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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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声道:“对不起,我再轻一些。”
“无妨。”我心头很是有些过意不去,便悄悄别过了脸,黯然垂眸。
他的手指沁凉,逐渐消除了我的痛意。随即,清凉的冰肌膏便被均匀涂了上来,使我不禁回过头来,看向一脸严肃认真的他。须臾,他终于松了口气,将冰肌膏的盖子拧好,抬眸望向我,满脸关切之意:“伤口还未好,最近就不要佩带护甲了,好好养着。痒的话也别挠,容易留下疤痕。”
我见他这么郑重其事,自己也不敢马虎大意,于是点头应道:“嗯,我都记下了。”
耶律休哥的宋国王府,我还是第一次来。还未进门,一股肃杀的氛围就紧紧地环绕在我的周围,挥之不去。心中五味杂陈,脸色凄然不已,我缓缓抬脚,领着孟子安和竹清走了进去。
据府内下人禀报,耶律休哥此时正在后花园内养伤。于是止住了下人前去通报的行为,我暂时让孟子安和竹清去偏房歇着,自己脚步不停,直奔后花园而去。
初夏时节,已临傍晚。我仰起脸,望向头顶并不艳烈的夕照,心头一股酸涩之意涌了上来。绕过园门,穿过古藤,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繁密花架之下,放置一个梨木躺椅,上面静静的躺着一个人,脸部线条坚毅硬朗,下颌微抬,眼眸凝望着天边只剩余晖的落日。听到动静,他立即转脸,目光和我的视线相接,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喜悦的神色,种种复杂表情在他面上一闪而逝,最终消失,换作谦恭。他努力想撑着身子站起,唇角一动,寂寥的开口:“太后娘娘,您怎么会莅临寒舍?”
“哀家不该来么,”我鼻子莫名的一酸,连忙疾步走近,伸手将他扶住,让他仍旧舒适的躺下去,“难道,你不欢迎?”
他虽依了我的命令躺回椅上,脸色却有些局促不安,私心觉得此举不合礼数,双手撑着躺椅的扶手。几年未见,再次见到耶律休哥,我只觉无限悲凉袭上心头。他苍老了许多,身体渐差,昔日强壮的身躯如今却圈在小小的躺椅之上……离了战场,他眼底的那抹意气风发,似乎也随之不见。
“微臣岂敢,欢迎还来不及呢,”见我和颜悦色,平易近人,他也逐渐放松了下来,语气变得轻松许多,“这边只有石凳,微臣惭愧,太后娘娘请将就着坐罢。”
我轻轻一笑,并不介意,掏出随身的绣帕将旁边石凳上的灰尘拂了拂,然后略略掀起裙摆端然坐下。空气中的暑热渐渐消褪,天边余晖犹存,那夕照的影子却已落下消散。四周花团锦簇,却并不繁杂,开得艳烈奔放,时而蜂围蝶绕,嗡嗡有声。此情此景,让我的心情不由得变得平静,似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你的伤势……如何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句话问出口,我心存戚戚,面色作悲,睁着一双如水妙眸定定的瞅着他。
他似乎是被我的目光瞅得甚不自在,下意识的微微别了视线,开口低声道:“如今这残躯病体,也拖不了多少时间,微臣对此早已看淡。”
“不知为何,哀家的脑海里,一直在回忆着你原先英姿勃发的模样,”我怅然喟叹,目光渺远灵动,眼眸中隐隐酝酿着一股湿意,“那时的你,真不愧‘战神’这一称号。”
“战神?”耶律休哥的思绪仿佛也被我带回了那些过去的峥嵘岁月,面目生辉,顿时来了兴头,哭笑不得的接着续道,“太后娘娘谬赞,微臣如何担当得起?”
