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妆-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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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对她的问题嗤之以鼻:“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你们无非是受了申家的银子,听见风声不对,又想将这疯子移走罢了!实说给你,我忍冬是再不走了!要杀随便,我就是不走!”
曜灵哑然失笑:“谁告诉你,我们跟申家是一伙的?好容易救了你出来,你就这样报恩?”
忍冬又呸一声:“看你们打扮得这样,行事又与申家一路,怎么不跟他一伙?从来你们这样的人,是不当我们这样小民是人的!我姐姐就是现成的样例!还报恩?我恨不能生吃了你们的肉!”
曜灵不说话了。默默打量了忍冬。并若云一番,想了想,转身走到门口,向外叫道:“梨白!”
一时梨白到了 ,曜灵低头跟她说了几句话,梨白惊讶地看着她,曜灵推她:“去吧,要快!”
梨白随即去了,忍冬咬着手指,不出声地看着。身后的若云,则继续呆呆坐着。人事无知的模样。
片刻之后,梨白带了几个丫鬟回来,有捧着衣服毛巾的,有拎着热水桶的,还有两个,气喘嘘嘘地抬着个大浴桶。
曜灵走出来,吩咐丫鬟们伺候若云沐浴。忍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曜灵刚才吩咐梨白是为这事。
“你先出来,叫小姐洗了你再洗!” 曜灵招手将忍冬喊出来,常如一在屋里听见,慌得赶紧跑出来,直道小姐不可,这丫头野的很,小心她出来就跑。
曜灵笑道:“她再野我也治得住!常爷放心,只管干你的去吧!”
常如一无法。心里虽有些不服,却还是返回自己屋里去了。
屋里若云梳洗不提,屋外忍冬,接过梨白递过来的热茶,满满喝了三大杯,方才长吁一口气,对着曜灵道:“你真不是与申府一伙的?”
曜灵笑着反问她:“你觉得呢?”
忍冬心里已信了七分,只是依旧有些犹豫:“既然不是,怎么也打扮得这样好?又有许多人伺候你,难不成你不是小姐?”
曜灵大笑:“不是小姐,却是掌柜,有丫鬟伺候也不说明就是坏人,实说给你吧,我是个生意人。”
忍冬看她一眼,摇头道:“不像。你跟我也差不多大,做什么生意?”
曜灵听她语气故作老成,说出来的话却又十分的幼稚,不觉笑了,指着她对梨白道:“你看这人羞也不羞?只怕还没你大呢!倒说这样的话。”
梨白捧着茶盘也笑。
忍冬喝足了茶,肚子又饿了,眼光滴溜溜地,直在梨白手里茶盘上点心碟子里打转,曜灵便对她道:“想吃只管去拿,吃饱了好洗澡。看你这样子,得有一个月没沾水了吧?”
忍冬抓起块藕粉新栗糕, 吃得满脸满手都是粉屑,鼓着腮帮子回道:“自我被抓进申府,就没洗过了,大约总有二个月了 吧。”
曜灵又惊又赞,惊得是这么长 时间,小丫头竟也熬得下来 ,赞得是,关在里头怎么知道时间的?小丫头想必聪明得很!
“你怎么知道二个月的?”梨白与曜灵一样吃惊,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忍冬几口就干掉一块粉糕,这时开始向第二块进攻,嘴里呜咽着道:“看日头不就行了?一起一落就是一天,我都记着呢!共六十三个起落,可不是二个多月?”
梨白咋舌,曜灵微笑。
不过半柱香时间,忍冬将盘子里十几块点心吃了个干净,最后还舔舔手指,意犹未尽。
“行了,差不多了,” 曜灵见屋里伺候若云的丫鬟,捏着鼻子将脏衣服拈出来,便笑推忍冬:“换你了,你去洗吧,梨白,你进去伺候她。”
梨白放下茶盘,半点不情愿也没有,笑着应了一声。倒反是忍冬,有些不敢相信,自小到大,还从没有人,伺候过自己洗澡呢!
曜灵再来推她:“行了快去!早说过了,有人伺候不见得就是小姐!如今你可明白了?”
梨白抿嘴一笑,拉着呆若木鸡的忍冬,进屋去了。
若云这时出来,身上,焕然一新,绣折枝花卉果绿色缎子圆领直身袄,青莲百褶裙,这才看出来,原来她身量与曜灵差不多高,只是一向佝偻着,看不出来。如今曜灵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倒也合适。
只可惜的是脸上,脏是洗掉了,伤痕却是洗不去的,脸上被冻被抓留下的红印紫迹,赫然在目,一双玉手,更是瘦得犹如鸡爪一般,蜷缩成团。
曜灵看着若云,楚楚可怜,不知所措地站在台阶下,痴痴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怜惜之意顿起。
自小就是美人,张家二姨娘的话,犹自还在曜灵耳边。
生出来就长得极好!容貌不必说了,尤其眼睛,光彩奕奕,但睁开来, 便是神彩飞扬。待到大些,愈发出落得漂亮出众,千娇侧聚,百媚横生,凡见过的人,没有不赞的。
这说得,真得是眼前这位,目光呆滞,双目通红,如夜叉一样的女子么?
