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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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罨撒曷回身,眼中溢满柔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的新娘。一个奴隶疾步上前,躬身将头低下,手端一个精致的绘花铜盘,上面放着一杆小巧的吉祥秤。耶律罨撒曷伸手拿起吉祥秤,麻利的一挑,那红盖头瞬间就飞上了天。萧胡辇早已预料,此刻并未发出失态的惊呼,只是含笑瞅着即将与自己携手共度一生之人,眼里却隐隐有了些泪意。
两人回身,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冲牌位磕头。
礼毕,烈娜走上前,扶着萧胡辇重新进入新房。耶律罨撒曷稳步跟上,我们这些亲眷还有一些好事的宾客便也一窝蜂的去了。
进去之后,依照礼制,萧胡辇立于东,耶律罨撒曷站在西。礼官唱到:“夫妻对拜!”于是萧胡辇先拜,耶律罨撒曷再答拜,总算是将这拜来拜去的礼节搞完。
交拜完毕,他们夫妻二人双双坐于床上。礼官停下祝祷,开始念诗,扬手抛撒同心花果以及特质钱币,称“撒帐”,祝愿新郎新娘多子多福、恩恩爱爱、长命百岁。随后,又一个奴隶上前,手端一个檀香木而制的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用彩丝缠绕着的银杯。萧胡辇和耶律罨撒曷一人端起一杯,他的胳膊伸过从她手肘处环过,她亦温顺的配合着绕上,两人一仰头饮下这交杯酒。
众人善意的哄笑,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叫好。我盯着大姐那处处透露着幸福的眉眼,心下又是喜悦又是悲伤。喜悦的是,她找到了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从此便可与他夫唱妇随、齐眉举案;而悲伤的则是,今天过后,大姐不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二姐萧不瀚素日又是一个冷冰冰的性子,不大与人合得来;就只剩了哥哥,还算是真心疼我。
“耶律罨撒曷,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为兄也来凑热闹了,哈哈哈!”一个飞扬跋扈的声音忽然响起,伴随着一阵张扬的笑声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一看,立即齐刷刷诚惶诚恐的跪倒,三呼万岁。
来人一身黄袍,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飞龙冲天绕祥云的精致图案。他今年三十八岁,耳阔鼻方,黑眉横生,阴森森的面色里透出一股生就而来的暴戾;虎背熊腰,身形格外健硕。只见他笑起来也让人感到一阵不寒而栗,龙行虎步走了进来。
耶律罨撒曷上前一步叩礼,恭敬的道:“不知皇兄降临,臣弟有失远迎,特来请罪。”
“大喜之日,何罪之有?”耶律璟虽放缓了脸色,然而还是能让人感到一股寒气在周身漫延,“快起来罢,大家也都起来。可巧朕近日从上京来到这南京游玩,正逢上此等喜事。”
谢主隆恩之后,一阵窸窸窣窣整理衣袖的声音响起,众人站起身来。由于皇上的到来,人人都有些局促不安,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耶律璟大概也察觉到了,他回身,威严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这才沉声笑道:“萧爱卿,今日大喜啊。”
爹爹忙上前,微躬了身子,低声应答:“微臣不敢。”
“萧爱卿家最近喜事不断啊,大女嫁与耶律罨撒曷,此女嫁与耶律喜隐,”怎么听怎么都感觉皇上笑得阴恻恻的,没安什么好心,“听说最为得意的小女,即将也要成了韩爱卿家的少夫人了。”
爹爹的头躬的愈发低,将他脸上的表情很好的隐藏起来:“托皇上洪福。”
“是么,”耶律璟闻言倒是嗤之以鼻,一副不怎么相信的表情;他不阴不阳的冷笑了两声,盯着爹爹哼了一声,“萧爱卿,将你的小女叫出来,朕见见。”
爹爹忙把目光投向我,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听到这话有些讶异,搞不清耶律璟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提出要见我。目光下意识的扫向离我不远的韩德让,只见他本来眉心微沉,一对上我的视线,立刻换上一副鼓励的神色,冲我略一颔首。我这才放心大胆的从人群中走出,深深福了一礼:“臣女萧绰见过皇上,皇上万岁。”
耶律璟抬眼仅仅望了一下我,顿时眼睛就发直了,啧啧赞叹:“不错不错,萧爱卿真是教女有方,培养的女儿一个比一个优秀。不知萧姑娘今年芳龄几何?”
我礼貌的欠了欠身,温婉有礼的回答道:“皇上过奖,臣女担当不起。回皇上的话,臣女今年十四岁。”
“骑马射箭应该都不错罢?”耶律璟一双深沉阴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诗词歌赋呢?”
