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情事by梦里梧桐-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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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他终于没有碰那沾染了阿茉太多气息的衫子。寝台边的毡毯上并排放着两双软底便鞋,看得皇帝心中生了一根刺。这根刺在看到夏侯颇扶着阿茉进入殿中时,便扎得更深了些。
“汝阴侯在家做的大好事!”还未等夏侯颇跪下见礼,皇帝已经先发制人。夏侯颇微一愣怔,倒也并不惊慌,只沉着施礼毕,方才徐徐回禀:“臣因偶感风寒,抱恙在家中修养,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笑道:“既然是抱病,为何还有闲情逸致去赏花游园呀?”阿茉已经落座,此时便皱皱眉头,说道:“是我见君侯笼闭室中多日,拉他去园中散心的,陛下莫要为此事责怪我家君侯吧。”阿茉这样公然护短,反令皇帝无法继续诘责夏侯颇,只得呵呵一笑,说道:“姐姐与汝阴侯可真是伉俪情深,令人生羡!”
皇帝不再纠缠于夏侯颇称病不朝之事,转而问起那新来的侍女彤管,阿茉笑道:“如今我身边只这一个得用的人了,陛下还要打主意吗?”皇帝但笑不语,阿茉便命彤管将新沏的茶端上来。彤管倾身为皇帝斟茶时,皇帝虽调笑她了两句,却已将讨她进宫的心思给打消了。
一时饮茶毕,阿茉命彤管带曹襄去豹园看初生的小豹子,曹襄欢喜地去了,这里阿茉便屏退了侍从,问皇帝道:“陛下心绪不佳,今日并非无故到访的吧?”皇帝正自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的五彩珐琅釉茶盅,闻听此话便抬起头来诚恳说道:“果然最知道朕的就是皇姊——朕心中烦乱,却无人诉说——淮南王反了。”
阿茉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京中没有风声啊,陛下的这个消息精准吗?”皇帝叹道:“朕原也盼着是误报,但是淮南王的长子刘不疑已经上书检举其父的种种谋反举动,证据确凿,不得不信啊!”阿茉默然,刘不疑是庶出,一向不得淮南王的喜爱,身为长子都没有被立为世子,也很少进京,阿茉对此人几乎没有印象。阿茉想: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才会令一个儿子来检举父亲的罪行,并不惜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呢?
想着往日与刘陵的情分,阿茉不由得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他是肯定脱不了干系的了。她低头轻轻问道:“陛下如此笃定,想必是已做了万全的布置,只是陛下要如何处置淮南王一族呢?”皇帝皱着眉说道:“朕正是为此事烦恼,谋反之罪按国法应族诛,只是朕登基以来,还未刑伤过皇室中人,当年先皇经历七国之乱,每一提及,便痛心疾首,朕委实不愿同室操戈。”
阿茉心中一动,想要为淮南王父子求情的话就在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突然想到:以刘陵的孤傲性气,事已至此,如何肯忍辱苟活?为他求情留下一命,会是他心中所愿吗?
皇帝已经与夏侯颇谈论起派兵、问罪、征讨、善后等诸多事务,这些都是夏侯颇所长,他回答得有条不紊。皇帝一边用心听他的见解,一边暗自品度着眼前的这个人:的确是个才干优长的青年俊杰,只是可惜了……
待到夕阳将碎金慷慨地洒到西窗里时,院中传来曹襄嬉笑玩耍的声音,皇帝才想起宫中还要进行一次例行的祭祀,便匆匆告辞。阿茉夫妇恭送圣驾之时,皇帝突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朕想起一事,一直要问问汝阴侯:那日淮南王离京时,丞相率百官相送,丞相曾经屏退百官,与淮南王耳语良久,据说当时只有汝阴侯在侧,他们说了什么?”
