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碧成朱-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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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杏花疏影
过了一柱香,晋王才又缓缓睁开眼睛,拉开书案的抽屉。里面撂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密函,一部分是跟着阮碧离开京城的暗卫送过来的,另一部是余庆送过来的。他取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第一封密函记录着她到涿州后做的事情,卖掉马车,换成牛车,又买了三头羊羔,而后她抹着一脸的锅底灰,跟这三头羊羔一起挤在牛车里返回京城,途中与阮府派出的第一批人马打了个照面。
接到这封密函时,他正在吃羊肉炖豆腐。太医说,羊肉性属温热,可以祛寒冷,温补气血,有助于他早日康复。那日的羊肉做得委实不错,软嫩香滑,可口异常,尽管他没有胃口,还是吃掉了小半碗。但是看完密函后,他再也吃不下了,眼前浮现的全是她坐在三头羊羔之中的场景……
第二封密函记录着她倒昌颖做的事情。 太后, 沈相, 柔真郡主, 阮府, 韩王派的人马四处追查, 在昌颖与她狭路相逢, 不过他们都没有想到一个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闺阁千金会坐在破破烂烂的牛车上, 更想不到她和三头臭烘烘的羊羔挤在一起。 她顺利地混过去了, 但是因为牛车四处透风, 她长了一脚的冻疮。
从这封密函开始, 他怕收到密函了。
他穿着温暖的裘衣, 在烧着炭火温暖如春的晋王府, 有太医调理身体, 有南北厨师做出各色佳肴, 有侍卫宫女随时等候差遣…。。 而她呢, 穿着破棉袄, 坐着破牛车, 啃着干硬的白馍, 在冰天雪地里流亡, 陪在她身边是三头羊羔……
刚开始他以为她是使性子, 由着她去外面闯闯, 碰了壁自然会回来的。 不过后来他知道错了, 她宁肯和羊羔挤在一块儿从此天涯流亡, 也绝不会到他身边做一个安享容华富贵的侧妃。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她, 冰雪不能, 穷困不能, 他更不能。
她到濠州之前的其他密函, 他已经没有勇气再看一遍, 不过那些事情清楚地印在他脑海里——她到蔡州后大雪困途差点冻迷糊了, 因为迷路在雪原里一整天都没吃饭…。
那段日子回想起来真是煎熬, 她在冰天雪地里煎熬, 而他在懊悔痛苦里煎熬着。 冰疮长在她的脚上, 也长在他的心里, 那种无法触及的痒让他夜夜无法安眠…。。
好在她终于到了濠州, 且暂时定居下来。
密函仍一封一封快马加鞭地送到他手里, 隔着千里, 他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她住在三多巷, 有个邻居叫罗二嫂, 十分好管闲事, 十分嘴碎八婆。 她让周柱子去姚家村买身份文书, 又让冬雪持文书买田地入户——从前就知道她很胆大, 但不知道她连身份文书都敢买, 还罔顾大周律法, 以假乱真。 而后她搬到杏花巷, 每日研读《齐民要术》, 用逶迤付款(分期付款)的方式买了一块田——难道她想做个大地主?余庆还说, 她长大了些, 比从前好看了。
算起来, 整整四个月没见了。
晋王出了一会儿神, 把密函往抽屉一放, 霍然起身, 走出书房, 跟守在门外的罗有德和南丰说:“叫上所有的人, 备马。”
罗有德与南丰怔了怔, 相视一眼, 问:“去哪里?”
“濠州。”
京城到濠州并不远,出南城门, 往东到毫州, 再到宿州, 过了淮河南下就是濠州。 如果快马加鞭, 三天足矣。 晋王一伙人到濠州时, 是第三天的傍晚, 太阳刚刚落下, 西边彩霞如织, 灿烂异常。
与京城虽然只隔着千里, 这里的春意却浓郁很多, 垂柳丝丝缕缕随着晚风飞扬, 杏花片片如雪沾人衣襟。 穿城而过的河流里飘着画舫, 已经挂起了红灯笼, 不知道何人在调试琴弦, 时不时地“铮然”一声, 把黄昏也点缀得清清亮亮。
罗有德拍马上前, 问:“王爷, 先去余庆的都总管府用晚膳吧。”
晋王摇摇头说:“不用了。 找个人问问杏花巷怎么走吧?”
一连问了三人, 才知道杏花巷的具体位置。
等到杏花巷子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 周围的人家都点了灯, 朦朦胧胧的橘色灯光里一片片杏花飞过。 晋王怕惊扰人家, 下了马, 让其他侍卫留在巷子口, 只带着有德过去。 余庆在信里告诉过他, 她住的二进院落, 门前有两株十年期的老杏树, 如今正值花期, 十分惹眼。
果然, 没走几步, 就看到两株姿态苍劲的杏树, 枝枝桠桠之间缀满半红半白的花朵。 罗有德欢喜地说:“是这家了, 我去敲门。” 说着便要上前, 晋王一把拉住他, 眼神微黯地摇摇头。
有德怔了怔, 问:“不敲门吗?”