“若云小姐!” 曜灵轻轻唤了一声,却没得到任何回音,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目光里,空无一行,什么也没有,好像不是在喊自己,却是别的无关人士。
曜灵长叹一声,只好走上来扶住若云,将她带去右边常如一的屋子。
常如一正在屋里喝茶,见若云过来,又见其洗净更衣,心里似乎明白了曜灵的用意,当下便放下茶杯解释道:“人带来得急,我又刚刚过来,因此没来得及。。。”
曜灵微笑:“常爷哪管这些小事?是我疏忽了。”
常如一心里松了口气,这时方觉出曜灵的宽厚来。
“常爷请外头移移,我跟张大小姐有些话说。” 曜灵含笑开口。
常如一忙点头:“你们说,我坐那边屋里去。”说着便去右边,属下的屋里去了。
曜灵将若云扶着坐下,细细打量她一番,然后替她将湿漉漉的头发挽起来,边挽边道:“姐姐,你喜欢什么样式?”
若云本来呆呆的,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儿,听见这话,脸上竟露出三分欢喜模样来:“我喜欢高椎髻!越高越好,越高越好!”说着嘴里便痴痴笑了出来:“我娘说高了好看,我梳起来,跟那戏台子上的仙女儿似的,好看,好看!”
曜灵的手顿了一顿,思忖半晌,方小心翼翼再开口道:“若云小姐,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若云不说话了,把玩着手里一缕秀发,时不时傻笑。
曜灵再想了想,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等了片刻 ,突然口中轻轻哼起小曲儿来,哼得不是别的,正是若云常唱的,软平调!
“奈何天。。” 曜灵才将这三个字吐出口去,就觉得手下一紧,原来,若云竟站起身来了!
“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若云跟刚才相比,判若二人,接着曜灵的声调唱了下去,可声音却比曜灵凄厉多了,本来缠绵娟丽的曲调,经她一唱,如地府夜曲般,阴气飕飕,寒柝凄怆。
听见若云嘴里,突出其来地冒出这么可怕的声音,曜灵的脸色都变了,外头几个丫鬟也吓得直立在院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敢动弹。
忍冬此时已洗完,换上梨白的一套旧衣,从屋里出来,听见若云在唱曲,又见一干人呆住,便若无其事地道:“你们别怕,她唱唱就完了,没事。”
梨白忙将她带到曜灵面前,曜灵便道:“你可有办法,让小姐停下来?”
忍冬看了若云一眼,对曜灵道:“看在你请我吃喝,又替我洗澡更衣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个小忙。”
说着她便张开小嘴,冲若云大喊一声:“宋大人来了!”
第二百十六章 忍冬
宋大人?!
她这一喊不要紧,若云立刻收声不唱,且不止如此,若云整个人如同见了老鹰的小鸡,抱着头直窜到桌下,吱溜一声,滑进去躲了起来。
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曜灵先命梨白将若云扶出来,原位坐好,然后便板起脸来,正色问着忍冬:“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忍冬冷笑着,牙关咬得铁紧,几乎能听见咯吱的声音:“怎么知道?自然是我姐姐告诉我的。可惜的是,她没躲过申家人的毒手!”
曜灵半信半疑:“你姐姐一向贴向伺候若云,怎么会有机会告诉你?且当年你才多大?更不可能入府做下人,你跟我说实话,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忍冬强忍着眼泪,慢慢开口:“出事之后,我姐姐曾回家过一趟,将她经年积攒下的钱财都带出来给我,并给我带了话。我家里父母双亡,除了姐姐就只有我了,本来姐姐求了小姐,说等我到了年纪,也一并带进府里伺候,不想我还没长大,她就已经。。。”
屋里一片寂静,曜灵有意不看忍冬掉出眼眶的泪水,梨白则早走到窗下,向外看去。
“原本姐姐就是这里人士,后来姐姐四岁,我二岁时,父母双亡,姐姐就被申府买去粗使,张夫人嫁出去时,看姐姐伶俐,便带了同去,待大小姐出生后,便给了大小姐使唤。”
忍冬的声音渐渐平缓下来,她记起了旧事,其中不乏甜蜜。
“姐姐甚得大小姐喜欢,她们年纪相差不多,大小姐有心事都只对姐姐说,当她亲姐妹一般。不想大小姐十岁那一年,”说到这里,忍冬的声音变了,变得凌厉阴森起来。
“小姐与张夫人一同回乡,在申府过了一个夏天。就在这个夏天。出事了。”
那个人来到路过申府,酒后失德,不知何故遇见若云,若云长得出众,那人一见便起了歹意,怜芬阻拦不及,若云,被玷污了。
“这些,都是你姐姐最后回家时,告诉你的吗?” 曜灵听见忍冬说话声音都打起颤来。于心不忍,开口问了她一句。也是缓冲的意思。
忍冬点头,低下头去,眼泪打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白点儿来。
“姐姐知道她必活不久了,这事张夫人不许人声张,可姐姐是在场唯一人证,姐姐不死。张夫人不放心,宋大人更不放心!”忍冬咬牙切齿,声音几近撕裂。
若云本来呆呆坐着,无事人一般,可忍冬再次提到宋大人,这三个字触动了她的神经,她立刻站起来,又要向桌下钻去。
曜灵忙扶住她,口中连声安慰不止。可若云再也不肯了,瘦弱的身体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曜灵竟有些拉她不止,且口中连连哀求:“不要,求求你不要!宋大人求求你高抬贵手,救命,救命啊!”