夏侯颇不料皇帝会突然问起此事,震惊之下竟没有往日的灵动机变,张口结舌了半晌,才讷讷答道:“……只有臣在侧吗……时日已久,臣记不清白了,似都是官场应酬之语……并无悖逆之言。”
皇帝在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哦,原来汝阴侯记不清白了,那这几日在府中养病,就顺带着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要说: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武帝建元五年,春分日地震陇西,夏大旱,立秋日星陨如雨,冬无雪。
这是天灾人祸摩肩接踵的一年,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天下都因淮南谋反一案而惶惶不安。在皇帝的周密安排之下,淮南王尚未举事便已失败,皇帝随后命宗正持符节去淮南处置,使节未至,刘安自杀,使节诛王后、世子以及与谋反有牵连的宾客、谋士、豪杰三千六百人。
从淮南王府中搜出了大量的书信,牵连到了越来越多的各地的诸侯以及在京的朝官们。也许是因为心情不好,皇帝没有接受田汀⒍偈娴热私樾诺茸镏じ吨痪妗⒓韧痪痰慕ㄒ椋窃诔⒑透鞯刂詈钪薪辛艘淮未笄逑础W芗苹茨弦话福芮A恢锷钡娜耍锪酵蛉酥啵┏抢锞曷幼呕蚺ɑ虻难任抖�
汝阴侯府中,袅袅的香烟在府中各处飘散,今年的香料比往年用得多出了好几倍,可是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杀戮的气息。阿茉端坐在白华堂上,身上披着一件白狐的大氅,松松地没有系带,衬着棠棣色缀满珍珠的帛裙,华贵中透出一股不经意的清新优雅。她正在专注地调制香料,几个精于此道的侍女环伺在周围,不时轻言细语几句,提些建议。
一个名叫文君的年青侍女一边用玉杵捣着冰片,一边笑眯眯地说道:“今日配制的冰魄虽然香气很是浓郁,但是比起前些时公主佩带的那种香身丸的气息,还是远远不及,那种香气真是清雅不凡,公主何不再配制一料呢?”
阿茉有些怅惘地说道:“那香丸是西海律国进贡的龙脑香与豆蔻等香料配合制炼而成,材料难得,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碧叶在她身边多年,却深知原委:那香丸原是阿茉亲手为曹时调制的,斯人已逝,提起遗香徒惹伤感。她嗔怪地瞥了那文君一眼,从盛放香草的格子中捻出一支桂荏,问道:“公主,可以投入香草了吧?”阿茉点头道:“将桂荏、青芷、杜衡和月见草依次放入,浸取出汁液来,孤来亲自调和冰片、蜜蜡。”
众侍女齐声答应了,便各自忙碌起来,阿茉百无聊赖地从香草中择了一支青薄荷,慢慢地将那干酥的叶子碾碎在手心里,薄荷浓郁特殊的气息刺激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连忙将手中的残枝丢入身旁的手炉中,察觉自己心绪烦乱,难以安定。这样的感觉不是她所喜欢的,原本她制作香料正是为了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免得整日烦闷,然而她却无法遏制自己的不安和惶惑: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她在心里认定夏侯颇参与了淮南王的反叛。
阿茉拂去了襦裙上的薄荷碎末,轻蹙着眉头问彤管道:“君侯回府了吗?”彤管低垂着眼睑答道:“尚未。”阿茉便不再言声,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眼前的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彤管在心里叹了一声:自从皇帝上次过府,流露出对夏侯颇的猜疑之后,夏侯颇一点儿也未收敛自己的言行,随着越来越多的朝臣被牵扯进这一大案之中,夏侯颇便早出晚归,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只是阿茉心里担忧,却不肯表现出来,两夫妻表面的相敬如宾掩盖不了实际的疏离与隔阂。
一直到掌灯之后,夏侯颇才回到府邸,他知道阿茉近来对于外面的血腥气味敏感得很,便先回自己的偏殿去沐浴更衣,然后才往白华堂来。从干冷的空气里进入正殿,只觉得一股幽香扑鼻而来,兼以满室的葱茏盆栽生机勃勃,令人身心一畅。
夏侯颇见正殿里空无一人,便知阿茉在暖阁中休憩,他呵了呵手,道声:“好冷。”便听珠帘清脆撞击之声响起,彤管从暖阁中出来,手中托着一盘香丸,见了夏侯颇,便俯身请安,一边轻声细语道:“公主已经问了几遍,君侯可曾回府——晚膳也用得无心无绪,正等候君侯呢。”夏侯颇忽觉胸腹间暖融融的,惬意舒坦。他只含笑点头,也不与彤管多言,就入了珠帘,见阿茉围炉闲坐,服饰鲜明。夏侯颇最爱棠棣色,以为淡雅与娇媚并蓄,只是阿茉近些年来服色总偏暗淡素沉,此时见阿茉穿着都顺着己意,越发喜悦。
阿茉正为夏侯颇回府不曾先来看她而不快,听到他进来,便也不抬头,只将手伸进面前的一个湃着冻梨的蕉叶形水晶盆里,纤纤素指将冻梨一个个按压到水中,此起彼伏。忽觉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将她拥住,一双大手将她的冻得冰冷的手指握在了掌心,一个宠溺的声音在耳边呢喃:“阿茉是在想我吗?”