今日是大姐萧胡辇成亲的大喜之日,我不想过多展现自己的风头,于是便略微垂眸,低声回道:“回皇上,只是略有涉猎罢了,谈不上精通。”
“不知萧姑娘可有兴趣当众表演一下才艺?”他越说越来劲,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让人无语。周围的人纷纷用诧异的眼光打量着我,估计心下也都在暗自猜测我一个小丫头怎么会入了皇上的眼。
我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又不是在给你选妃,要我在大姐的大喜之日里展示才艺,又不是脑子坏掉了。心念及此,我盈盈一笑,表情带了几分歉意:“回皇上,臣女最近身体不适,大夫叮嘱不可劳力劳神,只怕不能满足皇上的雅兴了。”
萧继先闻言俊眉一挑,俊逸的脸上多了一抹浅淡的笑意。韩德让趁众人不注意,也悄悄向我竖了大拇指,含笑瞅着我,视线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耶律璟暴虐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可又转瞬即逝,勉强堆起些虚假的笑容掩饰道:“既是如此,朕也就不勉强,等萧姑娘的身体好了之后再说罢。”
“谢皇上体谅。”我明白已经逃过一劫,暗地里吁了一口气,这才静静悄悄的退了下去,隐在人群中。韩德让见皇上不再过多纠缠于我,赶紧不着痕迹的挪移到我身边,慢慢探手过来,温热的手掌紧紧地将我的手包裹其中。我抬眸柔柔一笑,他亦是微笑回应。
事实上,耶律璟也不是傻子,他感觉到自己在这里众人都不苟言笑,自己便很知趣的走了。皇上一走,气氛顿时又达到了一个□,众人又欢腾起来。宴席重摆,笑语不断,酒水紧添,坐着的,立着的,走着的,现场一片热闹的混乱。王府里美艳的胡姬在临时搭起的台上跳舞,旋转,那纤细的腰肢不断扭动,仅着短裙的身姿摆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引发了好些人的喝彩声。
皓月当空,月华如洗。银色的光辉倾泻而下,为王府里的每一处建筑物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增添了一丝梦幻的色彩。空气中有微风拂过,清清凉凉,吹散了些许暑意,格外舒畅怡人。
萧继先站起身来,没什么表情的开口丢了一句,说是要随意在这太平王府里走走。我不放心,便和阿古骊说了一声,自己抬脚跟了上去。韩德让在那边席间远远望着我,远山眉一抬,露出了一个困惑不解的表情。我指指萧继先,他这才恍然大悟的笑起,冲我挥了挥手。
我刚走了不到数十步,便有一个淡青色的瘦削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暗自惊了一下,借着月光仔细一瞧,这可不就是那个晋王么?耶律贤适站在一边,迈步走到了一处建筑物之后,这里仅仅只剩了我和他两人。
我彬彬有礼的福了福身,脸上挂着适可而止的笑容,客气的道:“参见晋王。”
他随意一点头,声音低沉温柔:“燕燕跟本王还是自在一些,不必多礼。”
“虽是如此,礼数却不可不讲,”我不冷不热的说完,正要绕过他离开;没想到他抢先一步,仍旧挡在我面前,让我心里莫名其妙的升起了一阵恼意,然而面上却并未带出,“晋王还有何事?”
“无事,只是有句话想对你说。”他并不让开,月光下那一双冷静的眼眸,此刻却隐含了一丝激动之意。
我心下突然有些害怕,生怕他会说出什么疯狂的话来,而且自己也并不想和他扯上什么瓜葛,于是忙低了头恭声道:“晋王有话还是以后再说罢。燕燕已是待嫁之身,孤男寡女夜晚呆在这里恐有不便,还请晋王见谅。”说完,我也不去看他是什么表情,依旧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他身边匆匆而过。
甫一逃开,我清晰的听到,从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我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至萧继先身边。
萧继先正站在几棵白杨树旁,仰着脸静静望着那皎洁的月亮,眼里出人意料的隐含着从来没见过的落寞。他听到声响,略一侧脸发现是我,又是责备又是好笑的道:“后面有狼在追你么?跑这么快干嘛?”
我喘了会儿气,这才慢慢平复下来,掩饰性的一笑将这件事略过不提,顺着他的目光也仰起脸:“哥哥在看月亮?”
“嗯,”他转脸,重新回到方才那个姿势,只是眼里的那丝落寞消失不见,“宴席太吵,我素来不喜热闹,便想一个人清净清净。”
他的这个习惯我自是知晓,清和一如他的人一般,不问世事,淡雅出尘。我闭上眼,静静的陪在他身边,好半天才讷讷开口道:“若是燕燕今后出嫁,便不能再像这样陪着哥哥了。”这样安谧和谐的夜晚,我和他,又能度过几个呢?
他似乎也是有些伤感,只轻轻一叹,在我的心湖漾起了一圈涟漪;回眸,他紧紧地盯着我,声音透出从来未有过的肃穆:“燕燕,你老实告诉哥哥,你和那个晋王耶律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没料到他忽然将话题转到耶律贤身上,心头一急,忙出声为自己辩驳:“哥哥多虑了,燕燕和晋王并无什么。”
他苦叹,声音含了一缕似有若无的凄楚与无奈:“燕燕如今大了,连为兄也要瞒着么?”
