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寝女官by暮雪翎-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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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身后冷冽的声音隔着穿堂传来,皇帝负手走来,毫不带感情的吩咐御林军:“将宝亲王压入大牢。”
宝亲王一蹦三尺高,
“皇兄,从小到大,不论发生什么事儿,你都宠着我爱着我守护着我,可我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你还要管我的事儿?”
蘅言捂着胸口站了起来,靠在廊子边上, 白了宝亲王一眼,送了他俩字:痴(bai)情(chi)。
皇帝颜色沉重,冷冷说:“将他送到寿康宫去,朕一会儿就过去。”
转眼瞧见一脸委屈的蘅言,张了张嘴想劝她,但一时又无话可说。倒是蘅言,皱眉问皇帝:“万岁爷,既然你不喜欢萧朝歌,为什么又不让给宝亲王呢?”
第19章 剖心
皇帝的眼神有点儿不大对劲,瞧着眼前“西子捧心”状的秦蘅言,就像是在瞧一盘山珍海味,在赏一幅传世丹青,在描一帧绝世真迹,那眼神儿深邃而灼热,彷佛能穿透层层阻隔,将里面的心肝肺腑全都给瞧个干净。
蘅言打了个冷颤,往后退了两步。
皇帝的脸色越发的难堪了。
蘅言心中的恐惧,就像打翻了潘多拉的魔盒,坏东西全都洒了出来,满腾腾的在整个胸腔里头游荡。
皇帝眯了眼,那眼神儿更加犀利了。
蘅言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忙不迭的跪下请罪,连声求饶:“奴婢再也不敢造次了,请万岁爷饶了奴婢吧。”
她低着头跪着,是前所未有恭顺娴静,素银簪子上垂下流苏,颤微微的在耳朵边回荡。发髻垂了下来,遮住了眉眼,透过乌黑的发丝,能感触到眼底的恐惧——甚至是厌倦。冷不丁的,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愤怒来,那怒火瞬间就将四肢百骸燃烧殆尽。皇帝只觉得呼吸急促到已经不能控制,他朝前疾走两步,明黄色的龙靴恰恰停在她眼皮子底下。一阵冷风席卷而来,蘅言下意识的抱臂,却被斜剌里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蘅言的惊呼没来及喊出口,就被那明黄团双龙戏珠的衣袖带起。两人靠的极近,近到能呼吸到彼此间的温热气息。
蘅言下意识的垂眸,避开皇帝的眼神。
垂着的一只手,蓦然擒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避无可避,四目相对时,一个人眼中空明澄澈的只剩下恐惧,一个人眼中是焚尽一切犹不能消除的毁灭之恨。
那雪沫子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廊子里站着实在是冷,习惯了地龙暖炉的人儿,猛不丁的在这雪天里站在外面半晌,手脚都渐渐酸麻起来。常满寿并着无倦斋周遭的太监侍卫全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皇帝原本见她还有心情问自己怎么不将朝歌让给兰轩,这会子又瞧她顺从的贴着自己个站着,心里面儿的怒火就减了几分,不过那股子恶心劲儿可没过去,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去洗脸!”
蘅言原本想着“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呢,瞧皇帝将才那股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的可怕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呢!谁晓得到了最后,这天下第一人发火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宝亲王“舔”了她一口。她自己个虽觉得很恶心,但还没到恼恨的程度。
她回稍间里梳洗了一遍,又来无倦斋,皇帝正在门口等着。蘅言忙疾走几步,揖手立在皇帝身侧,恭敬的候着皇帝的吩咐。
常满寿被宝亲王踢了一脚,伤的不轻,皇帝准他去歇着去了,眼下常满寿的徒弟赵牧正在御前伺候。见蘅言过来,忙递上两把伞,恭声笑道:“言姑姑可算是来了,万岁爷就等着言姑姑伺候着去寿康宫呢。”
蘅言有些讶然。
皇帝直拉拉的横了赵牧一眼,“赵牧,你越发的会办差了。”
赵牧摸着鼻子傻笑:“是万岁爷和奴才师父教的好。”
“滚吧。”皇帝抬脚踢了他一下。
赵牧连滚带爬的嬉皮着跑远了。
从建章宫到寿康宫,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天上雪沫子正飘着,皇帝没让传龙辇,也没让别的人跟着,独带了蘅言一人。
蘅言原本走在皇帝身后,离了三尺远的距离。皇帝嫌弃她走的太慢,停了步子等她,待她近了,才又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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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言“哦”了一声:“奴婢只是好奇,万岁爷是万金之躯,想要哪个女人不能要?何苦为了个前朝公主同自己个亲兄弟闹僵的?”
