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天天爬墙-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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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
她很耐心地听他读完了,才慢慢说出一句:“招待的事就交给你。”
于是,那一晚,他带着瑶光命闻名于世的六大式神,在天皇的宅院里接见了麻仓家主。
——迎着打开的门直接跪拜下去,却在抬头的瞬间,发现自己跪拜的对象并不是传说中的伟大巫女,而是一向被自己视作耻辱的亲生儿子。
那时,麻仓家主大人的脸色,堪称是精彩绝伦。
他始终保持着微笑的神情,微微侧头,身后的式神已经了然地迈前一步,扶起他的母亲。至于他自己,则是目不斜视,在式神的簇拥下坐上主位。
越过依旧跪在中央的那个男人时,他清楚听见了对方心中的咒骂。
轻轻勾起的唇角向上一弯。
那真是一个极其有趣的夜晚。
——他坐在主人位上,风度极佳地招待着自己血缘上的父亲,言笑浅淡,举止得体。母亲则是被式神陪着,虽然神情里也是不安,却好端端地坐在他身侧。而唯一的客人位上,他的父亲正一边亲切地与他谈笑,言语几近讨好,一边却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语言在诅咒他。
竟然已经愤恨成这个样子了?明知他是可以读懂人心的【妖孽】,却还是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只能以此泄恨。
他以为自己会对此有什么感觉,例如解恨与畅快之类的,却不想,心中居然只有一丝好笑。
——曾经,那个连眼角余光也不屑赐予他的男人,在瑶光命的面前,在权势的面前,在神的面前,原来也是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的存在。甚至连滔天的恨意与屈辱,也只敢埋在心中燃烧。
没什么了不起的。
没什么可以在意的。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眼中的笑意从未消散过。
——如她,早已站在凡人无可企及的至高之处,连偶尔的一道俯视,都被视作了悲天悯人的恩赐。那么,世间所有,在她看来,也不过就是一地尘埃,一场闹剧。
看透了所有,任由整个世界来取悦于自己,那,又如何会不笑?
送走母亲,转身的时候,他终是笑叹了一声。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他的变化,他自己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如此直白地被证实,这还是第一次。
——曾经由那个男人带来的所有一切,包括耻辱与蔑视,现在回头看过去,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事。最大的理由,不过是在恐惧着被他看透内心,怕被他看穿自己谋算着的一切,如此而已。
看明白这一点,他甚至连所谓的【报复】都懒得去做。
太渺小了。
以他如今的眼界与心胸,这真的是再渺小不过。
挥退式神的陪伴,他在原地略站了站,片刻后,还是向她的房间走去。
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在观星。
几乎是每一个夜晚,她都会站在那里,抬头,然后眼底映满一片星光。
今夜却是例外。
房间里没有点灯,她不在。
他下意识地蹙眉。
——她很少出门,至少这十年里是一次也没有过。
近乎本能地,他的手指自发开始动作,一个追踪的阴阳术已经拈在指尖。
最终却没有进行下去。
——一抬头才发现,灯座下,一只小小的纸鹤正在拍打着翅膀。
虽然这样的式神未免太简单了些,完全无法与她的六大式神相比,但是那上面的灵力确实是她没错。
【天皇】。
简单两个字,就是式神传递的全部消息。
他眉间的颦蹙并没有因此松展。
——如此深夜,天皇为什么突然要见她?这么急切的样子,她甚至没有带走她从不离身的六大式神。而且,想起白天从天皇心里【听】到的话,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之后的五天,十天,一个月,她始终没有回来。
事情果然还是这么发展了,他并不意外。
【终于,再见到她了……】
早在从天皇心里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再看到那无法抑制爱慕之情的眼神,天皇对她所抱持的是什么感情,他就已经有了明确的认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即位还不足八年的天皇,居然真的敢做出这样的事。【私自禁锢瑶光命】,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动摇的或许就是他的皇位。
“为了一些人,一些事,总会有人愿意不顾一切。哪怕陷入疯狂,粉身碎骨,也一样在所不惜。”
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此时此刻想来,似乎又是早有所料的预言,却不知道到底是预料到了什么。
一个月后的深夜,他带着她的式神,闯入了她的房间。不知道算不算意外,那里没有任何的守卫。
灯火下,她依旧是白色唐衣,黑眸流光。
“为什么要来?”