我听见他这样说,心里感到万分的难过,鼻子一酸,心一横,忍不住将这件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中和节那晚二姐萧胡辇对我说的话,今晚耶律贤拦住我对我说的话,我丝毫不隐瞒的一一向他道出。
他那双仿佛刀裁过的俊眉明显一皱,有股隐忍的怒气被他竭力压了下去。过了良久,他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燕燕心里只有德让哥哥一人。”我坦然,到了如今这个时刻,我并不想再把自己的心事牢牢封闭起来。
“虽说嫁给耶律贤对萧家更为有利,但是燕燕你不喜欢,爹爹他便一直将这事压着,”萧继先薄唇一动,缓缓道,“大概你也并不知道,晋王私下已经跟爹爹说了对你有好感之事,爹爹以燕燕已有婚配将晋王搪塞了过去。”
我大力一震,死死地盯着他的唇,不敢相信。究竟是不敢相信耶律贤他会这么执着,还是不敢相信爹爹竟敢冒犯王爷,我也不清楚,只是感觉心头一阵悲凉,对于自己和韩德让的美好未来,竟然看不到丝毫的希望。
“晋王如今只是王爷,”萧继先见我神色有异,便温言安慰,“他是不敢如何的。”
对呀,他还只是个寄人篱下的王爷,又不是皇上,我也暗暗安慰自己道。转念一想,爹爹和韩伯伯暗中都是这晋王一派的,必将会助他将来登上皇位。心念及此,我心头的阴霾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担忧起来。
我的所虑自然也在萧继先的预料之内,他忽然不知该怎么说,便望了一眼那月光,匆匆转身:“以后的事,现在还不好说。只要你不放弃,一切还未成定局。”
、游玩·狭路
大姐萧胡辇出嫁之后,萧府格外冷清。我少了一个体己人来诉说心事,心头自是郁郁,整日干什么事情也不起精神,虽和原先没多大改变,但明显笑意少多了。爹爹平日里经常忙着应付那个暴虐无常的皇上耶律璟,还忙着和晋王耶律贤商讨一些军国大事,根本顾不上家里头的那些事情。娘亲足不出户,除了吃饭再也不出门,整个人变得更加少言寡语;大姐在家时跟她最亲,娘亲也最喜欢大姐,现在大姐一走,她顿觉心头空落落的,仿佛什么也抓不住。二姐萧不瀚整日不在家,那个赵王府上的人有事无事就喊她出去游玩,不知究竟在玩些什么,每到傍晚二姐才一脸兴奋疲惫的回来。哥哥跟寻常一般躲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医书,大姐出嫁对他来说丝毫未有什么影响。
在这样的家庭里,我无事也就和阿古骊说笑一阵,刺刺绣、练练字几乎成了生活的全部内容,单调且乏味。就在这平静如一碗水般的日子不瘟不火朝前过的时候,一脸喜悦的阿古骊忽然掀起门帘冲了进来:“三小姐,三小姐,韩公子来了!”
我亦是开怀不已,忙丢下手中忙活绣着一半的花样子,将针线篮往边上一推:“在哪里?”
“就在前厅,少爷正陪着说话呢。”阿古骊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忙的回答道,恨不得立刻长双翅膀飞奔过去。
我浅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弄得有些微皱的衣袖,似不经意般的说道:“德让哥哥来了,你居然比我还开心呢。”
“三小姐就不要打趣奴婢了,”阿古骊一惊,忙不迭赶紧跪下,急得眼泪都涌出了眼眶,声音有些发颤的连声解释,“奴婢的身份这么低贱,不敢有任何妄想。”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我走过去将她扶起,亲手擦去她的泪花,淡淡道,“你不要放在心上。”
去了前厅,果然见韩德让在那里,萧继先坐在一旁神色淡然的陪着说话,韩匡嗣并未一道来。只见韩德让今天一身雪白便服,袖口镶着朵朵云样绲边,腰间悬着白玉佩,脚上穿着黑色硬布靴子,看上去格外丰神俊朗,秀色夺人。他秋水目沉静深邃,面色温雅,此时正低低说着什么。
“德让哥哥!”我领着阿古骊跨进门,面色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忍不住开口唤道。
韩德让闻言迅速扭转头,带动着丝缎般的长发回披到肩后,眸间划过说不尽的相思和喜悦之情:“燕燕来了,快坐。”
我这才给萧继先行了礼,然后返身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韩大人知你近日心情不好,特来带你出去散散心,”萧继先见我坐定,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但是要记住,傍晚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心头早已雀跃不已,面色却不敢表露,淡淡一笑颔首答道:“是。”
“令兄大可放宽心,得让一定将燕燕完好无损的送回来。”韩德让冲我促狭的一眨眼,接着转过脸一本正经的向萧继先保证。
萧继先垂了首,眼睫微颤,只是略一点头,再无多话。
身边的阿古骊有些着急的看着我,却又不敢说出自己的心声。我见她如此,心下