这话说的可真难听,皇帝听到耳朵里,只觉得难受:“你的意思是,朕吃饱了撑着,没事儿找事儿?”
蘅言忙请罪:“奴婢不敢。”
“那就是觉得朕应该将朝歌让给兰轩?”皇帝不依不饶。
蘅言几乎要举双手投降,苦笑着回复:“奴婢也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万岁爷是一代雄主,自懂得如何权衡利弊得失。不是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么,若失去一个萧朝歌,能得到一个如虎添翼般的亲兄弟,主子爷为什么还要强留着萧朝歌呢?再说了,万岁爷自己也说了,您不喜欢萧朝歌,既然不喜欢,就算是将她送给宝亲王也不是不可以的呀!”蘅言这种一想问题就自动代入福尔摩斯思维的破毛病又犯了,压根儿忘了前面儿走着的是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她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删繁就简,排列组合一番后,又说道:“除非,万岁爷又什么别有用心的目的。”
皇帝:“……哼!秦蘅言,朕不知道,你越发会揣摩圣意了。”
蘅言哭丧着脸,纠结死了:“奴婢该死,管不住这张嘴。”
这话猜得不错,皇帝心里面其实是有点儿得意的,不过——能猜出来就算了,非得说出来,就不是什么好习惯了。
两人到了寿康殿的时候,刚往里面传了信儿,太皇太后竟然拄着拐杖出来了,瞧见皇帝就大声责骂:“澜珽!你是被痰迷了心不成?为个女人,竟然连自己的弟弟都折磨!那龙椅坐了几年,脾性越发见长了不是?”
蘅言都替太皇太后捏把汗,幸好崔吉祥早有准备,除了几个贴身服侍的人外,其余的下人早就遣散了出去,要不,这皇帝的天威就这么被糟蹋了,以后皇帝还怎么在臣工面前立威?饶是太皇太后这样明事理的老太太,在亲孙子哭泣委屈面前,也还是乱了阵脚。
皇帝不慌不忙的将手里的伞交给蘅言,亲自扶着太皇太后往殿里走:“老祖宗说的是,孙儿糊涂,此番做的事儿确实欠缺考虑,还望老祖宗别放在心上,没的伤了身子,孙儿就算以死谢罪也不为过。”
太皇太后一阵儿气缓过,刚平息了下,又瞧见了歪歪斜斜跪在地上不起的宝亲王,那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了下来:“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不对,还不赶紧趁着小错虽有,大错未犯的时候亡羊补牢?”
皇帝心里直翻苦水,却只能保持着面上的平静。自从先帝爷驾崩后,这世间的人,他以为唯有老祖宗还能懂他的所思所想。当初攻下后梁的都城,他一道旨意下,几乎屠杀了半个京师,民间怨声载道,朝中反对着居多。是太皇太后主动提出为前朝皇帝在东都洛阳建帝陵,并亲手上了第一柱香。
后来他励精图治,百废俱兴,百姓早已沉浸在新王朝的幸福中,早就将旧王朝忘到哇抓国去了。
他曾一度以为,这世间,起码还有老祖宗懂他。懂他屠城,不过是屠杀皇室和佞臣高官,不过是为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如今想想,老祖宗呀,毕竟是老了,又一味宠着兰轩,将他宠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皇帝在太皇太后下首坐了,命蘅言随侍身边,朝太皇太后行了礼,神色黯然:“老祖宗也觉得孙儿强留朝歌,是孙儿的错么?”
