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来桂花香-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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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有限,她不是来闲话家常。
桂花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了口:“娘亲,如果我说,我现在过得一点也不好,你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后悔当初帮着钱惜松算计了我。”
她盯着金姨娘,眼睛一眨不眨。
金姨娘显然没有从刚才的慈母角色中转换出来,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会过得不好?有吃有穿还有丫鬟伺候,闺女,你要知足,啊?”
桂花悲哀的发现,她们无法沟通。
“也许,我心里好的标准,和你不一样。”桂花道,“豪门大院的衣食无忧金山银山,是你眼中的好;血脉亲情的互相扶持相濡以沫,是我眼中的好。你不顾我的意愿,答应孙家的婚事,就是为了那些聘礼;在你心里,赌博和金钱远远比我重要……娘亲,你让我失望。”
金姨娘不以为意:“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桂花忍不住:“你觉得好的东西,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如果她不帮着钱惜松,她就不会被迫来越州府;如果不是顾忌她,她就不会答应出嫁;如果不是她糊涂愚昧,她就不会遭受之后一切可怕的事。
桂花放软了声音:“如果让你选,你是愿意衣食无忧的在这里依附钱惜松活着。”环顾了下宽敞的厅堂,“还是跟我回家,安安静静的过以前那样的日子。”
其实她知道娘亲的答案。她只不过仁慈,想再给她个机会。
若是她答应和她一起走,她宁可放弃今天的计划,改日成行,带着她一起;若是她不肯,那么她走后,金姨娘的下场一定不会好。
金姨娘道:“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尽想些有的没的做什么。”白了她一眼,“现在不挺好嘛,你偏偏要提以前。以前,以前,以前有什么好的!你呀,就是个劳碌命。好好的大家小姐不做,倒要去乡下操劳。真不知道谁生的你,怎么这么不开窍。”
桂花没说什么,拔腿就走。还有什么好说的,少不得心狠一点,随她去吧。
翠浓忙忙的跟在她身后。
桂花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出了门也不理人,也不上车,直直的往回钱府的路上走,翠浓只当她和金姨娘绊了嘴,心情不好,也不敢拦她,只示意那两个可怜兮兮满头大汗的家丁跟上,又让车夫赶着车先走。
桂花一路急急的奔,尽拣太阳底下的大路走。
小姐没乘马车,家丁们也只得弃马步行。本来就在烈日下晒了许久,又跟着桂花一路疾走,早就大汗淋漓,口干舌燥。
路边有个小茶寮。桂花走得累了,见身后一行甚众,都跟着自己跑的气喘吁吁,很有些不好意思。
“我心情不好。连累大家一起,真是不好意思。要不,咱们坐下来歇歇,喝杯茶再走吧。我请客。”
那俩家丁原本叫苦不迭,此时听着二小姐愧疚懊悔的语气,不由好感顿生,内院的人对二小姐有赞的,有贬的,如今亲眼所见,二小姐就是有点任性又很温和的姑娘。
任性点不是大碍,哪家的千金小姐没点小脾气呢。关键是,人家道歉了啊,还是很诚恳的道歉。
于是,那俩人很欣慰的感慨:流言不可信,终于有茶喝。
茶寮的老板很热情,见到这么一帮子诡异的组合也能淡定自若。可惜茶寮很小,老板再热情也不能让一张空桌变成两张。于是,他很为难的望着桂花。
桂花适时的表示了她的大度:“大家一起坐吧。在外面也没那么多讲究。回去谁都别提就行了。”
此茶寮甚得她心,一张座空得恰到好处,省的她再悉心思索怎样下药。
两位家丁还有些犹豫。
桂花很体谅的道:“要是不坐,那就出去站着继续守门吧。免得为难。”
那二人连忙下定决心,坐了下来。开玩笑,再去外面站着,水都不喝一口,会中暑的好不好。
桂花很满意的让小二上了一大壶凉茶,她十分勤快的亲自给每个人倒了水。弄得家丁和车夫面红耳赤受宠若惊。
阮听枫制的迷药,那叫一个好用。撒在风中都能迷晕蚊子两三只,更何况放在茶水里喝下去。
热情的茶寮老板惊惶的看着一个两个三个人在自己面前相继倒下,以为遇见了女土匪。
桂花笑眯眯走过去,老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拿钱袋的手抖抖索索:“女侠,女大王,我给钱,给你钱……”
桂花惊异的望着他,掏出一块碎银子:“我只是来付茶钱……”
窜上马车,拿上包裹。桂花开始往胭脂河畔走。胭脂河很长,穿城而过的河道,她和战青玄约好在城门外长柳坡见。
走了没几步。依稀听见有人叫嚷,“小姐,小姐”的好不烦人。她做贼心虚,连忙快走几步,想要甩开身后的呼喊。
“您别跑啊。奴婢追不上……”貌似,是翠浓的声音。
桂花心更虚了,一溜烟就差跑起来。
总算到了处小巷,穿过它便是东城门,可以出城了。
桂花抱着包裹走得心无旁骛,巷子里哒哒轻响着的,是她的脚步。
身后如影随形的声音总算消停。桂花咚咚跳着的心,平复下来。
看见巷口了。
五十米。
三十米。
越来越近了。
二十米。
十米。
“啊!”桂花蒙头走路,差点撞上前面一人。
“小姐啊,奴婢让您慢点走,您怎么就不听呢。”同样气喘吁吁的声音,连说话都带着吸气声。翠浓这丫头,追人追的可真够敬业,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桂花很悲伤的抬起头。翠浓是钱惜松的丫鬟,凶多吉少啊凶多吉少。
“您干嘛走这条巷子。绕远了啊。南边儿,南边儿有条更近的。”她喘口气,继续道,“不过没关系,反正都已经到这儿了。咱们,走吧,快点出城。二少爷的马车等好久了。”
桂花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恨不能脱框。
“翠浓你,你不抓我回去。”
翠浓拽着她,边走边道:“回去干什么。你回去了二少爷不就白用功了?快点儿,快点儿。”
桂花总算明白了:“你是战青玄的人?!”
