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桥平-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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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小贵从门外跑进来，一边说着，“杜大人到了。”
身侧的萍嫂皱了皱眉。确实，小贵按年龄来说也还是一个孩子，举止，有时仍不够稳重。
这会儿过来的杜大人，可就不是杜玖了。抬起头，杜文已然站在了门口。
换了一袭白裙的她，像极了很多童话故事里都有的那种美丽无比的仙女，不过眉宇间的那种女子的英气，或许，更像传说中的所谓仙侠。
“听说，妹妹对水墨颇有些造诣，这会儿可一定要拜见一下妹妹的大作。”杜文说着，将手中的一个中等大小的黑色缎布袋递了过来——布带其上，以金钱绣了繁复花纹，“这个是从江南带过来的花茶，里面有玫瑰，茉莉等五种，用小袋子装着了。”
“谢杜大人夸奖，这些花茶，也谢谢了。”我客气地接过袋子。
小贵端上了茶水，轻放桌上。
杜文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我刚才正在画画的书案边，抬手翻看叠在一侧的那些画——所谓的大作，也不过是平日随手所画。
“这张雪景，很美呢。”
“谢谢。”
走过去，亦站在了书案前。
这一幅雪景所画，是以在带了受伤的杜玖逃亡途中，在猎人小屋外所看到的雪景为蓝本的。
杜文伸出右手，轻放在了远景中的那一座小茅屋上。纤长手指，微微蜷着，像凝固了的在抚摸着画纸的动作。
“这小屋。”她没有抬头，凝视着画上隐在云后露出半脸的皎月，“你画的很传神呢。”
不知为何，那个你字似乎加重了一点——在那种地方的小茅屋，应该不会被人认出罢……虽然，其实我不确定……但这些话，杜玖也看过，既然他没有说不可，那应该就没关系了。
“谢杜大人夸赞。”
偷瞥向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些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
“楚夫人，是辰城人罢？那里我也曾去过一次，不过是在夏季。”杜文微笑着说道，眼底，并未有一点波痕，“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罢。”
然而之后谈话，却能觉察出，她变得有那么一点点心不在焉。不过，也可能是我太敏感所导致的错觉。
“楚夫人？”杜文说着，将手中的青瓷茶杯轻放到了桌上，细微的碰撞声，刹那竟比她的声音听来还要响一些。
“……诶？”我忙收回不知落在了何处的视线。
“你的发髻，有些乱了。”杜文的微笑，这会儿看着竟带了些甜，说不出的别扭，或许，是我眼花了罢？“介意我帮你梳梳么？”
“嗯……”
帮我梳……这是，什么状况？
“放心，我的手艺可是很好的。”
“……那就，麻烦你了。”
还是没有弄清状况，就这样坐到了妆镜前。
水银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看着依旧感觉些微陌生的自己，懒得施妆粉而自然显出的脸色，颇为苍白，几分憔悴。而站在自己身后，轻梳着发的她，漂亮的大眼，微眯着。
在现代的时候，姐姐她是否也这样帮我梳过头呢……那遥远的渐渐模糊在时光中，又在梦里反复出现的所有的那一切。那种，总是在夜的最深处从梦中溢出来，泊泊流动在一片寂静中的悲伤……
“梳好了。”
确实如她所说，新梳成的发髻，十分好看。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过很轻——未想到这个时候杜玖也会过来。
“这会儿我也该走了。”杜文笑说着，将手中的梳子轻晃了两下，又放回到了妆镜前的小雕花木盒中。
送她到门口的时候，抬眼正好望见杜玖看向杜文的目光——这几个月来，我都没有看到过的那种眼神——陌生的，有些微惊讶，冰冷的，更多的是有些愤怒或者其他什么我解释不了的色彩在里面……
“杜老爷上次拜托的那些事。”杜文的脸上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微笑：“我可是很尽心地完成了。”
有那么整整一秒，杜玖都停在那里，没有半点动作。
“去找宁夫人说说话吧，来杜府快一天了，还没有好好地和她说上话。”说话的时候杜玖的表情瞬间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冰冷。
“说的也是，”杜文向杜玖福了一福，“老爷都这么忙，宁夫人那里想必也是很忙的，不过晚上倒是过去唠叨一下，或许不至太惹人烦。”
夜幕降临得很快，适才才见天边一点红霞，此刻廊上点起的灯笼已投下了摇晃斑驳的影子。
直到杜文走出视线，杜玖也再没有回过头去看她。
绿水桥平 第85章 药案（3）
夜半醒来的时候，灰暗的视界，身侧已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我记得就寝的时候杜玖是躺在了边上没错，不知什么时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又离开了。