她难得没有带着画扇,没有了遮掩,笑意微微流露,就是无双风华。
他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一样在明知故问。
——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在这里。
这个问题,这个回答,都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其实,你来不来,结果都是一样。”她含笑瞥他一眼,隐约纵容,细微无奈,“这是我答应过他的。”
他看着她。
她笑着,从未有过的神情,没有一贯的淡雅,而是酣畅淋漓的愉悦,笑意从眼角眉梢层层叠叠地涌出来,奢侈得像是要挥霍尽一生。
“十年前的大祭礼,他还只是个少年。那时,我告诉过他,他是命中注定的帝王,就算他无意权位,也早晚要走到这一步。可他却是天生甘于平淡的人,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带着心爱的人,白头到老,携手不弃。
我早就和他说过,他命中的妻子不是我,继续执迷不悟的话,他会带着整个国家给这份执念陪葬。
那天,他没有回答我,却笑得很漂亮。我一直不明白,他怎么可以笑得那么漂亮……”
她低叹一声,些许迷茫,满满笑意。
这位天皇并不是相貌多么出众的人,这次的大祭礼上,他才看过,虽然英俊,却绝对无法配上她的美貌。但她此刻的神情,他之前却从未见过。
“我知道他是怎样死心眼的人,所以我和他约定了,如果他即位后专心政事,娶了我预言中的那位他命定的妻子,那么,十年后的大祭礼,我就还会回来一次。
他答应了。
之后的每一年,他都会送来一封信,傻子一样的人,写出的信也厚得不像话,十封信而已,叠在一起居然已经很高了。收到第七封的时候,他说,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还没想好要起什么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他回信,告诉他,一个叫做岚,一个叫做光。
山峦之风,朝阳之光,皆是只可远望,不可掌握。
他明明就是明白的,第二年却还是有信寄来,一样厚,一样傻,最后一页才单独写了一句,【万分感谢瑶光命赐名】。”
她的手轻轻拂过桌角,他看见,那上面平整地铺着十个信封,每一封大约都在四指厚。
“好。”
她看着他,轻笑,“你走吧。”
他没动。
她笑着叹息:“我执掌着星辰命途,天下人的命运,国家的运势,全在我的手里。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需要绝对的公正,不可为任何外力所动摇,所以必须无情。今天我在这里,已经违反了世间规则。你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他呢?”
“他不会走的。”她半侧过身,他这才看见,隔着她身后的屏风,一个人正坐在那,“如果他愿意走,我又怎么还会在这里?”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所以,好,你快走吧。”
他看着她,她的神情坦然,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惶恐,反倒是透着一点心满意足。
满足。
他突然想起那次的占卜,她命中的四字批语,【求而不能】。
——原来,竟然是这样一个求而不能。
那夜,天降流火,宫殿焚毁过半,天皇困于室内,遂崩。
烧红了黑夜的大火,让所有人惊慌失措,所以没有一个人看见,困死天皇的房间里,曾经有一个白衣少年独自走出来。
火烧得很大,呛人的烟气,熏天的黑雾,可是他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却仿佛看见了谁的白色唐衣,谁的清浅笑意。
她在笑,因为她终究是求而能得。
因为如此,只因为如此,他就一个人走了出来。
*********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麻仓好单手支颐,思绪有些漫无边际的飘散。
其实,现在想来的话,也不过就是那样罢了。
瑶光命突然“失踪”,而【父亲】担心尚且年少的他,怕他无法妥善照顾自己,所以连同母亲一起前来劝说,力邀他回归麻仓本家。
他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关于她的“失踪”,暗地里各种流言很多,有人说瑶光命终于正式踏入神道了,所以远离人世;有人说她占卜出了一个天大的劫难,所以开始潜心修行,意图找出破解之法;有人说……
总之,每一日都会传出一个不同的版本。
或许只有他知道,她的确是远离了人世,的确是应了劫难。他甚至还知道,早在那一夜的大火里,世上就再也没有了所谓的【瑶光命】。
倒塌的屋宇,焚天的烈火。
死在那一夜的,不是只有那个至高无上的王而已,那位伟大的神般的巫女,同样消失在那滚滚热浪里。只不过没有人会相信她的死亡,只不过所有人都觉得她怎么可能会死亡?