“这却也不是哀家胡说。记得高梁河、燕云之役后,你的威名就传遍了辽宋。哀家曾记得有投降的汉人说,在宋境白沟以南,若是家有小儿深夜啼哭,其母便吓唬他说‘于越至矣!’那小儿就吓得不敢再哭了。”我微笑地轻声诉说着,眼里却隐约有了点点泪光。
于越,是他的官职。
耶律休哥果然朗声笑起,不过这笑声中却透出一股虚弱之感:“是么,只怕也只是他人杜撰罢了。如今微臣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实在是力不从心。即使想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来激励自己,却是真的感觉大去之期不远矣。”
我见他说的悲凉,心头不由得大恸,在面色上却不想表现出来。略一抬眸,见天色已暗,夜风渐起,我于是伸手将搁置在旁的薄毯轻铺在他的腿上:“夜凉,注意身体。”
“谢太后娘娘关心。”他并不拒绝,脸色虽是谦恭有礼,瞳眸间却仿佛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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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言,忽地坐起身,开口打断了我的话:“太后娘娘如此说,岂不是让微臣惭愧?保护您是微臣的职责,并不存在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问题。”
我知道他此言是想让我把心放宽,免得我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心念及此,只觉得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愈发难受。不想让他担忧操心,我伸手拭了泪,抿了抿唇道:“哀家今日拜访,特意将宫中最好的大夫也带了随行,过会儿你若是不忙的话,就叫他给你瞧瞧罢。”
耶律休哥面露感动之意,眼眶中有水光波动,低声道:“就不劳烦了,微臣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不过是在捱日子罢了。”
“既然来了,就好歹让他把把脉罢。”我固执的坚持,开口央求道。
“那好吧,微臣就称谢太后娘娘的好意了。”耶律休哥怔怔的看着我的眼睛,似乎觉得实在没法子拒绝,心一软便点头答应了。
、将星·陨落(下)
趁着孟子安前去给耶律休哥把脉的空当,我一人闲来无事,收拾了一下心绪,便随意在这王府内走走。夜色暗沉,一路绕过回廊楼阁,我不知不觉竟已走到大门口处。妙眸一扫,我的瞳孔不由得收缩,脚步一顿,竟是再也迈不出一步。正欲进来的那人本来没有注意到我,和守门奴才打了招呼之后,自顾自的往前走了几步,冰冷孤绝的眸光一转,立即看到了站在花丛树下一脸惊诧的我。他同样也是一愣,稍微回魂,赶紧大踏步的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圆月遥升,夏虫声鸣,身旁高大的白杨随着风扬而发出轻微的拂动声。
我下意识的双手交叠而握,一不留神触到了手腕上并蒂莲纹翡翠镯,沁凉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望着逐渐向我走过来的他,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眼角低垂,眸光流转,静默不语。
“燕燕,你怎么会在这里?”横竖周围无人,他犹豫片刻,便也抛去了那些繁文缛节的君臣礼数,直接开口道。
“闻得宋国王身子有恙,我特意来看望,也好放心,”见他不拘小节,我便也懒得计较什么,淡然启唇;目光瞥见他右手拎着类似于装着草药的纸包,心念一动,不禁接着道,“这是能给他治伤的良药么?”
“良药谈不上,”不知是不是由于身处黑夜的缘故,耶律斜轸棱角分明的下颌看上去柔和了些许,目光幽远,“费好大劲翻了医书古方,才寻了这么点治伤草药,实在是惭愧。”
我心头一阵酸楚,眼中雾气熏蒸,稍敛了神色,忙开口转了话题:“孟子安正在屋内为他诊治,你正好可以将草药拿给他瞧瞧,看看可不可行。”
他闻言,面色遽然变得惨淡,凄凉的笑出声:“燕燕,你就这么急着逃开我身边?”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绝无此意,”我没料到他居然将我的意思曲解至此,心里不禁愈发烦闷难堪,只得绕过他往前走了两步,回眸视之,无奈叹道,“你还不走?”
他这才明白过来我是要同他一道去,不由得满心欢喜的应了一声,疾步追了过来。
出了宋国王府,天色已经完全黑尽。月明星稀,皎月洒下一路清辉,两旁商铺茶肆已然打烊,偶有几家打尖之客栈还透出几缕微光。就在这时,四周一片万籁俱静,略显凌乱的马蹄声忽然突兀地响起在几乎空无一人的上京街道上。
我双手死死地攥住马缰绳,感觉掌心被磨得通红,隐约有火辣辣的痛感。两鬓的秀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些许,飘扬在空中,不时的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腾出一只手,将秀发一股脑的全部别在脑后,略一侧身回眸,冲身后策马赶来之人道:“孟爱卿,耶律休哥的病,还有几分治得?”
竹清与孟子安纵马落在我身后。然而,孟子安毕竟是男儿,臂力耐力略胜一筹,很快便领先竹清赶上我的马,听闻此问之后,沉吟片刻,方谨慎开口道:“不瞒太后娘娘,宋国王已病入膏肓,即使是微臣的针灸疗法再配合着魏王寻来的珍稀草药敷身,只是勉强可以帮助宋国王续命而已。”