阿茉本想的是:夏侯颇过于热衷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对于近在咫尺的危险却视而不见,自己又不愿明言谏阻,所以故意以柔情警之。只是这样轻佻浮荡的夏侯颇令阿茉无法正正经经地与他谈论,因为她总是难以抗拒他的诱惑。
今日便是如此,两人在熏笼上缱绻良久,有侍女进来给冻梨换水,阿茉才含羞带怒地推开夏侯颇。等侍女退出去,阿茉责道:“天色刚幕,就做此风流放浪的行径,被侍女们看到,好没意思。”夏侯颇只嬉笑着说道:“大约侍女们耳目所见,有甚于此。”
他虽这样调笑,见阿茉羞红了脸颊的样子越发惹人怜惜,便也不忍心过分逗弄于她,而是亲手为她拢好鬓发,想起彤管说的,她晚膳没有好生吃,便拉着她一起吃些果品。
冻梨已经湃好,亮晶晶地结了一层冰壳,在水盆中滴溜乱转,载沉载浮。夏侯颇随手捞起一个,两指一捏,冰壳应声而裂,里面的冻梨光洁小巧、娇黄可爱——这种平民的食物却是阿茉冬日里最爱的水果。
阿茉舒适地倚在重重叠叠堆得宝座一般的靠枕上,一边吮着冻梨酸甜适口的冰凉汁液,一边听夏侯颇闲讲近来朝中的一些“趣事”: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位被权势热昏了头的丞相舅舅与魏其侯窦婴互相攻歼的诸多事迹。今日在丞相府的宴会上,田汀那亢岷桶谅桥笋加さ暮糜压喾颍馕辉砭僬降墓式枳啪凭⑹咕坡钭谷簧剖种形沼胸┫嗟囊跏拢锿‘怒不可遏,即席捉捕了灌夫。
说到此处,阿茉奇道:“舅舅有失计较,私宴上刑拘朝廷大臣,还怕旁人攻歼他乱作威福的少吗?”夏侯颇无所谓地笑道:“大行不顾细谨,丞相早就在罗织灌夫的罪名,此次借故突然发难,攻其不备,可怜一代名将恐怕会落得个西市问斩呢!”