翠浓转头看她:“小姐,您很聪明。”
这不是夸赞,桂花想。有夸人的时候一脸不屑的嘛。
她想,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翠浓动不动就喜欢低头了,不是恭敬,不是柔顺,是怕暴露表情啊!
“你一直以为你是钱惜松的人。”
翠浓轻描淡写,如往常一样答道:“我十三岁入府伺候大少爷,本来做得好好的。谁知道,大少爷把我拨你身边去了。”
这是,埋怨的语气哞?
也对,人家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打入了敌人内部,这对于一个专业细作来说,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可是,钱惜松一句话,她就丧失了窃取情报的好机会,转而去伺候她这个小姐了。叫人好不唏嘘。
“这样也好。你的一举一动,少爷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翠浓道。
桂花磕磕巴巴:“你这句话里的少爷,指的是战青玄哞?”
吃喝拉撒睡,全程监控,当事人很有压力的好不好。
翠浓很柔顺的低下头去,恭谨道:“是。”
桂花很想把她的脑袋瓜子抬起来,仔细看一看上面的表情。那一定是相当精彩,和她的肢体语言形成强烈对比的啊。
这个世界,真的,真的太让人唏嘘了。
你一直以为的那个她,却原来不是那个她。不仅不是那个她,还是另外一个她。
第四十三回 旅途
桂花很不甘心的喃喃:“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我以前从来没觉着你是战青玄的人啊……”
翠浓边走边答:“其实,你有很多机会发现的。只是小姐你根本没往那里想。”
哦,翠浓你说话真温柔,没往那里想,其实你想说我迟钝吧。
“比如说?”
“比如,你刚回府的时候,去秦家拜访表小姐。回来的早了些,想去逛逛。我提议去了胭脂河。那是少爷吩咐的,你在河边瞧见他了不是?”
没错,有这么回事。
“要是我没提前出来呢?”
“晚点也没关系。让少爷多等一会儿呗。反正他心甘情愿的很。”
“要是我不想去逛街呢?”
“我会建议你去。不去也得去。”
“要是我不肯去胭脂河呢?”
“我会提醒少爷换地方。”
“那什么卖身葬父的把戏也是你们安排的?”
“吴先生出的馊主意。”
“被调戏的那个是谁?”
“少爷的贴身丫鬟。”
“裹草席里的那个假死人呢?”
“吴先生。”
“哪个吴先生?”
“吴有。”
“唔,好久没有见过他了。他好不好?”
“……挺好的。”
许久未见且近况良好的吴有架着马车,狠狠打了个喷嚏。
一路走,一路聊,桂花和翠浓两人很快出了城,远远便看见坡下静立的马车。
吴有喜滋滋的和桂花打招呼:“好久不见。”
“我们才提到你呢。”桂花亦笑。
“说我什么?”
“正说到你装死的那段……”
吴有的脸色,黑了一黑。
战青玄撩起车帘,伸出一只手把桂花拉上去:“要不怎么说呢,自作孽,不可活。”
翠浓敛裾行礼:“奴婢这就回去。”
战青玄半侧着身:“去吧。”
翠浓要走,桂花拉住她,递过去一个黄色纸包,语重心长:“拿着用吧。免得他们见你没晕,怀疑你……”
翠浓没接:“我可以装晕。”
桂花手一顿。
翠浓又接了:“也好。我回去再给他们加点药,免得醒的太早。不好。”
迷药用的太多,不会把脑子熏坏吗……桂花默默的坐回马车。
不得不说,吴有是个好车夫。一路上,马车平坦的如履平地。
“吴先生真是无所不能。”桂花这样感慨。
战青玄斜斜倚在坐垫上,拨了拨镂空兽首炉里的熏香。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刚见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算命先生。”
“猜对一小部分。”战青玄来了兴致,“算命那是他很早以前的职业了。他做过酒楼伙计,卖过胭脂,倒过私盐,当过护院……”
“他做护院?”吴有那副小身板,别人护他还差不多。
“我的暗器功夫是他教的。”战青玄很淡定。
桂花不信:“在山上的时候,三娘把他欺负成那样……”也没见他反抗。
吴有阴气森森的话,透过布帘,幽幽的传进来:“三娘打人,一点都不疼。”
战青玄凑到桂花耳边悄悄道:“这就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管不着……”
吴有大喝一声:“我,听,得,见!”