虽早已料到如此,我的心脏仍旧像是被什么利刃生生划过一般,痛彻心扉。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眼眶,飘洒在风里。“哀家不惜花费整个太医院最好的药来全力医治,只求你让他能多活尽量多活,可办的到么?”我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断续无力。
“微臣一定竭尽全力。”孟子安声音不高,虽仅仅说了这八个字,却让我的心不由自主的安定下来。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我的重托。
随即赶上来的竹清听了我们的对话之后,颇有感触,忍不住开口叹息:“宋国王能得太后娘娘如此厚待,只怕感激不尽,再无遗憾了。”
“哀家无须他感激,”我心头凄凉,吸了吸鼻子,努力将接下来的话补充完整,“事实上,应该是哀家感激他才对。”若是没有他,只怕我早已成了战场上的一缕孤魂。什么承天皇太后,什么后宫之主,通通不复存在。
进宫之后,天色愈发暗沉。孟子安回了太医院,说还有些医书没看,想在今晚将其一一研究完毕。我不置可否,仅交代了一句让他不可过于操劳,便带了竹清一路回后宫。
月色如水,墙影斑驳。白天看上去威严肃穆的宫殿楼阁,到了夜晚,呈现出一种不为人知的阴森诡秘来。先是路过玉清宫和永宁宫,我的脚步一下子停住,目光追随着永宁宫暗沉沉的吊角飞檐和闪光琉璃瓦,声音不知不觉放轻:“耿瑾瑜最近如何?”李芳仪伤势已然大好,于那晚遭打之事却是再三缄口,只说自己并不认识施暴之人,此事已完,不想追究。见她深明大义,我稍微放宽了一半的心,于是便担忧起耿瑾瑜最近的动向来。
“回太后娘娘,耿淑仪自从上次之事过后,果然遣了贴身宫女红绡将香檀木佛珠串原封不动归还了孙和仪,此后就一直虔心拜佛,不问世事,再也没有惹是生非。”竹清想了一会儿,方有条不紊的答道。
“若是如此,自然甚好,”我赞许地一点头,随即收了目光,继续往前不紧不慢的走,“她还算是明白事理的孩子。”
话音未落,耳旁忽然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琵琶声,乐音高渺,却暗含悲戚,似女子在月下花间呜咽声,格外惹人心碎心怜。无须亲眼观看,我便可以想象的到,弹琵琶之人心中的苦痛惆怅之意,全部化做了铮铮乐声,欲诉还泣,欲语还悲。
这宫中,擅琵琶者只有一人,那便是——
“自从失子之后,贤妃娘娘经常在夜半无人时,独自演奏琵琶,闻者无不下泪。”竹清心有所感,语调低沉,不禁抬眼朝着琵琶声传来的地方望过去。
我心头一颤,亦是掀起眼睑,仔细打量隐藏在浓浓夜幕之中的永寿宫。昔日的荣华,得子的喜庆,仿佛早已散去不见。如今,却是阴沉得如同冷宫一般让人观之心惊。萧菩萨哥的皇长子,仅仅出生几个月,便莫名其妙的夭折。据说是那场庆祝白日的筵席上,萧菩萨哥将皇儿放置于永寿宫内殿的床上,自己忙着出来招呼。后来,席尽人散之后,她返回内殿却发现皇儿早已死在襁褓里,服侍的宫女都吓个半死,连推不知。隆绪盛怒之下,令所有服侍皇长子的宫女全部自杀殉葬,整个永寿宫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中,那段时间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萧菩萨哥不知哭昏过去多少次,每到夜晚,便会独坐窗前,抚心对月,静静的演奏琵琶曲,寄托丧子之悲恸。
“你觉得,这皇长子夭折之事,是否透着古怪?”我将记忆中关于那次筵席之上的所有细节反复打捞,却依旧是一无所获。于是脚步不停,淡然开口,温言询问身边的竹清。
竹清闻言,顿时感到事情重大。她不禁心跳如雷,眉梢一动,眼睛倏地瞪大:“太后娘娘是指,有人故意谋害皇长子么?可那日孟大人亲自验过,皇长子是由于早产,体力不全,从而引发的猝死,并非是被人谋害致死。”
“哀家对皇长子的死因并无异议,”我以手加额,疲倦的揉了揉眉心,“当年早产一事,哀家就觉得有些蹊跷。只不过后来见母子平安,也就断此疑心。现在看来,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竹清听我这么一说,不由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沉默须臾,她忽地想起来了什么,面上隐约透出草木皆兵的神色:“贤妃娘娘自诞下皇长子以来,圣眷日隆,宫中眼红之人数不胜数。但是考虑到皇长子的诞生会殃及今后自身太后宝座的,应该只有那三位而已。”
她虽未明说,我却是已然明了。那三人,正是凤德殿皇后萧丹慕、重华宫元妃萧耨斤、长信宫德妃萧挽容。萧丹慕是萧菩萨哥的亲姐姐;萧耨斤心思深沉,善于背后谋划;萧挽容素有宫中“老好人”之称,性子平和,寡言少语。若是早产一事果然有猫腻的话,那么她们三人,究竟是谁这么心如蛇蝎,痛下杀手呢?
只可惜,当初与此事有关的永寿宫一干人等皆死于非命,并未留下什么线索来。何况时间一长,除了萧菩萨哥还日日夜夜悲伤不已,悼念早夭之子,其余之人约莫是早已将此事淡忘。心念及此,将心比心,我动容叹息:“她年纪还轻,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待到日子久了,渐渐也就能将此事看开。”
“太后娘娘说得有理,”虽已走出好远,那一缕令人心颤的琵琶声已经听得不甚分明,竹清还是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只是贤妃娘娘沉浸于失子之痛中过于悲伤,皇上待她之心也懒了好些,实在是可怜。”
提起隆绪,我心头一跳,微微转眸:“不知近日谁承宠较多?”
“元妃娘娘和萧才人。”竹清没料到我忽然问起这个,略一怔忡,便沉稳答道。
萧泠这段日子盛宠,这个我是早有耳闻。但是自萧菩萨哥失宠之后,萧耨斤竟然奇迹般上位,这倒是令我有些费解。难道,此事又是萧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