王轻轻地“嗯”了一声, 沿着围墙往后走。 余庆在信里还说过,刘嬷嬷与周柱子住在前院, 阮碧与冬雪住在后院。
有德挠挠后脑, 纳闷地跟上。
走了二十来步, 估计了一下方位, 应该是后院正房, 晋王一个纵跃翻上墙头。 有德也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跃, 却见他一个凌厉的眼刀过来, 这才想起人家是来会心上人, 自己跟着做什么? 忙在空中转了个身, 落在墙外的一颗杏树上, 树枝微颤, 花瓣纷飞如雨, 一时迷了他的眼睛。
等再睁开眼睛, 却见晋王只在屋檐上坐下了。 今日初九, 有一轮瘦瘦的上弦月挂在西边的天空, 给他披上一层清冷的月色, 这让他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孤单单。
夜色静溢, 屋里的说话声浮了上来。
“姑娘, 方才我去厨房端饭时, 听冬哥儿问刘嬷嬷, 怎么今晚又吃青菜? 还闹着说要吃鱼吃鸡。”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呀。 这才吃三天青菜, 他就受不了。”
“姑娘, 不要说她, 我也有点受不了呀。”
“好了好了, 知道了, 帮我把这件夹袍拆了。”
“咦, 姑娘, 这是什么?”
“珍珠, 你不会不认识吧?”
“姑娘, 这珍珠成色可真好, 哪里来得?”
“我拜紫英真人为师时, 太后娘娘赏赐的。”
“你打算把它卖掉呀?”
“对呀, 你们不都想吃肉吗? 正好我还想买田。 ”
“姑娘你疯了, 这是太后赏赐的, 她要是知道你卖掉了, 指不定砍了你的头。”
“没事儿, 她心里早将我的脑袋砍了千百来回了, 不差这么一回。”
“姑娘…。”
“嗯?”
“从前我不敢问你…。。 你跟晋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檐上如老僧入定的晋王动了动, 侧耳听着, 心也提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 才听她懒懒地说:“能怎么回事?如今都是三月了, 再过三个月, 他就要迎娶京都明珠了。”
晋王闭上眼睛。
大概屋里气氛沉闷, 好半天, 才又有说话声响起。
“好了, 拆完了, 总共三十六颗珍珠。”
“你把它收进钱奁里, 咱们慢慢卖, 一串太显眼了。”
“知道了。”
传来翻箱倒柜的细碎声音, 跟着是开锁落锁。
“对了, 明早的菜钱还没有给刘嬷嬷, 我这就去给她。”
“去吧。”
脚步声响起, 渐行渐远, 终至不闻。
屋里再无声响。晋王思索片刻, 伸手揭开一张瓦片, 往里看着。 只见她半坐半躺在榻上, 手里拿着一本《齐民要术》, 就着昏昏绰绰的油灯看着, 神情专注, 时不时地嘴巴开开合合, 似乎是在默念。
她确实长大了很多, 五官也长开了, 眼睛眉毛好像是工笔细绘出来的, 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有趣的, 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容, 整个房间顿时妖娆起来, 晋王的心也跟着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心里有一股冲动, 跳下去, 跳下去…。
但是…。 他有何面目见他呢?
感觉好像只过了很短一段时间, 那个冬雪就回来了, 满脸惊疑之色地:“周柱子回来了, 说是咱们巷子外站了一列人马, 整整齐齐的, 一动不动, 不是禁军便是侍卫, 也不知道做什么的? 看着怪说摹!薄�
阮碧头也不抬地说:“咱们是守法良民, 怕什么。”
冬雪大笑着说:“姑娘, 咱们还是守法良民呀?”
“阮碧抬起头, 粲然一笑。
这一笑与方才的笑又不同, 明艳艳的像是旭日初升, 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温暖。
晋王觉得心里便被她的笑容填满了, 无限欢喜。 欢喜过后, 却又无限苍凉。
冬雪推推她。 ”姑娘, 别看了, 油灯这么暗, 仔细伤了眼睛, 早点歇息吧。“
确实, 油灯的光很伤眼睛, 阮碧也不愿意晚上看书, 点点头, 站起来伸个懒腰, 鞭伸手去解外衣。 晋王心里一跳, 赶紧把瓦片放回原处。 听着里面兮兮索索一会儿, 然后是噗的一声, 四周的光线随之一暗, 想来 把油灯灭了。刚开始屋里还有细碎的说话声, 渐渐地就全无声息了。
夜很安静, 隐隐约约地传来远处笛子声。
他依然坐着, 一直到月影西斜。
第10章
阮碧犹在朦朦胧胧中,听刘妈妈在外面问:“冬雪姑娘,姑娘起来没?早膳好了。”顿时彻底清醒了,翻身坐起,撩起帏帐看了一眼,窗纸一片雪亮,看来时辰已经不早了。
“方才还没有起来,不知道这会儿起来了没,我进去瞧瞧。”
阮碧扬声说:“我起来了,打盆水来。”说着,翻身下床,趿了鞋子,拿起床头搁着的襦裙穿上。
冬雪捧着水盆进来,搁在洗脸架上,笑着说:“姑娘今儿起的真晚。”
“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睡到半夜,无端端就惊醒了,躺了好久才重新睡着。”阮碧把脸埋进水里沁了一会儿,顿时精神一振,每个毛孔都清清凉凉的。
冬雪把巾帕递给她说:“好在咱们如今在外头,要是还在府里,这早请安可就烦恼了。”
提到阮府,阮碧神色微动。离开京城四个多月了,不知道秀芝、四姑娘、寒星、郑嬷嬷、小桔、茶妹她们怎么样了?还有他,身体完全康复了吗?