就算能挖出两具尸首,恐怕也只会以为那是侍奉天皇的仆从。
——那位【瑶光命】,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所以,回归麻仓家,继承家主之位,于他,似乎也已经没什么所谓。
——麻仓家,在今时今日的他眼中,实在已经与尘土无异。
真的太渺小了,渺小到如果不是还有母亲在,麻仓一族的覆灭,也不过就在他的翻掌之间。
【父亲】在所有族人的面前宣布了他的回归,要将他这个儿子记入族谱,临落笔之时却突然停顿,尴尬地僵在那里。
他忍不住轻勾唇角,接过笔,径自书写。
“……叶王?”
那个男人看了看,略带些讨好地说:“是个好名字。”
他不置可否,没有打算纠正对方。
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他其实很有些洁癖。
——【好】,这个名字,如果被非她以外的人称呼,就会让他有被人侮蔑的感觉。
再往后的事就泛善可陈了。
——【麻仓叶王】是麻仓家能力非凡的天才,得到了新即位天皇的重用,成为这个国家有史以来第一位御封的【大阴阳师】,一手执掌阴阳寮,麻仓家也一跃成为殿上贵族。
那个男人期盼一辈子的家族中兴,在他的手上轻易完成。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那个男人从最初的欣喜自得,慢慢变得阴沉,到了后来,满心里又充斥了对他的厌恶嫉恨。
——这就是人性的矛盾与阴暗了,明明是为振兴家族而千方百计劝他回归,到了目标实现的时候,却开始怨恨他的能力,责怪他的强大,将上一任家主衬托得无比弱小,太过无能。
多么狭隘的人心。
可面对那个男人日渐强烈的恶意,他却从来不置一词。
——会留在这里,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母亲还在,而母亲爱的那个男人姓麻仓,如此而已。
而这样的日子,已经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看着母亲鬓边的一缕白发,笑意温润而亲切。
一如所料,母亲是在睡梦中去的,毫无预兆,无病无痛,却是安然而逝。而母亲去世的第二年,【被恶鬼吞噬人心的叶王】被麻仓以一族之力消灭。
面对狰狞的所谓族人,他没有一丝反抗的意图。
——谁也不知道,那位失踪已久的瑶光命,曾在大祭礼之前为他占卜过一次、如今发生的一切,早就在她的卜辞里,也早就在他的预料中。
世间万象,从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预言。
那一夜的宫殿之中,她曾说过,瑶光这一生,走到这里,已经到了尽头。因为她注定不能是他的妻子,如果放不开执念的话,就注定要陪他一起死在这里。
而,天罚之人,无法和常人一样轮回。百年,千年,大概才能再回人世。
“那时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可能,真想看看啊。”
记忆中,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说出这句话时的微笑。
于是,麻仓叶王死后的五百年,他成了帕契族的帕奇。帕奇夺取火灵后的五百年,他成了麻仓家的好。
最初的血缘可以最完美地契合灵魂,而他需要一个可以全力发挥的身体。因为他总有预感,这一世,大概不会再次空手而回。
为此,即使再次回返麻仓家,他也并不介意。
——早在千年之前,他就已经没有多少在意的东西了。
最开始还有母亲,而母亲走了之后,就只剩下……
璀璨的银白光点四散飘飞,如同夏夜的萤火,满天星芒汇聚成巨大的光团。中心之处,隐约可见一个模糊身影,纤细的身形,过膝的长发,明显是少女的身姿。
麻仓好就坐在光团之外三步远的地方,闲适微笑。
他并不担心会失败。
她留下的灵魂一直被火灵保护,被他以绝大半的灵力温养,虽然因此而拖延了取得精灵王的进度,但是对于曾经的【大阴阳师】来说,肉·体重塑本来就不是多么高深的术法——如果不是因为有人一直蓄意找茬,她的事甚至不会拖延到此刻。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占据了全日本灵力最充足的地点,必要时,攫取一国运势来为她保驾护航。
现在,比起担心绝无可能的失败,他更加愿意去思考,该帮她想一个怎样的新名字?
——【皇名浅】是不会再用了,【瑶光】……那是她没有记起的曾经。
“啊,真是让人头疼呢。”麻仓好忍不住笑叹,起名字什么的,他是真的挺苦手的啊。
“怎么了?”大概是误以为出现了意外,始终在稍远处等待的少年立刻挺直腰背,“出什么事了?”
麻仓好微微回头。
这两个少年他不是没见过——那次爱丽丝学院祭,她出了事,他赶过去,围绕在她身边的一群人里,就有他们两个。这次能找到这个毫无记忆知觉的【她】,他们也确实是出了力。
迹部景吾,手冢国光。
即使不用灵视,只是看,也能看出这两个少年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