太皇太后还没来得及发话,宝亲王就哭着向太皇太后请话:“皇奶奶甭替兰轩着想,兰轩心里面苦啊。可皇兄也瞧上了朝歌,只要一道恩旨就好。皇兄是至尊之人,要什么样的妙人没有?”
太皇太后也不明白皇帝这会儿究竟在犯什么倔,又见兰轩哭得伤心,心肝儿都被揪起来了:“她萧朝歌又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完人,你非得要她作甚?倒不如赏给了轩儿!”
皇帝手指头上带着个鱼戏渊玉扳指,他慢慢转着,悠悠说着,“孙儿八岁时,随先帝爷去狩猎,带回了一只野兔子,本想养着,可巧,兰轩瞧见了,才不过三四岁的孩儿,非得要不成,末了。皇妣命人将兔子剥了皮,兔毛送给了兰轩。”
“孙儿十四岁时,随先帝爷出征,立下军功赏封伯位,兰轩瞧着眼红,哭得老祖宗和皇妣没招,老祖宗命皇考临时撤换下孙儿,任命不过十岁的兰轩为帅帐执笔,后来的荣耀全落在了兰轩身上,兰轩才有了‘神将军’的美誉。”
“先帝爷起病前,梁鸣曦帝本欲将朝歌赐婚给孙儿,可兰轩想要,就将先帝爷的藩王之位算在了兰轩头上,兰轩封了世子,赏朝歌公主。”
“老祖宗,”皇帝起了身,将蘅言拉到跟前儿,指着她说:“若是有朝一日,兰轩问孙儿要小言,孙儿是不是也得给?”
太皇太后瞠目结舌,气得直发抖,靠在大引枕上,浑身哆嗦。
皇帝不管不顾,直直说着:“老祖宗一直都以为孙儿不及兰轩和兰渊孝顺,孙儿自己也这么认为。孙儿既已是不孝之人,也不怕行不孝之事。”他直直瞧着太皇太后,眼底深处有最清澈亦最狠毒的光芒:“老祖宗,孙儿还想问最后一件事,若是有朝一日,兰轩想要孙儿的龙椅了,孙儿是不是也得给他?”
蘅言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皇帝的手。她忽然间很难理解皇帝的心思了,虽身居世间至尊地位,可就因为如此,就不得不忍受着固定句式“既然你……那就得让着他点儿”。比如:①谁叫你年龄比他大了,他打你你也不能还手啊!②谁叫你年龄比他大了,吃的东西不多了,紧着你弟弟吃完再说……
皇帝的大手将蘅言的小手几乎包裹起来,来寻找这唯一的一个支撑点。
太皇太后歪躺在床上:“走,赶紧走!哀家这个老婆子是碍着你的眼了,不中用啦!皇帝哟,以后你就这做个孤家寡人吧。”
皇帝微微一笑,握着蘅言的手愈发用力了:“不劳老祖宗费心,孙儿身边有小言就够了。”
太皇太后和蘅言全是一副遭了雷劈的呆傻样儿!
第20章 荤宴
因着那天皇帝在寿康宫里的惊人话儿,后宫里的一群女人,赶趟儿似的在建章宫门口堵蘅言,但凡是遇上了,总少不得要做这么几件事儿:
其一,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同身边的小姐妹评头论足几句,啧啧惋叹:“倒也不是那神妃仙子般的俊俏模样,不过这小身板儿极是有料,怪不得勾引了主子爷还能继续高升呢。”
其二,正正衣前的彩帨,很是不屑很是蔑视的瞥上一眼:“不过是借了朝歌的福分罢了,若不是那张脸蛋子和朝歌有两分像,啧啧,还真当自己个是根葱呐!”