声音之凄冽,令闻者动容。
曜灵与梨白费了好大工夫,才将若云按在凳子上,若云此时脸色大变,嘴里呓语连连,曜灵实在无法,一掌击在她穴位上,令其昏睡过去,方才平息下来。
梨白叫来外头几个丫鬟,将若云抬回屋里,曜灵命她们好生看守,常如一也听见了,便与属下出来,也在院内守着。
曜灵这才放下心来,再看忍冬,竟依旧站在原地,眼泪也干了,眼里却烧着仇恨的火光。
“为什么若云总喜欢唱那个小曲?” 曜灵有意绕开刚才的话题,若云凄惨的模样犹在眼前,她有些不忍再提。
忍冬抬眼看她:“为 什么?那是她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支小曲!那日为款待宋大人,申府张灯结彩,又从外头请进戏班子来,里外各搭了两个台子,整唱了一天。听我姐姐说,若云小姐最喜欢听戏,也就是因为这个,回屋晚了,半路遇见了。。。”
原来如此!
曜灵面带哀伤,默默注视忍冬:“你姐姐告诉你的?”
若不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怜芬怎会特意回家一趟,又怎会将平日积蓄尽然交出?告诉妹妹事情由来,也是怕自己死的不明不白吧?
忍冬重重点头,瘦得刀削一样的脸颊上,青筋直爆:“当日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不过十岁,自然看不透其中关节,心里只想着,出了这样的事,张夫人能白忍过去?申府只怕也不会白白咽了这口闲气。到底若云是个小姐不是?谁曾想,还是我太天真了!几天后姐姐的尸首被送回家来,头泡得比盆还大,我竟认不出,那是我姐姐,还是水里捞出来的冤鬼。。。”
曜灵不忍再听下去,心里微微颤抖一下,细细一数,原来这丫头并不年幼,竟与自己差不多大,可再看忍冬身量,明显是发育不良,又瘦又小,面黄肌瘦,这些年所受之苦,可想而知。
“送姐姐回来的婆子说,是若云小姐发疯之后,神智不清,将小姐推到园子里池中淹死的,我这才知道,原来小姐疯了。没过几天,县里大张旗鼓,将宋大人送回京去,他倒是全身而退,一点儿事没有的。”
一切不言而喻。申府帮着张夫人瞒下了这件肮脏的事,怜芬被灭了口,若云疯了,不治不医,却被藏了起来。
为了前程,为了富贵,张家跟魔鬼做了交易,若云就是筹码,她虽已疯,却不能死,家里自此发达起来,可她却只能一日一日,生不如死。
忍冬看着曜灵脸上,痛惜鄙夷的神情,突然嘴里笑了出来。
“你 以为,张家人看重这个女儿?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罢了!”忍冬语带漠然,竟教训起曜灵来:“若她不疯,一定是要给宋大人做妾的。张夫人反怪若云自己,没有这个福气,又何必发疯?我姐姐学着夫人的样儿,说给我听,即便不是现在,将来你也一样走不脱这条路!”
张夫人的模样,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忍冬的脸上,曜灵惊异于忍冬的模仿能力,她是亲眼见过张夫人的,不得不承认,忍冬学到其精髓了,那就是八个字:厚颜无耻,恬不要脸。
望着忍冬那张瘦骨嶙峋的小脸,曜灵的目光柔和下来,这些年这丫头是怎么活下来的?怜芬就算有些积蓄,想必也不很多,忍冬活得艰辛,可想而知。
“你怎么被他们抓住的?难不成你跑到申家,要寻仇不成?” 曜灵的话,让忍冬本来闪闪发光的眼神一下黯然下来,刚才教训曜灵的模样现在全变了,她不再是张夫人,却成了曜灵常在京城街道上见过的,流浪儿,小叫花子。
“怎么被抓住?哼,”忍冬向地上啐了一口:“我姐姐死后他们就想抓我,可我到处跑,他们竟没抓住。后来在外混了几年,听人说张大小姐又被送回到吴县来了,我就跟着来了。本想看看那疯子什么样,不料才偷进了小园的门,就被他们逮了个现行。好在将我跟若云小姐关在一起,不知什么缘故,竟没杀我。”
忍冬的话,说得平静镇定,后来说到杀字 ,也依旧是面不改色,仿佛说得不是自己,是别的什么无关人士。
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