车内两人窃笑不已。
没走官道,尽捡着乡野小道。傍晚,正到了一处树林子。桂花把头探出车帘望了望:“这是哪里?”
战青玄:“不知道。吴有赶的车。”
桂花转头改望向吴有。
吴有伸出右手,捻了捻嘴边的一撇小胡子,眯起眼装模作样想了想:“我们一路往南走,方向上说来,是没错的。”
桂花没听明白:“这儿是哪里?以前没走过这路啊。”
吴有把马牵到一边吃草:“你怎么可能每条路都走过?方向没错就行了。管他哪条路呢,反正早晚能到宝瓶山。”
桂花:“……”没错,地球是圆的。
大概是松树,入秋了,树叶子还是墨绿色,丝毫没有秋日的肃杀之气。
马车停驻地点的旁边,有条蜿蜒的小溪,带着上游的落花落叶欢快的流淌至此。
带着的干粮很足,但大家一致觉得既然水美鱼肥,便没有不吃的道理。
没有渔具,暗器代替鱼叉,杀死肥鱼两三尾。明晃晃亮锃锃的银梭正中鱼肚。桂花望着那些货真价实的银子,很是不平:“大材小用,牛刀杀了鸡……”
袍角系在腰间,赤脚站在浅水里的战青玄回头赞同:“的确,暗器用来防身杀人,才是正途。”
桂花遗憾的望着鱼肚上的银梭:“不。我是说,这些银子可以买好多东西了,用来杀鱼,真可惜……”
战青玄转过头去,装没听见。
吃饱喝足,三人坐在树下聊天消食,顺便看星星。
桂花胳膊肘戳戳吴有:“想三娘了吧?我也想她了。不知道她养的小鸡雏怎么样了,我们走的时候还毛茸茸的一团,现在应该能下蛋了吧……”
战青玄:“你思念的是三娘,还是鸡雏,还是鸡蛋?”
吴有摆出一副豁达的样子:“大丈夫,志在四方。不可太过儿女私情……”
桂花转头问战青玄:“他还做过私塾先生吧?”
如此没有营养的对话,持续着,持续着,持续着……
终于,万能的吴先生耐不住困意,回马车睡觉去了。
林中虫声此起彼伏,耐寒的虫儿真不少。
桂花叹口气。
“钱惜松该是知道我逃跑了吧。你说他会不会派人去宝瓶山下拦着。”
战青玄仰躺在枯萎的草地上,静静看天。“没事。我们从后山悄悄上去。吴有知道一条小路。”转过头来笑着看她,“上了山就安全了。钱惜松不敢派人上山,除非他想得罪侯府。要知道,致远老和尚的地方,听枫看重的很。”
桂花稍微放下心来。
“你出来的时候,家里知道你去哪儿了吗?”
坐在他身边,拔出根枯草。
“我常常四处跑。家里头放心的很,最多回去的时候听我娘唠叨几句。”他一用力坐起来,挪到桂花身边,两人倚树并坐。
“你娘呢,你走了,金大娘怎么办?”
“不知道。”声音平静,没甚起伏。“临走我问过她,她不想和我一起。”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她的。
“我娘生我的时候,是难产。”瘦削的侧脸在星光的照耀下细致如瓷,他头微仰着,好像在看夜空,又好像透过银河看过去,茫茫千里,无着无落,“疼了一天一夜,差点就死了……”
桂花转过头看他。
“所以,我没有弟弟妹妹,只有一个哥哥。”
“大哥很优秀。父亲很疼他,为了把他培养成才,付出了很多心血。小时候我还嫉妒过他。”他还是抬着头,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睛,“不过后来没有了。他为了胜任家主的位置,牺牲了很多东西,远不足我这个闲人逍遥自在。”
“所以说,要想得到,必先失去。”他嘴角微微翘起,一贯的轻松姿态,“现在,你和我一起坐在这里,你后悔吗?”唇角的笑意绷紧,泄露出他的紧张。
桂花想了想:“后悔……”
战青玄笑意有点僵,一丝失望爬上眼角。
“……没带菜菜一起出来。”桂花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它一定恨死我了。山上那么大,远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