。
“您醒来就好。”欧也妮站了起来,压低的话语声中不难听出点嘲讽的意味,“我想您应该还有力气自己爬进窗户吧?既然中午的时候,您都还能轻而易举地扭断我的脖子。”
菲利普·拉纳只能再次苦笑。看着她撇下自己,动作利落地爬上窗台,然后朝里跳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里,菲利普的身影也出现在窗台上,仿佛已经用尽全部的力气,他几乎象个自由落体般地摔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咚一声。
“小姐,您可真是狠心肠的人,竟然没有丝毫怜悯心……”
半晌,他终于吃力地翻身坐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咕哝着,脸上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在一起,这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怪异。
“菲利普·拉纳先生,收起您惯用的巴黎花花公子的那一套吧,对我没用,”欧也妮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望着他,“中午我没有用你换两万法郎,已经帮了你。现在没有任你死在我的窗台下,这是第二次对你施恩。接下来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倘若我能做到,我会尽量。在那之后,请你尽快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她背对着壁炉对他这样说话,所以他有点看不清她此刻的脸,但在那片深深浅浅的火光阴翳里,她闪烁的目光却清晰异常。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目光,忽然让他回忆起许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为了帝国荣誉而辗转欧洲战场的军官时,某个夜晚,他偶然经过贝加尔湖时看到的那片湖水。
月光下的湖水,婉转而冰冷。
就像她此刻的目光。
他耷拉下头,等力气终于稍稍恢复了些,再次抬头望着她。
“我为我之前的冒犯向您道歉,”他的声音听着断断续续的,“我之所以回来……向您求助……”他顿了顿,终于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这几个字重若千钧,压得他难以启齿一般,“是因为我知道,倘若没有帮助,即便我逃过追捕,也绝对不可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