其三,愤怒的扑上前去,一把扯住蘅言的衣领,恶狠狠的威胁她:“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堂官儿的庶女罢了,一出生就克死自己生母的恶毒女人,居然能常侍万岁爷身边,你也配?
其四,根本不屑于理她……
蘅言无语望天。丫丫呸的!以为她乐意在皇帝跟前儿呀,这司寝的苦差事儿,谁乐意干谁干,她倒是宁愿呆在掖庭局里面,也不乐意到皇帝跟前儿,这种——随时都能擦枪走火被吃豆腐的差事儿,怎么就那么多人眼红呢?
蘅言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
依照大邺朝宫俗,除夕之夜,宫里面举行家宴,但凡是皇亲国戚的,都到寿康宫里陪太皇太后用膳,皇帝和皇后亲自侍奉太皇太后用膳,这是整个一年最隆重也最为放松的一天。因为伺候用膳的事儿,全是太监们在张罗,宫女们上不了席面,就都歇下了。从开宴到结束,差不多有两个时辰,这段时间,是整年里唯一一段能在后宫里面儿各处走动的时间。
前两天得知掖庭局里面的小姐妹素华闹肚子闹得厉害,躺在床上几天了,药吃了不少,就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掌事的太监说了,过了元旦(注:就是农历的大年初一)再不好,就要挪到北五所去了。北五所那种地儿,甭说是重病在身的去,就是身子骨康康健健的,在那种腌臜地儿呆的久了,那也是扔乱坟岗的下场。
丹雎前儿个托人给蘅言传了话,想着她是御前的人,办起事儿来总是要方便些的,问问她能不能往太医院里传个话,不说请个太医瞧了,就是请个抓药的小苏拉去瞧瞧,那也是极好的呀!
蘅言虽同她们交情不深,但毕竟在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况且素华向来与自己友善,她便请了万岁爷的旨意,趁着宫宴这阵子到掖庭里瞧瞧素华。倒是没想到皇帝挺爽快的,还命常满寿给她备了几个金银锞子,让她赏给素华她们,以后请个人办事儿也手头宽裕些。
蘅言提着万岁爷赏给她的药到掖庭的时候,局子里冷冷清清的。曲折的回廊掩映在虬髯干枯的梅枝下,瞧着别提有多肆恕4忧白≡谡舛氖焙虻共痪醯茫缃窭肓苏饫铮僖换乩矗啪醯谜庀碌裙〉牡囟闭娌皇侨俗〉牡囟�
丹雎正在门口儿等着她,隔着半个回廊呢,一眼瞧见蘅言,忙招手打招呼:“赶紧的,这儿……”
“素华怎么样了?”蘅言将手里的药递给丹雎,拍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吧:“甭担心啦,裘太医给了准话儿,先用了药,这几日别吃油腻的东西,就像是值夜时候的涮锅子,今儿晚上的赏菜,油腥味儿都太重,都忌讳着点儿。”
丹雎陪她进屋,掀了绵帘子,就闻见屋里面一股重重的中药味儿。素华正睡在靠窗的大炕上,是从前蘅言睡的地儿。屋里面没有燃地龙,只有个火盆子,蘅言进去的时候,火盆子恰好“噼啪”一声爆了炭,月灵正裹着斗篷蹲在盆子边儿上拾掇炭盆子,听见掀绵帘子的声儿,头也不抬的骂了一句:“屋里面儿本就冷,没事儿还出出进进的,想着多灌些冷气儿冻死人呐!用得着你站在门口儿等着她么?再大的本事不也是个靠脸勾引主子爷爬上位的下等宫女么!又不是什么得体的主子,有什么好巴结的!”
丹雎一脸尴尬的瞧着蘅言。
啧!蘅言有点儿自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