洗完脸,刷完牙,梳好头发,走到外间。
刘嬷嬷已经把饭盒里的粥、馒头、什锦肉酱菜出来搁在桌子上,正在摆碗筷,抬头一笑说:“姑娘昨晚可是听到什么响动才惊醒了?”
“没有,就是无端端醒了。”阮碧摇摇头,在桌边做下,拿起筷子。
刘嬷嬷“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不过神色颇有点异样。
“怎么了?嬷嬷。”阮碧拿过一个馒头,慢慢地撕下一片,沾着肉酱吃着。
“没有什么,就是今早去菜肆时,听巷子里的人家议论纷纷。说是昨晚咱们巷子口站着一列人马,好像有二三十号,个个骑着高头大马,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就一直站着,也不说话。打更的老苍头说,从二更一直站到四更后。”
这事原本昨晚已经听冬雪提过,然而今晨再听,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阮碧把馒头一放,起身就往外走。
冬雪愣了愣,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唉?姑娘你去哪里?”却见她恍若未闻,意直走到院子中间,这才停下脚步,微微仰着头,目光扫视着屋顶,似乎在寻找什么。
刘嬷嬷也走过来扶着门,纳闷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冬雪歪头想了想,问:“嬷嬷,可是方才咱们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刘嬷嬷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什么不中听的,再说了,姑娘心气大,等闲的话她几时放心上了?”
外头刮起一阵小风,卷着杏花片片,飞过粉墙黛瓦间,在院子的上空飞舞着。阮碧的春衫也跟着翻飞,不胜单薄,隐隐散发出一股怅然气息。冬雪心生不安,拿起衣架上挂着的一件薄薄披风走过去,披在她肩膀上,顺手拈下她头发上的一瓣杏花,说:“姑娘,早晨风大小心着凉了。”
阮碧低低“嗯”了一声,收回视线,黯然地垂下眼眸,又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扭头走回房间,说:“我不吃了,你们吃吧。”说罢,迳直走进里屋,将房门也合上了。
冬雪和刘嬷嬷面面相觑。
等冬雪用完早膳,刘嬷嬷仍然把碗筷装进食盒提回前院,见冬哥儿缠着周柱子要“斗鸡”,低声喝叱:“冬哥儿,别缠着你柱子哥,他有正事要办的。”
冬哥儿顿时不敢造次了,眉眼耷拉地站着。
周柱子摸摸他的头,笑呵呵地说:“嬷嬷别说他,一会儿功夫,也不会耽误正事儿。”
“你可别惯着他,这皮猴子最会蹬鼻子上脸,若是答应他一回,指定被他缠着再斗一回。再说,他如今跟冬雪姑娘学写大字,该多下点功夫才是。虽然没指望她将来识字断文考状元,但也别成睁眼瞎子。”
周柱子身以为然地说:“没错,我便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前阵子,姑娘还说让我也跟着冬雪姑娘学认字。”
“我从前就跟你说过,姑娘最是体恤下人,没错吧?你如今还年轻,学得动,赶紧学。”刘嬷嬷微微得意地说,拎着食盒进了厨房。随即想到自己前些日子因为提心吊胆,对阮碧心怀二意,结果她后来也没有怪罪自己,心里又生出些许愧疚。
周柱子也跟着进来,问:“姑娘吃完饭了吗?怎么今日没有到前院来?昨日我去看了几块地,有几块颇为合适,想同她说说。”每天用完早膳,阮碧都会到前院坐一会儿,听他禀告佃户们的事情,交待各种要办的事情。
“先等会儿吧,方才姑娘无端端地阴了脸,连饭都没有吃,也没有说几时到前院来。”
周柱子答应一声,退出厨房,到外面院子里,见冬哥儿拿着树枝在沙盘里写字,便坐在一边看着。太阳渐高,晒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正寻思让冬哥儿去看看姑娘在做什么,听到大门响起来铛铛铛的扣门声。
周柱子走过去了,抽的门拴,打开半扇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长得颇为富态,圆圆的脸蛋,一双笑眼。穿着一件普通的绸衫,就是外面套着的紫色褙子有点扎眼。她满脸笑容地问:“这位小哥,请问你家主人在吗?”
周柱子客气地说:“我家主子去京城走访亲友去了,如今家里只有两位姑娘在。”
妇人似乎并不意外,说:“这位小哥,麻烦你跟两位姑娘禀告一声,说姚嫂子求见。”
周柱子正想问她什么身份有何贵干,刘嬷嬷从厨房里出来,一边走一边用围裙擦着手。
“柱子,谁来了?”走到近处,看清楚妇人身上的紫色褙子,“哎唷”了一声,“这位夫人是官媒吧?”
妇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