阿茉的心沉了沉,她在想着灌夫所说的“阴事”,可是与淮南王的私下交易吗?倘若窦婴和灌夫被田汀频骄常岵换峤庑耙跏隆苯铱宰隼拗纺兀拷此即蛱茫蹦晏锿‘曾与淮南王约定:倘若皇帝一直无子,就推举淮南王为帝。这样骇人听闻的悖逆大罪,一旦揭露,难逃刑戮。
她下意识地抓住夏侯颇的衣袖,说道:“子正,以后不要再参加这样的酒宴可好?”这还是阿茉第一次称呼夏侯颇的表字呢,夏侯颇的眼眸中溢满了喜悦,他轻轻安抚地摩挲着阿茉的手背,说道:“阿茉无须担心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一个一直横亘在他心中的疑问呼之欲出:“倘若我与皇帝真的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你会不会站在我的身旁?”但是他终究是没有问出口,就如同阿茉的欲言又止一样。
武帝建元六年,仲春。
在田窦之争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的时候,阿茉再也不能忍受京城中压抑的空气,她对夏侯颇说想要出京去游玩散心。她原来以为已经被绑到丞相战车上的夏侯颇断不会在此时离开京城的,谁想到夏侯颇却一丝犹豫都没有的表示,会陪伴她一起出游。
阿茉试探着问道:“你不担心你一离开,丞相大人便失了主心骨,被魏其侯扳倒吗?”夏侯颇不以为意地笑道:“丞相只要高枕而卧即可,有太后在,任谁也扳他不倒。倒是魏其侯不自量力,我此次离京,只恐丞相失了分寸,给他致命一击。”阿茉笑道:“如此说来,你一直以来,却是在相帮魏其侯,而不是舅舅了?”夏侯颇叹道:“帮他便是在帮舅舅——田窦之争,舅舅必胜,然而圣心也必失。一旦陛下不再容纳他,他便一无依凭。”
阿茉心想:他诸事都是如此的明白,为何非要将自己放到那风头浪尖上呢?然而这些话却难以问得出口,她与夏侯颇之间总是有些隔阂难以跨越,难以交心。夏侯颇却笑着对她说:“我只要知道阿茉在关心我,便心满意足了。朝廷中的事情再重要,也比不上让阿茉开心重要呢。”阿茉心中不能说是不感动的。
翌日,阿茉便入宫向母后辞行,皇帝也在长信宫中,太后正在发脾气,阿茉在宫门外就已听到母后一向温婉和悦的声音变得异样的尖锐:“哀家还没有死,他们便这样肆意作践哀家的兄弟。若是哀家百年之后,他们还不把他给吃了?”她跺着脚地质问:“难道皇帝是木头人吗?”
阿茉便知道又是为着丞相田汀胛浩浜铖加ね⒄拢笊肀咭桓龊苁艹栊诺氖膛袄从影④裕蜕档溃骸肮骼吹谜茫笳鸨菹拢环ㄗ酉绿兀 卑④晕⑽⒁恍Γ阃凡挥铮膛翘羝鹬榱保氚④越肽诘睢�
太后正在玉座上垂泪,皇帝带着些仓皇的神气立在殿中,见阿茉进来,皇帝似是松了一口气,求援一般地向阿茉递个眼色。阿茉便坐到太后身边,用手中的丝帕为母后拭去泪痕,又婉言劝解,太后的心情才稍稍好转。皇帝也乘机说道:“令母后忧烦,是朕的罪过。朕也是因为魏其侯和武安侯都是外戚,所以才让他们在朝廷上公开辩论,也是示群臣以公。倘若是寻常臣子,这类事只要一个狱吏就了结了。”
太后只恨恨地哼了一声,阿茉弯弯嘴角,却知道皇帝托辞罢了:那魏其侯乃是故去的太皇太后窦氏的内侄,在朝中宫里早已失势,论起外戚这层关系,哪里比得上丞相田汀谘浦蹦兀克实垡谎杂谀歉鼍笄慷讨吹睦先瞬环酶校闳拔磕负蟮溃骸氨菹滤档氖牵负竽耄菹滦睦锉闶窃倨啪司耍⑸弦沧芤白把拥摹蘼廴绾危懿换崛镁司顺钥鞯摹!�
太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皇帝,皇帝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只得应道:“正如皇姊所言。”太后方才有了些喜色。阿茉便亲自去端来五子百合粥与茯苓玉屑饼,请母后用膳,原来太后因为与皇帝生气,从昨日就拒绝饮食了。见太后肯进饮食,姊弟俩都松了一口气,便不肯再谈及朝廷中的事情来引起母后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