耳边，一片寂静。摊开手脚，占据了身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却仍感觉空荡荡的。像是习惯性地，抬起右手——空荡荡的冰冷空气中，什么也抓不到。
“我就是看到了！我不信！你们别拦我！”
这越来越尖利刺耳的女音，是珍淑么……
外面，就这样突然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反正睡不着了。轻叹一口气，慢腾腾地爬了起来，脖间却突然被一件冰冷彻骨的东西抵住了……有人……用剑，抵着我的脖颈。
心下一惊，强忍住轻颤，小心保持着不动，担心差个那么几毫米剑锋就会华丽丽地划过我的脖子——杜玖不是说，在杜府内可以不用担心这些么……半夜醒来，竟然就碰到了这样的事。
空气中，有微咸的味道。
那是，血味——自己的脖子虽然被剑抵着，但却一点也没有觉得疼痛。这血，并不是我，而是——
——“得罪了。”
身子，一下变得僵硬。
竟然，这个声音——穆念？
“如夫人，请别让她进屋。”
错觉么，穆念的声音竟满溢寒气，却仍无法隐藏那些微的颤抖，是因为，失血过多了么……
“诶？”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一时忘记了脖间还抵着一把剑。
虽然剑被迅速抽回，但脖间还是传来了一个隐隐刺痛。
差一点，就叫出声。
嘴立即被捂住了。冰凉的五指，腰被紧紧钳住，还有，靠近脖颈的呼吸。
“如夫人，得罪了。”
“……嗯。”
安静了十几秒，穆念才放了手，退后一步。
侧过身，小声道：“我明白了，请王爷就先待在此休息。”
总是冷静了些，大脑开始告诉运转起来。无数的念头闪过，为什么，穆念会出现在我的房间？而且，还是重伤着的状态？他过来，是打算找杜玖的么？至于适才以剑指着我，只是担心我会受惊而叫么？但这样做，才会是相反的效果吧？不如一开始就捂住我的嘴……还是……算了，想不清。
杜玖半夜离开，小贵她们应该不知道的——没有接到传唤，就不能进屋的。穆念待在这里，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进来。
说完，伸手抓过床边的大衣，披上了，就这样走了出去。
“麻烦如夫人快一些。”穆念的声音，又更微弱了几分。
快支持不住了么……
“开门！贱妇！我就是看到了！啊！难道你不敢开门吗？”
听珍梳的尖锐声音，已是到了晏安馆的大门口。
掩上门，迅速跑了出去。
才一出去，就看到站在房门口的萍嫂。
“如夫人，许夫人她……”萍嫂皱着眉。
“老爷也在里面吧？！”院门外，尖利的女音越来越刺耳，“你们这些鄙贱下人，居然敢拦我？！”
“开门吧，但是，别让她进来。”我边向大门走去边吩咐道。
“但是……”萍嫂紧跟着我的步伐，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是啊，已是这种状态下的许珍梳，我能拦得住她么？何况，杜玖并不在这里。
该怎么办呢？
“！”门一打开，许珍梳的一巴掌冲着我就下来了。
但是——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包括我——但是，小贵的速度比她还快——她替我挨下了这一个巴掌。
而许三夫人的手此刻也被小贵牢牢拽住。
“你！你！你！”许珍梳瞪眼怒道，又高扬起了另一只手。
——感觉，就像是曾经经历过一样，不自禁地，迎了上去。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夫人……”萍嫂的手伸了过来，像是想拉我回去一样。
“呵呵，你以为我不敢吗！？”许珍梳的手在离我的脸还有几厘米的时候——
“珍梳！”宁夫人，这最后的救星，终于出现了。
许珍梳的手就那样很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甚至，就连最微小的动作也没有，安静的几分诡异。
众人注视下的许珍梳，两颊变的越来越红，眼角的类已流了下来，划破了她原本精致的妆容。
“回去，珍梳！”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宁夫人那么生气的样子，从进入杜府第一天起宁夫人那不变的笑容已经看不见一点影子。
“但是……我看见……”珍梳带着哭腔，像是个受了欺负的小女孩那样，微微嘟着嘴，“我看见……有人……”
“杜府有那么多巡夜的人，为什么就你突然说看见了什么？”小贵突然打断了许三夫人的话，话气满是咄咄逼人的愤怒。
“小贵，别插话。”我赶紧用尽量威严的语气斥训小贵道。
杜府的两个权势女人现在都处在这种状态，冒泡绝对不是好事。
“一个下人都有这种常识，你让平日里疼惜你的我面子往哪里放啊？”宁夫人微微眯起双眼，冷冷瞪着许珍梳。
“……是。”她停止了啜泣。
毕竟，大夫人的威严，作为一个官宦世家出声的小姐，她应该还是识趣的吧。
“你们给我等着！”许珍梳一个狠狠的转身，快步和随在身后的丫鬟们走开了。
凝望着许珍梳的背影，一时出了神。
曾经，也有人对我那样摔过巴掌罢。但却，想不起来了，究竟，那个时候，是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对方是谁也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场景，似曾相识。
“四夫人，珍梳给你添麻烦了，还望见谅。”宁夫人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很正式很恰到好处的淡淡笑容。
“没事，没事的。”赶紧微笑答道。
这种事，早了结早好。不必追究。更何况，屋里此时还藏着一个重伤失血过多的人呢。
“如果没什么事，就请继续休息吧。”宁夫人微笑着说。
其实，她知道杜玖其实在夜半的时候就走了么？对杜玖还是没有出现的事，她一点也没有表示疑惑或者吃惊。
不过，宁夫人也嫁到杜府这么久了，大抵已对杜玖会半夜突然离开这种事见怪不怪了罢。
“好的。”说着，屈膝行了一礼，“也辛苦宁夫人亲自过来一趟了，请宁夫人也好好歇息。”
总算是折腾完了。只是，我真的还要回那间屋吗？
现代的我是没太多需要避讳的，但这毕竟是古代。
一阵思想斗争之后，抱着“我可不想明天早晨小贵推开房门看到一具死尸”的想法，还是选择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穆念静静坐在床沿，一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都一动不动，如同静默的雕像般。只有纤长的睫毛在暗淡的光线间如若羽毛一般微微轻扑。
又是错觉罢。
一进门的时候，这个受了伤的男人，远望着，在黑暗中竟发着微弱的银色光芒。
“麻烦如夫人扶在下过去。”
正当我在想他这样子我要怎么睡的时候，穆念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另一个时空飘过来的一样。
“啊，不用，你就先睡那里吧。”不过，看不清他究竟是何处受伤——若是背部受伤，可能也不好躺下，“明早，我会萍嫂说我不舒服，不让任何人进屋就行了。”
走到屋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伸手在里面翻腾，纱布，消毒水（用古色古香的白瓷瓶装着的正宗古代消毒水），药，它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如夫人，多谢，不过不用了。”穆念轻声说道。
“……什么？”
“适才在下已处理过伤处。”
回过头去，瞪向他。
黯淡光线间，原本该只能望见一个轮廓而已，但，却能清楚地看见，褐瞳深处泛着的细微光亮。
“啊，那可不行。藏王爷一个上午是可以的，但是两三天就困难了。”
绿水桥平 第86章 药案（4）
血味儿闻起来那么浓，再结合他变得微弱的声音来看，这伤不轻。估计最少要两三天才能稍微自由地走动罢，但是呢，以现在这种比较尴尬的状况来看，或许只要半天——
“你……”吃惊得只说出了个“你”字——尽管是扶着剑，他还是站了起来。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十四王爷……真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么，就像，杜玖一样。
“请王爷就坐着吧，我把药给王爷，王爷自己涂就是了。”
才意识到或许他是介意我可能会帮他换药这件事，赶忙澄清道，将手中药瓶递给了他。
微光澄澈的褐瞳里，第一次，闪着一丝不自然的感觉。
唇角，不自禁地扬起了一个微笑的弧度。作为古代人的他，应该不是刚刚才想起这个即使在现代也有些敏感的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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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街道，热闹异常。
今晨去看望小七的时候，杜玖突然出现，问是否一起出去，加上小七一起——说什么上巳节本应出外踏青游玩，但那日皇上要来杜府，所以那日只能待在府上。虽然这理由还是相当的不靠谱，但考虑到小七和自己总是这么闷着也不好，不如趁此机会出去一趟，也算是解闷。若是又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这一次有小七跟着，情况或许更好一些也说不定。
实际出来杜府，才发现以如夫人的身份，牵着马将会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所以最后牵着小七的实际上是杜林，在杜玖和我身后，始终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不过更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次，杜玖并不是只带了我出来，宁夫人和许珍梳也一起。只不知是否杜玖的吩咐，宁夫人只一会儿便说逛得有些累了，让许珍梳陪着她先到前面去寻休息的地方。
——“妹妹？”
这一声唤是在叫我么——这声音似在哪听过，半分的熟悉，回过身，发现原来是杜玖的堂妹杜文，杜捕头。
一袭青衫白裙翩然的她，在这个热闹的街角竟给人一种仙女下凡般的感觉——腰间的佩剑，剑柄上挂着的纯白纤羽装饰，简单的侧梳发髻上簪着的一股镶白玉银钗，无不透着仙逸之感。
“妹妹，我，可以这么叫你么？”她笑起来的样子果然和姐姐很像……除了黑眸深处泛着的那一种我十分陌生的暗淡微光，“一直以来，我都想要一个妹妹的。”
“当然。”略屈膝，向杜文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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